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董學長在三天後提議去附近的一家酒吧,為了讓我這個外來的熟悉熟悉娛樂設施,一起來的除了董學長、西柚,還有元烨和我,那座叫“BLACK-CAT”的酒吧位于僻靜的一個角落,和以往的酒吧沒什麽不同,走進去能聽到各種樂器和音響裏發出的音樂混為一體,我從不來這種地方,不習慣地捂起了耳朵,惹得西柚在一邊不停笑我,我白了他好幾眼。
我們在一樓的吧臺坐了會兒,消費不菲,所以就點了一瓶預調酒,喝完後跟着董學長往二樓走去,二樓是卡拉OK包房,這種不正規經營的酒吧肯定設備齊全,甚至連那種陪唱陪喝的都會有,董學長把我們安置下來,自己則和門旁邊的服務員交頭接耳,随即服務員點點頭,消失在走廊盡頭。
包房裏的熱氣開得挺足,我坐了沒多久就出了點細汗。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名少年,我仔細端詳着他,是清瘦了,眼窩有些陷下去了,面龐些許蒼白,那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清澈的确讓我認出了他,南星!
我有些激動,咬唇。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掃過我,與董學長相視。
董學長忙上前搭住他的肩膀,打着呵呵:“你怎麽才來,上次玩的時間不夠久,這次得久點哦,我帶了朋友來,嘿嘿!”目露狡黠。
“不好意思,我陪過的客人不陪第二次,您另找他人吧。”南星冷漠地甩開他的手臂,退到了牆角。
西柚上前拉了拉董躍的袖管:“阿躍,你認識他啊?”
“這小子可是這裏的頭牌人物,說,你叫什麽名字啊?”董躍輕輕挑起南星的下颚,鼻尖仿佛下一秒就觸碰到一起。
他冷漠地盯着他,放開緊咬的雙唇,說:“今天不方便服務你們,不好意思。”剛轉身想走,被董躍給拉了回來,抓着他細瘦的手腕按在了牆壁上!
兩人怒目圓睜!
我使勁咽了咽喉,看得呆住了。
他是南星,沒有錯的,他為什麽要改名,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
“南星!”我失口叫出了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放在了我的身上,場面凝滞。
我慢慢站起身來,也許是過于激動,我的身子有些晃,他的眼睛我始終都記得,還一如往日的清澈,只是我不懂他這兩年去了哪裏,為何變得如此不堪。
我緩緩朝他走了過去。
此刻,我的耳邊再沒了別的聲音,我聽到的只有自己的,砰、砰、砰……比石英鐘還響徹入耳,眼裏的他越發清晰,我笑了。
董躍放開了南星的手,看向我,“北羽?你認識他?”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走到南星的身前,他還是比我高出一個腦袋,依然不變的氣息,我笑着說:“南星,你怎麽會在這裏的?”
他愣了一小會,沒有再去看我的眼睛,撇過頭去,淡淡地說了句:“你認錯人了。”
我驚怔!
木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說我認錯人了,難道他不是南星嗎,不可能的!
“南星,你,你別開玩笑了,我是北羽啊你忘了嗎!”
看着他冷漠的眼神,我的心徹底墜入冰窟,眼角泛涼。
他終于肯回過頭看我了,但是他的一字一句卻是那麽的陌生:“我說過,你認錯人了,我的名字叫Kim,我今天心情不大好,不想提供任何服務,你們請便,我先走了。”說完,他拉開房門就走了出去,我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南星!!”
我在走廊上叫住他,他竟然往前拼命地跑了,我在身後不斷地揮着雙臂追着,卻追不上,大理石地板太光滑,“砰”我跌倒了!
他的背脊明顯顫了下,停下了腳步,我摔得不輕,渾身都好痛,爬起來的時候不遠處的他正背對着我,沒有回過頭看我一眼,“南星!……”我叫得有氣無力。
最終,他還是走了。
他為什麽要躲我,明明是他,為什麽要躲着我!
元烨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關切地問我:“受傷沒?回去看看吧。”
“不用。”我撇開他迎上來的手,轉身離開。
這天以後,我的情緒一直很糟糕,魂不守舍的,上下樓碰到董躍和西柚也沒打招呼,我的腦海裏只有那抹冷漠的背影,蒼白到讓我覺得好累,我躲在被窩裏哭,緊咬着被子的一角,怕吵到一邊床鋪的元烨,不知不覺就睡着了,做了個噩夢。
我夢到一股寒風把南星給卷走了,我怎麽跑都跑不過那離開的速度,也逃不開孤獨趕上我的速度,我在夢裏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喊着南星的名字,直到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力量緊緊擁着我,讓我安定,讓我心頭一熱,我在這種力量包圍中眼睜睜地看着南星離我而去,自己束手無策。
我緩緩睜開眼,我正窩在誰熱熱的胸膛中。
“元烨!”
