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百萬以為何賜會繼續。
他瘋透了,她也知道是自己逼得太狠,何賜這次突然黑化她難辭其咎,已經做好了犧牲點什麽的準備。
不安地過去一會兒,預料中的侵犯沒有來臨,她卻眼前模糊着,看到何賜松了松對她的桎梏,俯身落在她眼簾上一個吻。
很輕柔,舔走了她的淚。
他仍全身壓覆在她身上,但沒讓她承重多少,倒是撐着身子,僅埋臉在她脖頸間。
像崩潰難過的幼獸在尋求安慰。
林百萬雙眼發直地看着天花板,呼吸因為剛才的掙紮變得急促,但如今兩人都安靜下來,周遭也唯有他們的呼吸聲了。
何賜心裏罵自己,沒救了,到了這種地步,竟然還心軟。人家掉兩滴眼淚,他就什麽也做不下去了。他心疼她,誰來心疼他呢?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她生怕他再發狂,剛才情急之下擠出的眼淚因為質問又顫顫巍巍地落下,輕輕地“啪嗒--”一聲,落到枕頭上。
何賜顫了一下。
“我愛你。”
“因為我愛你。”
這不是愛,這是毀滅般的占有。
“你的愛就是qiangjian嗎?”林百萬的聲音越來越冷。
何賜擡起頭來,拇指擦過她的眼尾,拭去她剛流下的眼淚。
“原本,我是那麽打算的。”
“這世上刻骨銘心的感情只有兩種,愛和恨。如果沒有愛,我就讓你恨我,就這麽不死不休地糾纏着,也是好的。”
他這話說出來,觸目驚心。
林百萬心裏隐隐明白,這場游戲已經開始崩壞了。何賜變成現在這副癫狂的樣子,她需要加快速度,不能多作逗留了。
但何賜又突然作悲戚狀,擡手撫摸着她的臉頰,那種複雜難言的眼神,一度讓林百萬恍惚,是否她才是那個施暴者。
“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就這三個字,其中含着多少憐惜愛意,多少煎熬痛苦,唯他自己知道而已。
何賜抱住她,讓她能夠聽見他滾燙胸膛裏灼熱的心跳。那顆心髒為她而跳,也希望能得她幾分憐憫。
他再度低下頭吻她,眼淚卻怔怔落下,滴到她的臉上。
“對不起。”
林百萬被何賜軟禁了。
他很溫柔,說了對不起以後,沒再碰她;離開的時候,甚至帶上了門。但是第二天清晨,林百萬就發現自己被反鎖在家裏,何賜進來,手裏拿着她昨晚就一直找不到的手機。
“我昨晚連夜去訂了婚紗,過幾天送來,到時候你試試看,你穿一定很美……”
“等我們結了婚,我保證不再這樣對你……”
何賜看着已經有些不正常了,自言自語的樣子讓人看了毛骨悚然,林百萬看着他頭頂那百分之九十五的好感度,暗自咬了咬牙。
還差一點點,馬上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何賜看她沒有要死要活地逃跑反抗,而是溫順配合的不得了,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他臉上終于浮現出幾分正常點兒的笑意。
他拉着她坐下來,給她看婚紗的款式,問她結婚證想拍成什麽樣的,又打電話派人準備正裝,說馬上就要和她領證。
像得了妄想症一樣。
他真的瘋了。僅一夜之間,他活在自己幻想的美夢裏,溺斃在裏面了。他不願出來面對現實,就要拉着她這個正常人做陪葬。
第六天的時候,婚紗送來了。雖然是加急趕制,林百萬也只看了一眼,但不難看出它的精美華麗。
下午,外面開始下雨。那樣大的雷雨,何賜坐在陽臺前,像個丢魂的行屍走肉。
“等雨停了,我就帶你去民政局。”他說。
林百萬站了很久,極輕極輕地,開口說了這兩天的第一句反抗:“不,我不嫁。”
何賜全然不顧,像沒有聽見一樣,不回話,只是一直摩挲着手裏的婚紗樣品圖。
林百萬知道他聽見了,忍着冷汗,繼續跟何賜對峙:“我不要嫁給你這種神經病,你把我困在家裏這麽久,也該放我走了吧?你這是犯罪,你還想逼婚。”“我不會妥協,何賜,你盡管折騰,我不愛你……”
她頓了頓,猶覺得不夠:
“我這輩子都不會愛你。”
因為這句話,氣氛猛的劍拔弩張起來。
何賜站起來,轉頭看她的眼神,疲憊不堪,但又帶着不顧一切的陰郁。
“沒關系……知意,我說了沒關系。你不愛我沒關系,你恨我也沒關系,只要我們結婚就好,我……”
“我不愛你,我愛着其他人。”她打斷他,捏着何賜最後一根弦,反複刺激他。
“我其實從來沒有愛過你,何賜,那個時候,只是你貼上來,我覺得有趣,懶得拒絕而已。”
何賜在這一瞬已經忘記了呼吸,他感覺心髒被一劈兩半,腦子空白一片。
她說什麽?她在……說什麽?
