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得格外大,片片鵝毛般的雪花飄落下來,落到屋頂,落到樹頂,落滿了整個世界,我加了一件厚重的大衣,還隐隐感覺那穿骨的寒冷,不禁縮了縮脖子,望向這鉛灰的天空,地上積了厚厚的幾層雪,有腳印踩上去立刻被覆蓋。
南星應該會在校門口了吧。
我擡起手腕看了眼表,七點五十了。
剛才走到二樓就看到西柚和董躍說笑着走下了樓,直到消失在雪裏,也沒有發現我,回頭望了眼大廳,寥寥無幾的都是些沒人約的同學,只得坐在暖爐邊烤火,手中捧着教科書。
我小心翼翼地踩在雪上,緩慢前行。
到時候的他,會是什麽樣的姿态,我好生期待。
學校看管比較嚴,一個月不得外出兩次,所以我算了下,沒見到他已經有兩個月了,我們各有各的空間,我在上課,他在睡覺;我在睡覺,他要工作,電話成了我們兩個月來唯一的聯絡工具,但他總說工作繁忙,電話時間也很短暫,我總問起他的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麽,他一直都搪塞我。
現在的南星,對我來說,依然是個謎。
不知不覺走到了校門口,盡管他隐匿在白色的景色中,我依然發現了他。
“南星!”我向他揮了揮手臂。
這天的他,穿着深黑色呢大衣,卡其的毛絨領圍着他的脖頸,他慢慢将腦袋轉向我,随即輕輕露出我最愛的微笑。
我們買了回沖繩的機票,兩個小時的飛行,我一刻都沒有放開過南星,我總擔心他會再次的消失,就和過去一樣。
我說:“南星,回沖繩看望你媽媽嗎?”
他垂下眼眸:“不了,那裏已經沒有我的親人了,”随即,他忽然轉眸看向我,“小羽,你知道我為什麽當年不告而別嗎?”
我屏息,這的确是埋藏在我心裏多年的疑問,為何他會不告而別,一點消息也不留給我,在我的記憶裏逐漸淡去痕跡以後,又回到了我身邊,這到底是為什麽。
他把腦袋舒服地仰躺在椅背上,輕輕開口:“那年,父親的公司破産,母親再也不是那個享盡一切榮華富貴的貴婦人,兩個人為了還清債務把家裏的一切都賣了,之後,我們就住在一間沒人要的破屋子裏,我的生活充滿了他們的吵罵,最終他們離婚了,誰都沒有要我的意思,我只能一個人來到了東京。”
我打斷了他:“那為什麽不來找我呢?”
“找你有用嗎?何況,”他的眼眶裏蓄積了些許隐忍,嘴唇微顫,“父親曾是商業巨頭,卻遭受了小人的利用導致破産,人脈圈異常複雜,那些追債的絕對不會放過我們家的,如果我來找你,他們找到我,我擔心連你也會受牽連啊。”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滿焦慮與不安。
“你是因為擔心我受牽連才……”我有些哽咽。
他瞅着我一小會兒,在我們的目光撞上之際,他又把頭別了過去,淡淡地說:“嗯,如果可以,我想給你最好的,而不是世間的悲傷離合。”
我低下頭去。
許久,我鼓起勇氣,湊上前撲倒在他的腿上,緊緊環住了他的腰際,無論他是否感到驚愕,我都不以為然,在這溫暖的氣息中,我拼命呼吸着,輕輕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謝謝上帝讓我和他第一次的相遇;
謝謝上帝讓我和他第二次的相遇;
謝謝他的不告而別後的重逢,讓我感覺到他在我心中的重量,也讓我知道了思念是那麽沉,那麽的長。
……
在這一年即将結束的今天,我和南星回到了沖繩,這裏裝着太多的回憶,多的是心酸,看到昔日的街道和民房,我有種想哭的沖動,但硬是在南星面前笑了起來。
我指着那幢熟悉的房屋說:“那是我家。”
接着,我們目睹一位陌生的家庭婦女走了出來,往前面走了,再看瓦牆上挂着的牌照早已換了姓氏。
南星補充道:“呵呵,已經換人了。”
我笑笑。
母親的墳墓建造在靠海的山坡上,緊貼着懸崖,懸崖下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母親的靈魂安息于此,應該能聽到大海的咆哮是多壯觀吧。
好久沒來了。
我伸手輕輕撫了撫墓碑,落了厚厚的灰。