我騰地從床上坐起,止不住的心跳加速,大口喘着粗氣,然後将視線緩緩轉過去,元烨也正好慢慢睜開了眼,朝我輕輕微笑着。
對于他的微笑,我不知所措,忙問道:“你,你,怎麽在我床上?”
我的眼睛始終沒敢看他。
“我聽到你在做噩夢,想安撫你下,如果你覺得唐突,我向你道歉。”
“的确有點突然,這個……我,我先起來上課了,”我立刻拉開棉被鑽了出來,起身穿上衣服收拾着書本,這期間我沒有撫平過自己的心跳。
整整一天都昏昏沉沉的,老師在講桌上走來走去,揮着教棒在黑板上戳着,都對我來說是一種慢性催眠,我的眼皮逐漸合了起來。
南星的冷漠、元烨的突然造訪,都讓我措手不及,我始終不能相信南星會這麽對我,也始終無法相信早上醒來看到的那個人竟然是元烨!我的十七年人生中,只有和南星有過一起擠被窩的經歷,而那時的我們都還小,複習功課到很晚不知不覺就睡着了,早上醒來看到彼此惺忪的臉龐,不約而笑。
突然看到了另一張臉,感受到了另一種溫度,我覺得我……
“北羽,北羽。”
誰在叫我?
我努力撐開眼皮,身邊的元烨叫了好幾遍我的名字,我恍恍惚惚地望着他焦慮的臉,迷糊地點點頭:“哦,哦,什麽事?”
他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順勢往上看去——老師那張嚴肅的臉頓然出現!他背着手,我能看到那根銀晃晃的教棒露了出來。
我立刻清醒,倏地站了起來!
“昨晚沒睡好嗎,還是我的課很無聊,不過希望你下次注意!”
我連連點頭。
元烨在我耳邊小聲問:“沒事吧?北羽。”
“沒,沒事。”我沒有看他,撇過頭去,想起早上的事,我的臉肯定紅得和蘋果似的。
我獨自去了那間夜場,月黑風高,我繞開了花枝招展的女人堆,好多嘈雜的音樂在我耳邊回蕩,我感到非常厭惡,我在一樓的吧臺坐了會兒,沒喝任何飲料,這裏太貴,我消費不起,只是四下環顧着,沒有我要找的人,于是,我就走向樓上。
“南星。”我輕輕地呼喚,走廊太安靜,我不想引人注目。
在這種地方,處處都能感受到一種氣息,就好像我敏感的神經觸碰到了火花,我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卻沒來得及看清,就被重物狠狠敲了下!
我昏過去了!
睜開眼,我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裏,黑漆漆的,只有一臺超大熒屏閃爍着刺眼的光芒,我的後腦勺還隐隐作痛,摸了摸腦袋,渾身如散架似的難受。
“醒了?”
“呃?”我驚得從沙發裏跳了起來!
眼前的男人約莫三十上下,黑色的西裝筆挺,戴着一副黑框眼鏡,兩雙隐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正在滴溜溜地打量着我,我頓顯不安。
我問:“這是哪裏?你又是誰?”
他站起來,欠了個身,道:“不好意思,我手下比較粗魯,用這種方式讓你來見我,實在是我們最近急招人,我是這裏的部門經理,我叫Sam。”
“管我什麽事?”我不屑地撇撇嘴。
他嗤笑:“我們這家生意很火,但是頭牌人物過不了幾個月就不做了,所以想找個能替補他的人……”
我忙伸手阻攔:“等等!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來替補那即将離職的人,”Sam不懷好意地看着我,又說,“你的長相絕對能吸引住很多客戶,尤其是那雙眼睛……”說着,他俯下身,緩緩朝我逼近,我忙把身體往後仰去,撲閃着眼睛瞪着他!
他想做什麽?
我屏息凝視。
他靠我越來越近了,鏡片沒有反光,我看到了一雙漆黑的眸子,聲音逐漸溫和:“我來驗下身就能上崗,呵~”
我一把推開他,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到沙發的角落,瑟瑟發顫!
我抱着腦袋,什麽都不想看到,什麽都不想聽到,我想走,我想逃離這地方!我只是來找南星的,我只是來找他的,為什麽我惹上了不該惹的麻煩了呢!南星,嗚嗚嗚!
