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聖誕前夕,飄着雪,雪不大,我只要出門,便會有細細碎碎的撒在我身上、臉上,我挺享受這種氛圍,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雪的洗禮。
我縮了縮脖子,望向蒼白的天際,輕嘆:“下雪了。”
爾後,我的身上被蓋上了一層大衣,我回過頭去,驚詫地發現董躍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他比我高出好多,俯身用異常柔和的眼神望着我,我忙避開:“董,董學長你怎麽來了?”
他輕輕地一笑:“下雪天會比較冷,快進去吧。”
“呃,哦,嗯嗯……”我應允着。
寝室樓的大廳裏有暖爐,同學們零零散散地圍坐在沙發裏,談天說地。
董躍忽然轉頭問我:“後天聖誕節有安排嗎?”
我微許吃驚:“我能有什麽安排,剛來東京半年也沒,對路線也不熟,呵呵呵。”
“這樣啊,那聖誕節我約你吧,”他似乎笑得很灑脫。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他說:“我對這兒熟,正好帶你逛逛,嘿嘿~”
我想了想,回答:“那好啊。”
我心突然就提了起來,眼看着董躍俯下了半個身軀,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要斜靠在我身上,我忙後退一小步,但我已經貼到了牆壁,他把我罩在陰影裏,我有些措不及防。
他的聲音放小了些:“就我們倆哦。”
同時,那雙眼睛像是能折射出光來一樣,把我的臉炙烤得火熱。
我睜大着雙眸,動彈不得。
随即,在我游離不定的視線好不容易與他對上時,他沖我意味深長地撇了下嘴角,我再次陷入不自然的境界,忙推開他,支支吾吾地道:“董學長,我,我有點累了先上去休息。”
“好,”他要上來搭我的肩,我立刻走在了他的前面,上了樓我才看到西柚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他正望着我,雙目聚火,逼視着我。
我怯生生地說:“西,西柚。”
他對我冷哼一聲,便打開了一邊的房門。
我納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晚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腦海裏滿滿的都裝着那似笑非笑的臉,董學長怎麽突然這麽看我了,難道,不過很快,某個想法被我晃了晃腦袋而消失,我否定了它。
“還沒睡嗎?”
我扭過頭去,元烨和我一樣躺在另一張床上,同樣望着天花板,問我。
我輕輕“嗯”了下。
“後天就是聖誕節呢,多想回家看看。”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逐漸放緩,愈來愈輕。
“那回去看看吧。”我說。
我聽到他那邊傳來濃重的嘆氣,不解地望向他,黑暗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依稀聽到他隐約的抽鼻,說:“……我并不想見到我媽媽,很不想。”
我驚愕:“為什麽?”
他似乎陷入沉思,我意識到自己仿佛說到了他的痛處,忙解釋說:“那個,我的意思是,親人之間哪有隔夜仇嘛……”
“我的家境你不會懂的。我父母的婚姻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從小到大我就沒受過什麽正統的教育,考試沒考好除了打就罵,母親幾乎每天都能玩到深更半夜回家,漸漸地,她就有了外遇。”
他緩緩舒了口氣,我似乎能看見他的臉龐有一丁點晶瑩。
“小學的時候我看到母親和另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喝茶,兩人笑得很愉悅,直到走出茶廳都是摟肩搭背的,我那時太小沒和父親說,就算說了他也不會在乎我說的話,他的眼裏除了酒就是我的學習成績。所以,那天,我親耳聽到母親對父親撒了謊,我開始恨她,他們在我上國中以後就一直吵架甚至動手,我成了一個沒人理的孩子,學校裏也沒人願意和我說話。”
聽着時鐘滴答滴答地走過,我調整了下身體,有微涼的月光劃過我的面頰,摻雜着冰涼的液體,落到了我的嘴角,鹹鹹的。
我能明白元烨的家境,也能知道他的內心,只不過我沒有說出口。
