第10章 無恙 你既與他同名,便不能辱沒了他的……
為了能出宮,心水着實費了好大心思。
起先,她先将被困蒹葭閣七年,整日難見天日搬出,再引到寧王難得進京,她迫不及待想去見他,跟着他學騎馬。
再然後一哭二鬧,苦苦央求,又說了好些甜言蜜語,皇帝和淑妃才沒阻攔,全了她的心意,許她出宮。
心水歡喜,為不引起注意,特地命阿顏取下了宮車上懸挂的香鈴并公主車辇标識,使自己盡量普通如尋常百姓。
可縱使她竭力消去了她公主的印跡,但就在馬車駛入兵營,她從車辇上下來時,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而心水,也被他們真真切切吓了一跳。
無它,只因她沒想到會有數十個高大男子齊聚在寧王叔叔的主帥營帳前,所有人皆光着上半身,半趴在齊膝高的長凳上,一旁擱着數道刺青用具。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常人對于刺青皆是不喜,總覺是下流之輩。然而在民間游俠中,卻是極盛行花臂莽背。心水也知,國朝兵營将士,為了使自己與其他軍有區別,也常會在身上紋上刺青。
可是頭一次看到如此赤.裸後背,數十人一起刺青的畫面,于心水而言,還真的是頭一遭。
她堪堪下馬到一半,腳步還懸在半空,扶着阿顏的手就傻愣愣,僵在了原處。
與她同樣震驚的,當然還有那些光着身子的将士們,他們怎麽都沒想到青天白.日,陽光燦燦下,男人堆裏,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了一位女子。
那小小女子,一身青色衣裙,頭頂戴着長長的白紗帏帽,腳步跨出時,陽光拂廣袖,暖風吹裙衫,猶如行走在青青水面上。
宛若畫中人,蹁跹似仙子。
男人群中,領頭的那個最先看見了心水,忙從喉腔裏輕咳一聲,打斷了衆人的目瞪口呆。
回過味來的将士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态,紛紛起身,慌忙穿衣,再無平日裏的從容淡定,反之有找不到衣服的,丢了束腰的,一個個頭撞頭,背頂背,一壁穿衣,一壁偷瞄心水,場面滑稽至極。
心水見衆人不再看她,這才感覺舒坦自在了一些,她帶着點感激,看一眼剛剛幫她脫困男子,卻見他已然收回視線,不再看她。
心水深呼吸,竭力使自己維持鎮定,慢慢平複心緒,可縱是如此,內心尴尬仍使得她不敢睜眼擡頭,結果卻是……
心水怎麽都沒料到阿顏竟是個小色.女,只顧癡癡呆呆看兵哥,忘卻了她的手還搭在她手腕上,更忘卻了要在心水下車時扶她一把。
這直接導致心水身子失去重心,直直往前撲去。
心水想,完了,才出蒹葭閣一年,說不定又要被重新關回去了。
她緊緊閉眼,想起還沒有順利幫長姐完成心願,無數遺憾立時從心底閃過。
心水默默祈求,罷了罷了,她不再怨當年她滾下城樓時,飛跑過來救她的那位小哥哥了,若是可以,求他再來救她一次吧……
許是她的祈求被上天聽到了,總之疼痛并沒有如想象中的那般猛烈襲來。
相反,微風拂面,楊柳依依,明媚光束垂照在蒼翠綠枝之間,似有情人在心上人身前翩翩起舞,萬物回春,看起來溫暖而生動。
心水慢慢收回視線,于驚吓中緩過神來,這才看清出手扶着自己的,正是剛剛替她解圍的那個年輕男子。
同時她又驚詫地發現,他也是那日在長姐出嫁之時,替自己穿鞋之人。
真是有緣分,心水想。
她本因着那個說出來誰都不信的夢,很是不喜歡兵哥哥,可是現下裏,他連幫她兩次,她說不上喜歡,卻也不厭惡他了。
他的手落在她腰際,手掌很大,幾乎能覆住她整個後腰,溫熱隔着單薄的衣料向她傳來,是從未體現過的異樣感覺,使她微微感覺有些熱。
一年未見,他似乎清瘦了許多,膚色也較之前變得深了,像夏日麥田裏成熟了的麥穗,帶着十足的陽光和韌性,剛毅,果勇,既存留着少年意氣,又夾雜着淩厲和殺氣,只是後者占據上風。
心水心生好奇,稍稍擡手,對着他結實的胳膊輕輕戳了一戳,果真結實極了,堪比鐵骨。
顧飒不怕疼,更不怕苦,可唯獨一項,很是怕癢。
臂彎中人,香香軟軟,綿若無骨,一舉一動,散着清雅藥香,而她的頭發,又在她剛剛落下來時,盡數挂在了他脖頸之間,撩人而不自知。
再加上她現在這一時興起的小動作,酥酥麻麻的,又是點在他上臂近咯吱窩的地方,使他忍不住打了個顫,并握緊了拳頭,以對抗她這有心,卻無壞意的騷擾。
他有意與她拉開距離,卻忽略了胳膊上因長年累月習武,而練出來的肌肉,它們瞬間鼓起。
心水見了,只覺大為驚奇,更着力在他臂膀上按了兩下,并吐口而出道:“呀,硬了。”
硬了?