南星和我一起幫母親的墓碑做了大清掃,我們在碑前站定,望着相框內的黑白照片,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閉上眼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我還那麽小,那麽小,親眼目睹了一場血腥屠殺,至今仍能記得父親那雙猩紅的雙眸,以及打開房門看到母親垂吊着的身體,還在我腦海裏搖晃……
我緊緊閉着眼,我的表情一定很痛苦。
心如刀絞。
“小羽?小羽?醒醒~”
我逐漸睜開眼,耳邊湧起海浪的聲響,還有蒼茫的天際,都顯得空曠。
我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南星,我笑了,還好我并沒有一無所有。
我們簡單祭拜了下我母親,便往山下走。
南星問我:“小羽,你以前從沒和我提起過你媽媽去世的消息,我看到她的墳墓我很震驚。”
提起母親,我的頭突然的暈眩,還好山路不是很長,南星把我扶到一塊巨大的岩石上,我把腦袋埋進自己的膝,鼻尖泛酸。
“母親是被父親殺死的,長大了才知道那是因為父親的嫉妒心,我那時太小什麽都不懂,放學回來親眼目睹了母親的屍體,導致我長大了還在做惡夢,夢到母親化為厲鬼來找我,我好幾次都是被吓醒的,”我說着說着便哭了,緊緊咬着下唇。
他輕輕攬住我的肩膀,輕嘆一口氣,沒有說半句話,只是望着前方的蒼茫大海。
我的腦海裏依然充斥着猩紅,似乎能聞到濃重的腥味,這一切的一切都恍若回到了小時候,那個我不願想起的放學以後。
我哭着說:“……驚吓醒來,身邊只有我一個人,只能獨自哭,那時真的好無助,從小到大我根本就沒有朋友,也不會有人正眼瞧過我,我,我太卑微。”
“小羽。”
我擡起頭來,他正以溫柔的眼神望着我。
他沒有笑,或許是因為知曉了我的故事。
他冷酷的時候,顴骨有些突。
他的指尖摩挲過我的眼角,足以讓我的眼淚瞬間蒸發,随即,他對我努力地微笑着:“別想過去了,我不希望你難過,只想看到你以後能微笑度過。”
我吸了吸鼻,盡量破涕為笑。
“起碼你現在有我呢,以前的事情我們都不提了吧。”他在我耳邊低語。
聽着浪濤在沙灘上滾過,沖繩沒下雪,海依然是蔚藍的。
我有些陶醉。
如果海覆蓋着白雪,會是怎樣美妙。
“小羽。”
低低的呢喃,一股催眠般的力量指引我轉過頭去,他正漸漸朝我俯身。
臉逐漸放大,絕美的輪廓,漆黑的眼眸裏印着波濤的洶湧,我的視線緩緩挪了下來,只見他輕啓櫻唇。
噗通、噗通、噗通……
我的心髒跳得好劇烈。
我的眼睛突然瞪大,他頃刻間吻了上來,我無法反抗,也無法動彈,我就這樣任由他托着我的後腦勺,拼命地吻着。
也是他吻我的那一刻,我也知曉了我的心向。
我喜歡你,南星。
即使我們縱膈千裏,我還是會堅信自我,找到你。
我們在岩石上親吻,聽着海浪呼聲,如同祝福;
我們在床上翻轉着,耳邊只有彼此的喘息,眼前一片迷蒙。
我喜歡就這樣抱着他,喜歡就這樣撫摩他濕滑的後背,喜歡就這樣被他霸道地吻着,一種強烈的安全感沖擊于頭腦。
他輕輕脫離我的唇瓣,半睜着眼,額頭沁出的汗珠滴落在我的嘴角,我都能感受到一股清甜,我滿意地淺笑,同時,下體不知廉恥地有了強烈的反應。
“小羽……”他附在我的耳邊呢喃着我的名字。
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硬,像是要充斥自己的身體。
他再次吻上我的唇,只不過沒有之前的霸道,多了幾分深層次的溫柔,他輕撫着我的眼睫,輕輕對我說:“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狂熱的心髒立刻就要跳出胸膛,我緊緊勾着他的脖子。
如春風撫過我的脖頸,一直延伸往下,掠過我的身體到達那秘密花園,輕輕閉上眼,幻想着花園裏百花争豔,有一座清澈的噴水池,池水終于沖破了防線,噴射而出,那最甘甜的泉水啊,是一股戰勝艱難險阻的力量湧動。
我輕輕抖動雙腿,那種感覺太美妙。
緩緩睜開雙眸,他的腦袋在我胯下輕輕晃動。
我的身體逐漸輕飄飄地,眼前白茫茫,腳底仿佛踩着雲朵,飄向了天堂,我依然沉浸在我的感受中,完全陶醉了,從這天開始,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我的所有都是南星一個人的,再也不要分開。
“怕嗎?”