這一天夜裏,我看到,我心裏的那扇門逐漸打開,迎接我的是另一扇門,那門的背後隐藏的是另一個故事,些許凄涼。
伴随我們成長的,只有孤獨。
哪怕曾經有南星的陪伴,他走了,一切回歸原點。
我猜元烨已經落下了眼淚,因為我聽出了他的喉間哽咽了,他轉過頭來對我輕聲道:“北羽,謝謝你。”
我屏息。
“你第一天來的那天我生着病,我以為我要死了,就這麽死掉也好,但是你來了還那麽的……照顧我,我一直都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人管我了,我永遠都是一個人……”
“元烨!”我突然叫住了他。
他的眼眸漆黑,比夜還深,凝視着我。
我笑了笑,接着說:“我們既然被分到一個房間,那也算緣分吧,不管怎樣都得互相照應,而且,”我轉過頭去,繼續望着黑壓壓的天花板,不響,而且你的身世和我差不多,我們算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要這麽對他說嗎,我不是個把悲傷展露出來的人。
我咬了咬唇,還是選擇了沉默。
時鐘敲到了零點,我長長嘆口氣,笑着道:“好了,睡覺吧,不早了,晚安。”
沒等他回話,我就翻了個身,蒙頭睡去。
在我快進入夢鄉意識模糊之際,我聽到他隐約說了一段話,零零散散的字段:“我願意,和你分享心事,做最好的伴。”
最好的伴……
我最好的伴只有南星。
第二天,我和元烨來到教室,四邊的牆角挂着彩帶,最後排有一棵聖誕樹,挂滿了禮物盒和鈴铛,我疲憊的心情突然好轉。
元烨轉頭問我:“北羽,明天有空嗎?能送我去趟火車站嗎?”
我皺了皺眉,說道:“額,元烨對不起啊,我答應了明天跟着董學長出去逛逛,我剛來東京不熟悉,正好有個向導嘛。”
“那好吧,祝你們玩得愉快。”他的口氣夾雜着極大的失落。
自習的時候,我小聲問正在寫字的元烨:“元烨,你家住哪裏,遠不遠的?”
他頭也沒擡地回答我:“京都。”
我輕嘆:“哇,那有漂亮的山茶花呢。”
他輕輕“嗯”了聲,接着說:“不過來回路程還挺長的,我要買早上的票,到那的時候差不多下午了,”他停下筆,擡起頭來望着我的眼神些許狡黠,“聖誕節董學長約你哦,他是不是,嘿嘿嘿~”
“別亂說,元烨。”我忙瞪了他一眼,別過頭去,而我的臉也唰得紅了起來。
放課後,我們回寝室樓的路上,他還在問我:“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支支吾吾着:“額,有,有啊。”
“說來聽聽吧,長什麽樣呢?”
我現在才發現元烨是外表孤僻,內心八卦。
我不禁白了他一眼,低聲道:“其實你們都見過,就是上次董學長帶我們去的那家酒吧……”
“酒吧?”他努力回想着,“哦~~你說的是那個人吧,你怎麽會喜歡他的呢?”
我娓娓道來:“他叫南星,我跟他以前就認識了,國中時是同桌,關系一直都挺密切的,只不過在升高中時他突然不告而別,就這樣消失了,我也沒想到我會再次見到他,更沒想到他的變化會那麽大。”
我突然的哽咽,沒錯,南星的變化好大,大到我覺得很陌生了。
冷酷、神秘、無情……
他的身上似乎經歷過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而他卻不肯為我敞開心扉,到底是為什麽呢?
“北羽?”
元烨輕輕推了推我,我晃過神來,眼前的董躍挺拔地站着,正向我打着招呼:“下課了啊?記得我們的約定哦,明天早上九點在樓下的櫻花樹等你。”
和他站在一起的就數西柚了,他依然是昨天那聚火的眼神,這種眼神我沒敢與之對視,忙看向董躍,他正溫和地看着我,我撇撇嘴道:“董學長,我……”
“等等,別叫那麽陌生,你也可以和西柚一樣喊我阿躍哦!”他忙糾正我。
不過我并沒有照做,有一種感覺告訴我,西柚是把我當作情敵了,而感情木讷的董躍卻渾然不知,“好了啦,董學長,要不明天再帶西柚一起逛吧,人多熱鬧。”說着我跑到西柚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沖他使了個眼色。
他并沒有理會我的意思,對着我拉下了臉,陰沉沉地回複道:“你們去吧。”
随即,轉頭就跑開了。
上帝爺爺告訴我,我的感覺是正确的。
晚上散步回來,在走廊的陰暗角落,我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走近一瞧,竟然是董躍和西柚,他們似乎在争吵什麽,我趴在樓梯欄杆上,側耳傾聽。
西柚指着他的鼻子問:“為什麽明天不帶我去?”
