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顧飒 顧小爺翻遍了青樓名冊
寧王一句話,驚呆了心水與顧飒,以及立在一側的宋心誠,甚至使心誠一時忘卻了自己即将遠離故土嫁往金國的悲傷,唯有寧王自己仍未察覺,只一心一意凝望着臂彎上的心水,面上盡是慈父般溫柔的笑容。
鐵漢柔情,縱是粗糙也動人,只是為難了心水和顧飒。
要那顧飒幫自己穿鞋嗎?當然不可。心水想畢竟男女大防,女子雙足又豈可随意展露外人前?
要給公主穿鞋嗎?顧飒同樣遲疑,但軍令如山,将帥似父,寧王于自己那是有知遇之恩的。
他曾對朗朗乾坤立過誓,此生定橫刀立馬為寧王,更何況進後.庭之前,寧王曾交代過此次帶他來灼華宮的目的,便是要他認認兩位公主長什麽模樣。
國事艱難,家國皆如在風雨中行舟,萬一動蕩,後.庭嫔禦,公主,內人,內侍被迫遷宮至敵國也不是不可能,如前世,國朝□□連最後的體面都沒能保住。
而現如今的局勢,艱難堪比前世,顧飒明白寧王的心思,大公主宋心誠已然遠嫁,他要他護小公主心水的周全。這就是為何他能跟着寧王,出入後.庭這個外間男子本不能踏進的地方。
話說到這兒,其實除了這一些緣故外,顧飒還存了一點私心。
他也想來瞧瞧心水公主,她與他前世裏最心愛的女子同名,也叫心水,甚至連小名兒都一樣,甜心兒……
甜心兒……甜心兒……
顧飒在心底無數遍呼喊過的名字,每一想起,都覺痛得撕心裂肺,這是存留在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上一世他曾許諾,前世之過,今世必定彌補,他慶幸上蒼垂憐,上一世戰死沙場,今世重新投胎為人,竟還帶着上一世所有的記憶。
是執念太深了嗎?若他都心有不甘,那麽他最心愛的她呢?她是否也如他這般,在等待,在期許,渴求與他重逢。
如今她在哪裏?在做着什麽事情?她是不是也如他這般在想着他?
因着存了找她的心,所以在聽到國朝小公主也叫心水時,顧飒便想着尋機會來看看。
現下寧王正好給了機會,所以,給公主穿鞋,又豈能拒絕?
不管是與不是,總要大膽試試,該出手時就出手,男人總要有決斷。
“好。”顧飒利索應答。
他瞥一眼因落鞋害羞而緊緊抱着寧王脖子的小公主,一身粉粉的衣裙,似窗外灼灼的桃花兒般明豔,一看便知是一個嬌生慣養,金銀堆裏砌出來的粉人兒。
顧飒心底犯了一點遲疑,上一世他的心水出身百花樓,見遍人間百态,歷經炎涼心酸,所以從不嬌氣。
那麽,眼前的心水公主,會是他的心水嗎?
顧飒快一步上前,眉目不擡,面色清冷依舊,表現疏離如高遠皎月,将給心水公主穿鞋一事,化為了一項最普通不過的指令。
右手握鞋,左手輕按心水腳踝,動作輕柔,卻果斷利索,無人能發現他穩如泰山的表面下,微微顫動的心事。
心水蒙,嗓子底蘊釀好的“不要”二字,在顧飒觸及她腳踝之時,硬生生被堵了回去,最終慘淡退去。
她于緊緊摟着寧王叔叔脖子的空隙裏,低眉去瞧彎腰給她穿鞋的顧飒,少年老成,行事冷靜,劍眉上翹,薄唇微抿,不着溫度,寡淡而無情,白費了一副撩倒萬千女子的好皮囊。
心水腦中頓時蹦出一個滑稽念頭,他給她穿鞋的動作,像極了将劍插.入劍鞘,心水揣度,或許他也就是這樣想的。
“糙莽漢。”心水在心底暗罵一句,沒有惡意,卻又嫌棄至極。
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郁郁不樂,卻無處發洩,總之一點都不美。
心水別過頭,将臉埋入寧王脖底,獨自賭氣不願再去看顧飒。
可她的負氣,僅僅只憋了眨眼的功夫。
她又忍不住側目去瞧,而後帶着些許難以抑制的小女兒家的懊惱,伸出手指給顧飒看。
“女孩兒鞋邊的花邊兒要露在外面,露在外面才好看,這是我燦若蓮花般的玉足,粉粉嫩嫩,嬌滴滴,香噴噴,你要好好待它。”
彼時的心水,面上嬰兒肥還未完全褪去,嗓音清澈空靈,似莺啼,似銀鈴……
但顧飒無暇顧及她的美貌,他的心因失望而一點點回落,最終眼底的波瀾也恢複了平靜……
眼前的心水公主,不會是他的那個心水。
他的心水不會這樣嬌氣,更不會這樣自信,她從不挑剔他言行,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她都覺得是最好的。
在她眼底,他永遠帶着光環,或者确切地說,因為了她的喜歡,他才能帶有光環。
所以眼前這個渾身上下皆嬌滴滴的心水公主,怎麽可能是他的心水。
不,不是了。
大千世界,人多如雲,她又在哪裏?