“我愛其他人……我其實從來沒有愛過你……你貼上來……我懶得拒絕而已……”短短幾句話,一遍又一遍在他腦子裏回放着。
最後一根弦,“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他沖過去,雙眼通紅目眦欲裂,雙手桎梏住她的雙肩,幾近歇斯底裏:“你胡說……你胡說!你在騙我對不對,你以前是愛我的,你親口說過,你說你喜歡……”
“十幾歲的年紀說的話,也能當真嗎?”林百萬極力裝作鎮定,一字一句,完成自己殺人誅心的使命。
何賜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愛情在此刻崩塌,他為之付出一切的東西是虛假的,他為之可以抛棄生命的人,說從來沒有愛過他。
他甚至不知道該恨誰。
何賜的雙手無力地松開林百萬,虛虛地垂落在身側。他低下頭去,徹底沒了聲息。
良久,他臉上浮顯出一個陰冷的笑,擡眼看着她:“我不信,知意,你為了逃出去,什麽鬼話都說的出來,我不信。”
我不信你從未愛過我,我不信你愛上了其他人。
他向前幾步,把沙發上那件婚紗提起來,扯着林百萬的胳膊,把她往卧室裏拽。
這次她沒有做無謂地反抗,踉踉跄跄地被何賜推進去,連帶着被扔到床上的婚紗,一起關進卧室。
“我給你時間,不換上的話,那就由我來幫我換。”何賜臉上全是癫狂的執着,透着顯而易見的威脅。
“知意,你最好老實一點兒,別再說什麽不愛我的假話,也別再說什麽愛上了別人。否則--”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冷笑,“你喜歡誰,我就去殺了那個狗雜種。”
林百萬心口一緊,無可抑制地打了個冷顫。
林百萬乖乖地套上了那件何賜傾注一切希望的婚紗。
“攻略任務完成以後,我該怎麽離開?”她看着鏡子裏那個一身華貴的女孩兒,勝券在握地詢問系統。
“可以選擇毫無知覺的猝死,死亡同時也是原身李知意的結局。宿主不會感到痛苦,随後即可回到現實世界。”
林百萬皺了皺眉頭,垂下眼簾看向自己身上的婚紗。
她舒了一口氣,提着裙擺推門出去。何賜就站在一樓樓梯口,仰視着她。他換好了相配的高定西裝,像個真正的新郎。
初初看見她,何賜怔愣了很久。好像積雪已久的冬日終于迎來了暖春,他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目标人物何賜,好感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九。任務即将完成,請宿主準備好,随時結束此世界。”
林百萬動作一頓,低頭去看那個距離她一段樓梯,一臉期盼的何賜。
“知意,你穿婚紗的樣子,真的好美。”他說着,想上樓去牽她的手。
何賜努力去想一些美好的東西,去壓抑心裏不詳的預感和惶然。
林百萬冷着臉往後退了一步。
“何賜,我有話想問你。”
何賜頓住腳步,耐心地應了一聲,“好,你問。”
林百萬腦子裏又不合時宜地想起原身凄慘的結局,只消想起,她對何賜生出的那點點憐憫就立刻消失殆盡了。沒有任何人能代替李知意原諒何賜,她也不能。
何賜命裏注定有這一劫。
但走之前,她大抵可以稍稍平和一些,就算看在何賜這麽久的贖罪和錯愛的份兒上,替他減輕一點罪孽。
“你還記不記得,高二那年我們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
何賜臉色一變,但還是迅速恢複,避重就輕地:“當然記得,我當時聽了你的表白,高興的快瘋了。那時候很多人嘴碎,傳我和別人的緋聞,其實知意,我只喜歡過你一個。我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是屬于你的。”
她知道何賜啰嗦這麽多什麽意思,希望她能看在舊情的面子上,想起當初的美好,然後好好兒接納他。
白做功。
“不,不是的。”她輕聲否認了何賜的回憶。
“從一開始,你就在耍我,你接近我是帶着目的,是那個單純的年紀裏,對一個少女來說足以毀天滅地的侮辱輕賤。”
“這話以前我從沒說過,于是你輕描淡寫,覺得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玩笑。”
而事實是,這個玩笑和後來發生的事,生生毀了李知意。