忍笑聲在狼狽穿衣的人群中偷偷傳開,顧飒面上頓時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尴尬。
他頗為無奈地垂頭,視線落在那小姑娘緊握着自己胳膊的小手上。
她的手很白,與他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黑一白,陽剛與嬌媚。
果然是嬌養着長大的小公主,還不知事兒,不像他,從七歲開始便進了軍營,接觸的都是一幫爺們兒。
他什麽樣的渾話都說過,什麽樣的渾事兒也做過。說到底,他就是個長得比較好看的糙爺們兒,路子野,性子狂。
他既可以如狀元郎般鮮衣怒馬,又可以似纨绔子弟,江湖游俠,放肆喝酒,大口吃肉,無拘無束,肆意張揚。
現下小公主的這話,于他倒是無害,可是在外人聽來,尤其是如狼似虎的将士們面前,倒是多了一層暧昧味道。
顧飒側身,向身後人投去警示的一瞥,那些将士們向來懼他,很快噤聲,面上卻尤挂笑意。
心水被他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剛想問為何,卻見顧飒半彎膝蓋,似要下跪行禮。
她瞬間明了他一定是認出了她,而她卻不想被人知曉自己的身份,忙出手去阻止,哪知到底是慢了一步,他已垂首下跪,而她的手卻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将将好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使她很滑稽地,像是調戲了他。
男人下巴尤有青青胡茬,心水似觸電般,忙将手臂收回,很別扭地藏于自己身後,像是摸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一般,只覺臉頰烘烘的,連手指都帶着燙意。
而同樣吃驚的,還有已經将“公主”二字喚出的顧飒。
他憶起,前世裏,那年夏日,他剛剛與心水相好之時,心水也曾對他做出過如此舉動,她輕挑他下颚,揚眉問他,她好不好看,是不是他眼中最漂亮的姑娘。
那時候她的眼底是有光的,神采飛揚,真心美極了。
她在他心底獨一無二,只是後來他弄丢了她的光。
思及此,顧飒心中淡淡,默默垂首,不再言語,移膝往後,将自己與她的距離進一步拉開。
他的避讓使心水更為尴尬不已,她有些手足無措,更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自己的無心之舉。
“甜心兒……”寧王的聲音從大帳邊傳來。
心水偷偷吐了一口氣,心底暗想幸好寧王叔叔來了,正好解救了她的尴尬。
她再不敢看顧飒一眼,直奔寧王而去,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可是,直待立到寧王身邊,心水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于男女之事上,寧王叔叔是糙老爺們兒的表率啊,恐怕不僅不能幫她,甚至還會将她推向更為尴尬之境。
果不其然,寧王完全沒留意到她的別扭,反摟着她的肩對她說道:“心兒,你來得正好,有人說刺青是下九流,不上正道兒,按我說這保家衛國,就是要刺身上,如此才能時時提醒自己,全心全意将家國放在心上。所以,甜心兒……來你來看看,該給他們刺什麽字比較好?”
寧王一句接着一句,心水無奈,只能被迫硬着頭皮重新回到那些将士面前,卻見顧飒已然起身,正不慌不忙慢慢穿衣。
他手指修長,身姿筆挺如山崖勁松,長臂甩過衣衫,單薄衣料自半空畫出了優美弧度,而後垂下,披到了他身上,遮住了那充滿男子氣息的寬廣後背以及結實胳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優雅至極,與剛剛衆人穿衣,形成了明顯對此。
“我等已經選好,就刺精忠報國。”将士們異口同聲道。
寧王聽言,很是滿意,見着顧飒沒答話,又轉問顧飒,“你呢?”
因着畫布防圖,顧飒還沒想好,剛想說與衆人一致,可話還沒出口,卻又聽寧王轉對心水道:“心兒,你是國朝公主,來……你給顧飒賜幾個字。”
心水想了想,卻是問向顧飒,“上一朝有位名将軍,與你同名,也叫顧飒,你是軍中之人,必定知曉。”
顧飒聞言一顫,擡眸看向心水,上一世他雖戰功赫赫,可是卻沒能保護好自己最心愛的女子。
連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還談什麽名将。于是顧飒搖頭,表示自己不識。
“若是你投身進兵營,卻連顧飒将軍是誰都不知曉,那着實不該。”心水帶着遺憾地說道,面露不悅。
當年金人奪取國朝燕集之地,顧将軍帶領着顧家軍奮勇殺敵,歷經大小七八十次戰役,好不容易将金人打敗,眼看着就要奪回失地,可誰知當年皇祖父受奸人所蒙蔽,連下八道聖旨責令顧将軍撤回。
顧将軍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由,拖住皇祖父,哪知皇祖父在朝中大發雷霆,圈禁了他家人,迫使他回朝,白白将收回的土地,再次送給了金人。
顧将軍羞憤,一怒之下寫了《山河志》,其中就有一句:願盛世如你所期,國土統一,山河無恙。
心水每每想起,都覺着很是替顧将軍惋惜。
于是,她想了想,又對顧飒說道:“你既與他同名,便不能辱沒了他的名和姓,索性就刺了這個詞吧,山河無恙。”
聞言顧飒一愣,驀然想起上一世,他風光歸來,他的心水卻墜樓時對他說的話,“願你能早日實現心中所願,山河無恙,歲月永昌。”
一樣的語調,一樣的悲涼。
顧飒心尖微顫,不由得多看了心水公主一眼,這一瞧,看到了她手上的胎記,與那日他掐在他的小甜心兒手腕處的紅痕形狀,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