“砰”
随着門板晃動,我擡起頭來!
“Sam!你在做什麽!”熟悉的聲音,是他!
南星!
他這天穿的是白色的襯衫,顯得人更清瘦了,我從側面看到他的喉結突兀,但是目光卻兇狠地緊盯住Sam,語氣冰冷:“他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你放他走。”
“放他走?怎麽可能,到手的獵物豈能放棄的道理,”Sam舔了舔唇,朝我望了一眼。
南星的手掌在褲縫邊慢慢握緊,指骨呈青白,一言不發地瞪着Sam。
Sam說:“我知道這孩子長得清秀,到時候會搶了你很多風頭,但是,你不是要走了嗎,我們總要尋找能代替你的呗。”
“混,蛋,!”南星二話不說,咬緊牙關上去就給Sam一拳,兩人扭打成一團!
而此時,門外又沖出來三四名穿着西裝的壯漢,沖過去拉開他們,對南星就拳打腳踢起來,我吓得動彈不得,其中一個壯漢一拳擊在南星的腹部,他吃痛地跪了下來,Sam走過去,捋了捋自己的袖管,半蹲下身,一把抓住南星的頭發,惡狠狠地瞪着他:“臭小子,你最好給我識相點,別惹我!我要的沒有得不到!”
南星的嘴角浮現起一塊青紫。
在Sam放開他的一瞬間,他以最快的速度從地上爬了起來,抓起我的手臂就往外沖:“快走!”
盡管身後不斷有腳步聲襲來,我們不顧一切地沖出了酒吧,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奔跑!
“南星!你,你等等我!……”
“慢點!我我跑不動了!”
……
他把我拉到一個轉角裏,我們躲在一個巨大的垃圾桶背後,看着那些人在我們眼前直線往前趕去,我終于輕輕松了口氣,他的眼睛緊緊盯着他們離開的背影,抓着我的手依然沒有放松。
再聽不到他們的叫罵聲後,他才把視線轉向我,第一句話就是:“你以後不要再去那裏了,不管是誰,都不要去!”
“南星,”我叫了他。
“我不是說了嗎,我的名字叫Kim,不是你要找的人!……”他說着就甩開了抓着我的手,我有種被放空的感受。
我哭了出來,就這一瞬間,淚如泉湧。
我哭吼着:“為什麽你不肯認我,為什麽你要躲着我,我知道你一定是南星的!嗚嗚嗚……說好的一起考高中,最終你我分道揚镳,南星!你告訴我!告訴我啊!……嗚嗚嗚!”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不放,苦苦哀求着。
他的眼神遲疑了片刻。
望着我哭得稀裏嘩啦的模樣,他輕輕吞咽了下喉結。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道:“小羽……”
我一頓驚喜。
但是他的目光始終沒和我對視,只是說得很小聲:“我沒忘記你啊,只是現在不如以前了,我們不要走得太近。”
“為什麽?”我孜孜不倦地追問下去。
他緊咬着唇瓣,半天磨出幾個字:“你別問我了。”
我湊上前去,突然從他的身後緊緊環住他的腰際,我貼在他的身體,感受到狂熱的溫度裏有熟悉的跳動,我說:“告訴我好不好,就和以前那樣無話不談,沒有秘密,好不好?”
“小羽……”他低聲呢喃。
輕輕把住我的肩膀,緊緊地凝視我,随即沖我展露開舒緩的笑容,說:“我們不提這些了吧,既然你還能遇到我,有時間我帶你出來玩。”
“真的嗎?”我欣喜。
他點點頭。
南星帶我到了一家面館,現在是晚上的十一點,店鋪除了我們就只有老板,他知道我愛吃三鮮面,就給我點了老大一碗,我呼哧呼哧地吃着。
他問我:“來東京讀哪所高中呢?”
“蘭頓一中。”我頭也沒擡地回答。
“不錯,加油吧。”
我擡起頭來,望見他的眼眸裏凝着一層霜,一言不發地思索着什麽,我問:“南星,為什麽你不繼續讀書了呢,而是去那家酒吧?”
“噓,”他警惕地四周看了一眼,在我耳邊說,“以後不要叫我這個名字,就叫我Kim。”
我想了想,點頭:“好的。”
他送我回學校的路上,我無意識地問了他一句:“對了,Kim,你為什麽會去那家酒吧工作呢,而且是那個……”
扭頭望他,他低着頭走路,陷入一片沉思。
再逢後的我們,為何不知不覺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