顧飒微頓,長長地吞了一口氣,以獨自消化胸口處的沉悶。
說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多年孤獨等待、尋找練就出來的定力,仍使他保持着面色無變,并不動聲色将心底逐漸蔓延開來的失落,控制在無人可察的範圍內。
他順着小姑娘手指往上瞧,只見玉指尖尖,細長白皙,猶如蔥根,再往上手腕處戴了一只清色玉镯,恰似碧水浮蓮花,順着春風吹向臂彎溫柔深處。
他心下忽而如利箭穿透了一般,閃過一陣疼痛。他想起前世裏自己最心愛的姑娘,她的手臂也如這小公主一般,白皙,綿軟,柔弱無骨。她也常常以雙臂抱着他的脖子,将全身攀在他身上,對他撒嬌,與他求歡。
思及故人,因着她與他的心水同名,愛屋及烏,顧飒對眼前的小公主便也多了分溫柔,包容了她因養尊處優養出來的嬌縱。
他的停頓,同樣落在了心水眼底,她垂目看他,見他視線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連忙将手縮回,藏于袖口。
手腕處的那胎記,她不喜被人瞧見。
顧飒也本沒有窺探公主的意思,見她如臨大敵般将手抽回,心內只覺好笑,唯低頭毫不在意地笑笑,将小女兒家的嬌羞憨态納入心中,繼續為她穿鞋。
這一次,他沒有忽略她方才說的鞋頂花邊兒。
他仔細為心水穿鞋,翻花邊兒,完成後躬身後退,重立于寧王身後,有禮有節,神色如常,依舊是清風明月,萬物皆入眼,入眼皆看穿,視萬物為過眼雲煙。
穿鞋小插曲一過,遠遠地便聽到東宣門處鬧了起來,心水與心誠俱是一驚,這才發覺原來吉時已到。
随即,皇帝爹爹與皇後娘娘一前一後踏了進來,面上均挂着淺淡笑容,皇帝爹爹倒還能忍得住,皇後是心誠生母,此刻見女兒頭戴九翬四鳳冠準備出嫁,淚水瞬間就落了下來,泣不成聲,完全沒了平日裏的帝後端莊與威嚴。
心誠瞧見,也是不忍,可知前路已被他人定,此生再無退路,便是心灰意冷,萬念俱灰。
她輕輕替皇後拭去眼角淚水,随後提裙在皇帝爹爹面前跪下,皇帝以為她是跪別,忍淚受了。
卻猛然聽到“咚”一聲,卻是心誠以額觸地,磕到了地上。
嬌滴滴的女兒家,平日裏連掉根頭發絲兒都心疼,何曾有過如此激烈的舉動?如今如此決絕,必是心中悲憤欲絕。
其聲響亮,吓得皇帝爹爹忙一個快步向前,躬身想要拉心誠起身,誰知卻被心誠奮力一把推開。
往日的父慈子孝,頓時被撕破。
皇帝面上俱是震驚,不敢置信地看着與自己怒目相對的女兒,連連後退,瞪紅了眼睛,顫聲道:“你恨我,你恨我……好……很好,愛比恨苦……我寧願你恨我,也不要愛我,更不要牽挂我……”
那一瞬,他好像倏然老了許多。
心誠苦笑,轉顧心水,回皇帝爹爹道:“爹爹錯了,事至如今,女兒無怨無恨,身為皇家女兒,理應為國效力,可是臨走,女兒卻以死相求爹爹一件事,女兒走後,請爹爹立即為心水相看合适人家,早定親事,随她心,順她意,不要為難她……”
“好,我答應你。”皇帝爹爹回複道,“從明日起,我便着手給她相看夫婿,必不讓她的婚事淪為平衡朝政的籌碼……”
一絲血珠順着長姐額頭滾落,皇後早受不住,一把将心誠抱住,連呼:“我的兒啊……”
梳頭夫人上前,忙用上好胭脂水粉并藥膏,替心誠掩飾她額頭磕傷。
心誠于悲痛中轉顧心水,帶着全身的溫柔說道:“妹妹,我能為你做的,便只有這些了……”
心水大悲,連退兩步,于袖下握緊了手臂,向她應道:“長姐放心,若那倉央錯待你不好,我必殺回去,接你回來……”
……
送嫁隊浩浩蕩蕩帶着長姐從城門出去,再一路延展,伸向遠方,直至看不見。