何賜臉色煞白,幾番欲言又止,不知該說些什麽。他沒發現林百萬話裏的決絕,只驚慌于時隔這麽久她的舊事重提。
“不是……知意……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後悔了,我當年就後悔了,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混賬的事,我對不起你……”
“你從來就沒有悔改。”她再次打斷他,“你現在是成年人,卻再一次不顧我的意願做出這些事。何賜,你從來就沒有悔改。”
“……”
雨停了。
但結婚顯然不可能繼續了。
何賜百口莫辯,這畢竟也是個無解的死局。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倆之間最平靜的一次争吵。但何賜不明白,不明白他的知意想表達什麽。
那些話,即便争執再多次,他也不會放過她的。她明知道。
何賜吞咽下喉嚨裏的苦澀,踏上了一級階梯。
但随後他驟然瞳孔緊縮,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明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面色卻在一瞬間蒼白如雪,好似靈魂被死神帶走,沒了生氣,無力地頹萎了身子。
像一朵霎時頹敗枯萎的花。
“知意!你……?”
林百萬已經感覺到生命力的流失,看着下面驚恐失措的何賜,她隐隐有解脫的快意。
“我真的挺恨你的。不過現在,我什麽都不用跟你争了。”她苦笑一下,看着在樓梯上朝她狂奔過來的何賜。
“你把我關在這裏,你還想折磨我一輩子。何賜,你做夢。”她罵完這句,看着離她一步之遙的何賜,無力地靠在旁邊的牆壁上。
“我快死了,剩下的苦,你就自己受吧。”她已經嘗到嘴角的血腥味了。
閉上眼睛那一刻,她搖搖欲墜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然後是何賜癫狂地、歇斯底裏的叫喊:
“……知意……”
撕心裂肺,悲痛欲絕。
冥冥之中,她好像聽到何賜的哽咽,這道沉痛的哀鳴遙遠的像是從天際傳來,她漸漸失去所有知覺。
“目标人物何賜,好感度提升至百分之百,任務完成。”
林百萬從工作艙裏出來,滿頭大汗。
在快穿公司工作就這點兒不好,別人頂多禿頭,她回回都得拿命來玩兒,每次做完一個世界,都能累到虛脫。
放幾天假好好歇歇,還得趕下個世界呢。
她好像想起什麽,又叫出小萬:“我死以後,何賜什麽反應?”
估計會很難過吧,畢竟那麽愛的人猝死在自己面前……
“投江自殺。”小萬冰冷的聲音毫無感情地響起時,林百萬稍稍怔了下。
小萬還在繼續--
“宿主的身體死亡以後,目标人物極度崩潰,他本就對世界沒什麽留戀,而且李知意的家人執意認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兒,起訴了他。”
萬念俱灰。
林百萬記得何賜是恐高的,而且怕黑。他或許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最後會站在那麽高的地方,跳江死了。
“最終他穿着當年高中時的校服,永遠長眠于冰冷黑暗的湛江。”小萬這麽平淡地說,它不知道死者為什麽要穿着高中校服去死,它只是如實彙報。
林百萬知道。何賜那是臨死之前,還做着當初兩人相愛的美夢。
林百萬沒說話,捏着手裏剛領的工資,輕輕笑了笑。
她這人沒心沒肺,就算剛從一個恩怨情仇的世界裏出來,就能轉頭把裏面的人都忘個幹淨。怎麽說?對她來說就是一堆虛拟數據而已,傻子才會上心。
與此同時,世界另一端某個實驗室內,身着白大褂的工作者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旁邊透明休眠倉裏躺着的病人,突然臉色大變,拉響了不遠處的警報。
同時高聲呼喊起來:“老師--,老師您快來,先生他有反應了,他有反應了--”
只見那不知名休眠艙裏的一個身上插滿管子的男人,臉上毫無血色,安靜地渾然像個死人一般。
然而他的眼尾兩側,卻分明滑下兩道淺淺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