“我以為你會覺得無聊。”
“你!”
然後接下來的一幕我為之震驚——董躍俯身把西柚抱住,一枚強烈的熱吻緊緊貼了上去!
短暫的熱絡之後,他立刻離開了西柚溫濕的唇,西柚拼命撲閃着眼睫,他稍許粗啞的嗓音響在了耳際:“你別逼我。”
我看着他們,臉愈發火熱。
西柚咬了咬雙唇,“你也別逼我。”沒等董躍反應過來,他掙脫開董躍的懷抱,猛地把董躍推到了角落裏,死死按住了他,而後,他使勁踮起腳尖,随之而來的是狂轟濫炸的強吻。
我就說,呵呵。我微笑着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
我躲在樓梯的轉角,待他們轉過身,便看到了我,西柚是第一個發現我的,他的臉在走廊壁燈的映襯下紅得閃爍,他愣了會兒,恢複了嚴肅的表情,朝我快步走來,只在我耳邊快速地說了句:“跟我來下。”
我望了眼董躍的眼神,他沒看我,直接開了房門,我無奈只得跟在西柚的身後。
我們在暖爐邊烤火,此時此刻,大廳裏沒人,就我們倆。
借着火光,我看到他的眼神逐漸緩下來。
西柚的眼睛裏跳着火苗的影子,他問我:“北羽,我能問個問題嗎?”
“嗯,你問吧。”
“你是不是喜歡阿躍?”
“噗,”我差點撅倒,忙擺手道,“你你瞎說什麽呢,我可沒有喜歡他哦,我,我有喜歡的人啦,西柚你誤會我了,真的。”
他低沉了眼眸,道:“那就好,你知道嗎,我一直都,都喜歡他,只不過那麽多年了沒有開口表白而已,他以前在學校就很招人愛慕,我知道他是顧及我的感受,那麽多年來也沒聽他在我面前提起他喜歡的人。”
“我想我再不說出口,再不做點行動,也許會失去他。”
木柴在爐子裏“呲呲呲”響着,屋外又開始飄雪,窗框圍了一圈白茫茫,如同給戴上了圍巾。
“我何嘗不是呢。”董躍的聲音忽然在我們身後傳出。
我倆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
“不用再隐藏了,柚。”董躍輕輕揉了揉西柚的短發,那種溫柔只有戀人之間才有的,我似乎在那一刻全明白了。
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此,在你暗暗喜歡他的時候,他也正好喜歡着你。
我望着他把西柚一把拉了起來,兩人肩并肩走上樓梯。
西柚帶着強迫的口吻說:“阿躍,明天你只能帶我一個人去,知道嗎?”
“好啦,知道知道,那麽晚了上去睡吧。”
爐火烘烤着我的面頰,我有些欣慰的笑了,也許董躍是故意約我想引起某人的注意,然後正如他所料的,發生了之後的一系列,他們能相互喜歡着,就算表白了也不尴尬,順其自然就能在一起,真好。
我輕輕嘆氣,望了眼牆上的鐘擺,火爐還在孜孜不倦地發着聲響,我有些困了,剛站起身來,兜裏的手機就響了,我看了看,一頓驚喜。
“喂?南星。”
“明天是聖誕節,我們去海邊玩好嗎?”
南星知道我最喜歡大海。
我笑得格外甜:“好啊。”
“嗯,那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好好好!”
就算挂了電話,我的腳步都輕飄飄的愉悅,深吸一口氣,往樓上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