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與其說陳隽不喜歡這種感覺,倒不如說他恐懼這種感覺。
他想起許多,從他初次見到葉枕月,一直想到她剛才對別人笑。說矯情些,他對她有點因愛生恨的感情了,看見她對別人展現溫柔,他心底又開始咒罵。
他罵自己上趕着犯賤。
他終于明白自己在上趕着犯賤。
他原本的目的只是個無聊時候的愛情游戲而已。他什麽都不想搭進去,他還想折磨葉枕月姐弟倆。可現在一切都超出了預期,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在他原本不屑的愛情面前,他的理智幾乎是摧拉枯朽一般的無力。
不該是這樣的。
他心說,“好,我陳隽沒本事,降不住你葉枕月。算我認輸,我不糾纏你了,不就成了。”
他轉身就走,随手把來的路上,給她買的小吃扔進垃圾桶。
這個決定剛做出來,陳隽就感覺到心頭一陣如釋重負的輕松。他覺得自己做的很對,及時止損這方面,他一向不出任何錯處的。
林百萬這邊分明看到來了又走的陳隽,也知道他看到了什麽。本來都做好了準備,但好感度安安穩穩地,壓根兒沒有随着主人的情緒掉落。
她臉上浮現出來幾分笑意,擡眼遙遙看向離開了的陳隽。
他要真能憋住,她先敬他是條漢子。他真能狠到那種地步,也算救了他自己一命,就算攻略失敗,她也認了。
陳隽開始渾身不對勁起來。
他說不上那種躁郁的感覺從何而來,只是感覺自己像個困獸,怎麽都不舒服。
靳又他們又開始聚在一起鬼混。猶記得前幾天,他為了不讓葉枕月看輕嫌棄,努力戒了煙酒,有小半月沒來過這種場合了。
他想發洩心裏的火,他想逃避那個爛熟于心的名字,他甚至刻意讓靳又沒帶葉枕陽。
包廂很大,裏面有唱歌的設備,他好像被酒精麻痹了,被雜亂的音樂聲包圍着,什麽都可以忘卻。
好像是恢複正常了。
好像。
音響裏有一道女聲,是某個他提不起名字的圈裏朋友帶的女人在唱,老情歌。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癡狂……”
他心頭又湧起焦躁。
狗日的情情愛愛。
“啪--”地一聲,毫無預兆地,陳隽緊咬着後槽牙,猛地摔了手裏的酒瓶和手機。
膽子小的女的被吓得低低驚呼一聲,其他人也都紛紛側目看過來。
看着眼前一張張陌生的臉,聞着空氣中混雜的煙酒味和香水味,他第一次對這種紙醉金迷的夜夜笙歌産生了厭惡感。
要是葉枕月……要是葉枕月的話,她肯定換了棉質的睡裙,頭發松松散散地挽在腦後,看着某本散文小說睡着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他越是想忘記,偏偏就會在某個不經意的點兒,忽然又不合時宜地想起她來。
他又想,如果葉枕月是個廉價庸俗的女人就好了。這樣她無法拿捏他,他可以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去捆住她,也不用刻意壓抑自己想得到她的欲望。
可惜世事總是無常,天不遂人願。
靳又是最了解他性子的,但這時候也不知道他發什麽瘋。只能讓人叫侍應過來打掃,重新給陳隽倒了一杯加冰的莫吉托。
“怎麽了?我瞧你這段時間總是奇奇怪怪的,今個兒你來這酒局,還以為你終于正常了,這又受什麽刺激了?”靳又好像約摸猜到是因為葉家那個,但又覺得不太可能;依他看來,葉枕月縱然美麗,但清冷過甚。跟這種女人在一起,什麽熱情都會耗盡的。除了家世适合聯姻,從年齡、閱歷和性格等來說,阿隽和她也是徹頭徹尾的不适合。
陳隽深吸一口氣,對着靳又這個多年好友,他努力嘗試着解開心結:“……我……有一個朋友……”
他頓了一頓,靳又瞬間了然。很多人在說起某件糾結的事時,喜歡用“我有一個朋友”來開頭,但其實旁觀者清,誰都知道這個朋友就是他自己。
陳隽那張嘴,适合罵髒話,适合喝酒抽煙,适合花天酒地敗家産,卻獨獨不适合說出和女人有關的風花雪月。尤其,他說起來的時候,眼裏還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柔情。
“他……他最近注意到一個女人,然後就變得不像自己了。”陳隽用舌頭輕輕頂了頂上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像尋常時那樣漫不經心。好在第一句開口說出來了,後面的話也就沒有那麽艱難。
靳又點點頭,“那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陳隽被他這句話帶的下意識去回憶,她是很好的,但他生怕靳又會發現什麽,只能不自覺地在描述上貶低她:“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漂亮女人。”
靳又附和:“但在你……在你那位朋友眼裏,她是美的,對嗎?”