心水最怕離別,怕自己會抑制不住心底的悲傷,故而不敢跟随車辇,只默默立于城樓,憑欄目送她遠去。
騎馬慢行的顧飒與寧王一起,負責送嫁,他遠遠地跟在了車辇的後面,經過城樓時,一眼便看到了那立在城樓上的俏麗身影。
粉色衣裙,長白帏帽,一動不動,立在風中,俯視着樓下遠去的車馬。
她太瘦了,像是一陣風就能将她吹跑,他看不見她的容顏,卻依然能感覺到她纖細身子下,爆發出來的堅毅決絕。
也是一個性子剛烈的女子。
那一瞬,不知是陽光閃到了眼睛,還是眼花了,顧飒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心愛的女子。
他垂首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心水公主,內心裏莫名出現了一絲惆悵,此心水非彼心水,同名不同人,他心愛的女子,無人可替啊……
顧飒回神,再不看樓上之人,以靴觸馬,飛奔而去。
春日裏,萬紫千紅,莺飛草長,淺草沒過馬蹄,年輕男子騎于馬上,策馬奔騰,引來無數女眷的绻缱目光。
……
是夜,大軍營帳,一個眉清目秀,身子靈巧的青年小兵哥兒,嘴角上揚,跳躍着腳步,鑽進了顧飒營帳。
昏黃的燭光下,剛剛沐浴完的顧飒應聲而出,邊走邊系着腰間束帶,胸膛上尤挂着清新水珠。
青年小兵哥兒歡快地湊到他身邊,在他結實的腹肌上掐了一把,圖了個手歡。
顧飒利索轉身,避開了他的毛手毛腳。
青年小哥兒假裝很誇張地大吼一句,“顧飒,你肌肉這麽結實,你未來媳婦兒定要愛死啦!”
顧飒不理他,直奔主題,伸手到青年小哥兒面前,挑眉問道:“我要的東西呢?”
青年小哥兒卻是不慌不忙拍了拍胸脯,慢悠悠也伸出手,比劃了個要錢的手勢,“江湖道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顧飒無奈看着自己的這個發小,忍不住一腳踢向他的屁股,而後從案桌上随手摸了幾粒碎銀扔給他,催促道:“徐耀,你給我快點……”
徐耀得了銀子,心滿意足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扔給他。
顧飒舉手接了,迫不及待就着昏黃燭光翻閱起來。
徐耀邊嚼花生米,邊連連搖頭,在他面前坐下,面帶八卦,揶揄道:“兄弟,京師所有花樓姑娘的名字都在這冊子上了,為了你,我可是丢盡老臉,就差被人罵色狼了。”
“嗯,辛苦……”顧飒頭不擡,随手又扔了幾粒碎銀給他,“你走吧。”
徐耀瞧出了他的敷衍,心下憤憤,又道:“顧飒,你是不是有特殊癖好啊?年紀輕輕,學什麽不好,學花花公子挑姑娘,要這麽多姑娘,你受得了嗎?”
顧飒擡頭瞥徐耀一眼,目光犀利,猶如餓狼。
徐耀太了解他脾氣了,知道他若是再廢話,準得挨有着“鐵面玉郎”之稱的顧飒揍,于是很是識趣兒地提着銀子滾出了營帳。
夜色籠罩,風吹千裏麥田,蛙聲一片。
營帳燈燭下,顧飒卻是眉頭緊蹙,他翻遍了名冊,都沒有找到和心水名字一樣的,哪怕是接近的,都沒有。
茫茫人海,尋一個人是那樣的困難,可是再難也要找下去。
顧飒提筆,又從名冊裏将比他大三歲之人一一選出。
他揣摩,上一世她死後三年,他追随她而去,若是重新再世為人,她理應比他大三歲才對。
他想定了,待送嫁後再回京師,他便按着名冊,一個個去見見。
天大,地大,他不信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