他輕柔的話語在我耳邊響起,像來自天堂的呼喚。
他從身後緊緊抱着我,我輕輕微笑了下,搖搖頭,随後,他寬厚的大手緊扣在我的右手背上,說是不怕,但是我還是特別緊張,止不住地咽喉嚨,同時,額頭的細汗滴落在鼻尖,最後滾落到了綿柔的枕頭裏。
他的手纏得特別密實。
滾燙似火的東西正摩挲在我的身後,就在它硬挺挺地要進來時,他的身體陡然一震,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從床上跳了起來,飛奔去了衛生間,我聽到了劇烈的幹嘔!
怎麽回事?
我忙從床上坐起來!
他不斷幹嘔着,聲音極其痛苦,我爬下床,跑到衛生間,我驚愕地看到我最愛的他,最愛的他赤着身蹲坐在大理石地板上,伏在坐便器上不停地幹嘔,嘔出的全是清水似的液體,但是他面部的肌肉整個扭在了一起。
“南星,你怎麽了?”我沖上前抱住他。
卻沒料到他會一把将我推開,我踉跄幾下險些跌倒,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他顫抖得就像篩子,眼圈泛紅,睜圓的雙目看着我,此時的他是我頭一次看見,我呆站着許久,這不是他,不是之前給過我溫存的南星!
但是我不依不撓地走過去,好不容易來到他的跟前。
我看着他,艱澀地開口:“到底怎麽了?南星,身體不舒服嗎?”
他咬着牙關:“……走,快走!”
我的眼淚又開了閘,嘩啦啦地溢滿了整張臉頰,哭着喊着:“南星!我不走!不走!你說過的,不分開的,嗚嗚嗚嗚!你告訴我好不好,告訴我!”說着,我湊上前去想要去緊緊環抱住他顫抖的身軀,卻一個不小心噗通跪倒在堅硬的地板上!
我依舊努力地爬到他的身上,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腰際。
“你給我走!不要!不要碰我!……”他剛把我使勁推開,接着又趴在坐便器上拼命地嘔吐,依然吐出的是清水,臉色霎時慘白。
我被他甩在了地上,膝蓋傳來的疼痛,我還堅強地扶着牆壁站了起來,現在的他仿佛一只刺猬,拒絕了我的環抱,拒絕了我的所有,可到底是為什麽呢,他不肯告訴我。
鏡子裏的我哭得眼圈紅彤彤。
我沙啞着嗓子說:“南星,為什麽你……”
“給我走!再也不要,不要來找我!走啊!”他以命令的口吻對我叫道,努力支撐起自己虛脫的身體,顫抖地指着門口。
他見我紋絲不動地哭,又堅定地喊了一遍——“走!!!!!”
我就這樣被他瞬間的改變給逐了出去,只得默默地穿好衣服,緩慢地走到門口,把手輕輕搭上門把時,我下意識地回頭張望着衛生間,他赤身坐在牆角,劇烈的啜泣着,而後在短暫的平靜之後再次沖到了坐便器前,又開始幹嘔。
我抹了抹眼角,終于還是走出了房門。
我并沒有走,只是在關上門以後緊緊靠在門上,哭得好狼狽。
南星,你到底有什麽不能告訴我呢。
那之前的溫存恍若夢境,夢醒了,我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