陳隽點頭。“他好像被下了蠱一樣,像被下了降頭……”他無意識地特別強調,故事中的這個男人,已經無法控制自己這種感情了。靳又的眼簾沉了沉,看向桌上那個摔壞了屏幕的手機。
陳隽的話漸漸變得模棱兩可:“我朋友他是不喜歡被感情束縛的那種人,而且他一開始也沒打算……”
他又停頓,明明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他卻感覺到心口好像被蟻蟲啃噬着,讓他快要窒息。陳隽不願再開口,他既怕靳又發現端倪,又不想和別人分享這種事,羞于啓齒、且詭異地生出獨享欲。
這該是他和她之間的事,旁人有什麽資格知道呢?
靳又敏銳地察覺到了陳隽的微微抗拒,這場傾訴到此為止了。他沉默許久,開始抛出自己的第一句試探:“還有沒有別的細節?”
陳隽搖頭,閉口不談。他甚至有些後悔,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事情,和靳又這個比他更渾的東西說了,有個屁用呢?
靳又突然想起陳隽話裏的不對勁,他沉着片刻,再次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喜歡上那個女人了?”
陳隽猛地轉頭看向他,目光微滞。
從頭到尾,他一直在和靳又語無倫次地形容,故事裏這個男人如何煎熬,卻只字不提,他是喜歡上那個女人了,才會變成這樣。靳又于是詭異地猜測,或許“男人”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已經喜歡、甚至愛上那個女人了。
但這話對陳隽來說無異于醍醐灌頂。
陳隽感覺自己好像在一片找不到盡頭的迷霧中尋到微光,在難熬欲死的圍困中回光返照。
他喜歡上葉枕月了。
為什麽?
他喜歡她的臉,喜歡她跳舞的樣子,還是喜歡她時而溫吞時而冷淡的脾氣?
陳隽說不上來。
其實倒不如說,她身上沒有他不喜歡的地方。
陳隽僅彷徨了一刻,然後壓下心裏各種驚濤駭浪,自發堅定了這個想法。
他喜歡葉枕月。這種頭一遭的情思泛濫開來,龐大到令他戰栗。他又想起那次酒後,他抱着她,在她臉上額上,足足落了三個吻。
他動情了,即使他一開始動機不純,但現在他無可否認地意識到,他真心喜歡上葉枕月了。
要命。
他曾經以為他會厭惡這種黏黏糊糊的情愛,但事實是他歡喜的不得了,即使人家姑娘現在壓根不拿他當回事兒,他還是高興悸動地好像一個十八歲的愣頭青。
靳又還以為自己那句話又惹到了這位祖宗,看他發愣,剛想改口,就見陳隽突然垂眼,眸中隐晦不明,驀地低低笑了聲。
笑得靳又的魂兒都快沒了。
“……阿隽?”靳又伸手在陳隽面前擺了擺,陳隽于是回過神來,臉上帶着點兒喜意,突兀地問:“阿又,你覺得……我長得好嗎?”
靳又一愣,下意識回話:“怎麽突然問這個?你的外表……當然好啊,以前那些合作夥伴的女兒過來追你,不就是不圖財只圖色嘛……”
陳隽當然知道,只是現在更确定了。他又想,他還這麽年輕,家世也好,要是把男人分個等,他起碼能排個一等吧?
他絕不比那個在籃球場接她水的男生差。
“那就好。”他的無助,此刻轉化為勢在必得。
陳隽這句話說出來,靳又更摸不着頭腦了。他還想開口,陳隽揣過桌上不成樣子的手機,已經有些着急地站了起來。
“你們繼續喝,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陳隽不顧靳又在身後的叫喊,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無需再質疑什麽,他喜歡葉枕月,他要把他的心剖出來,向她證明他的愛。
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獵人愛上獵物”這件事。
林百萬是吃過晚飯以後,系統開始連珠炮一樣地通知提醒,短短十分鐘以內,劇烈飙升至百分之六十。
其實也說得通。
陳隽畢竟沒有年齡閱歷擺着,說到底也只是個嫩的掐出水兒的貨色,更何況這世間的道理,向來是先淪陷者輸。
幾天不見,他應該是想她了。
事實是她猜的半分不錯。
陳隽通過葉枕陽扒到了葉枕月的一切社交賬號,像個藏在暗處的變态,窺視着她的過往。
她很低調,很少發什麽朋友圈之類的東西,陳隽費了大力氣,才算了解到一點兒心愛之人的喜好。
他除了一身皮和錢以外一無所有,但她顯然也都不稀罕。他左右躊躇了幾個小時,最終訂了一大捧翌日清晨空運過來的大馬士革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