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四碗官家飯
榮歲意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裏。
高賢禮一點好心也沒有,給她安排的“單人間”潮濕得很,還烏漆嘛黑的,光亮都見不着多少,邊角處散發着微微的腐朽味道,還有空氣這濃重的鐵鏽味。
地面是已經幹涸的血液,黑紅色中透着生命的終止與絕望。
上一個在這間牢房裏住的人應該是受過許多鞭打和刑罰,渾身都是傷,将這牢房的地浸了好多血。
之前有幸跟着沈知舟去了北鎮撫司的诏獄一趟,那裏的味道比這裏要重上好幾倍,場面也更加觸目驚心,耳邊的慘叫聲也要驚悚得多。這樣一對比倒讓她原本浮躁不安的心得到一絲慰藉。
忍住,忍住,榮歲意,他們會來救你出去的。
榮年肯定會的。
榮歲意緊閉雙眼,在角落裏默默為自己打氣。
“小姐。”
一聽到動靜,榮歲意立馬警覺,但分辨出來耳邊的聲音并不是自己所想之人熟悉的嗓音,警惕地往牢房外看去。
看守的士兵拿着一大串鑰匙将牢房門打開,退到一旁。任褚走進來,将帽子摘下,露出全臉。
“小姐,是我。”任褚在離她還有幾步的距離停下來,憂心忡忡地打量了下四周,“這樣的地方你怎麽住得了?小姐,跟我走吧。”
他蹲下來與榮歲意平視,眼中的擔心與期待不似作假。
任褚見她沒有反應,伸出手來繼續說:“我可以帶你出去,出去以後一樣可以給你好的生活,不用受這牢獄之災。”她第一次在任褚的眼裏見到真誠。
榮歲意沒有動作,也沒有接着他的話說下去,而是平靜地反問道:“是你吧?”
任褚伸出的手一頓,眼角不可控制地顫了一下,故作平靜地回答:“小姐在說什麽?我不太明白,我們還是先出去再說……”
“與高賢禮狼狽為奸,出賣榮家,陷害我爹的——是你吧?”榮歲意也不打算跟他繞圈子,直截了當地質問道。
任褚本想出口反駁,但在對上她眼裏的篤信後說不出話來,好像所有的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回天。
他索性選擇沉默以對,低下頭來,不再看她,伸出的手還依然保持着不動。
“為什麽這麽做?”榮歲意雖然根據找到的線索分析出來任褚與高賢禮狼狽為奸,但她想不通他這麽做的目的,“我爹待你不薄,榮府也從未虧欠你什麽,到底為何?”
任褚冷笑一聲,擡眸,眼中是無盡的黑暗。
“待我不薄?不過就是給我一個小小的左侍郎而已,讓我做的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什麽走訪,什麽調查,跑去破破爛爛的小縣城,明明都是些下人能做的事,卻支我去。”
此刻的任褚與平時完全不是一個人,他撕下表面的和善與溫柔,俨然成了一個将惡意與不滿吞進肚子裏終于發洩出來,還附帶上自己醞釀已久的惡毒一并爆發的小人。
任褚雙目通紅,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做大事,我要功名利祿,這小小的左侍郎誰愛當誰當。”
榮歲意覺得他這番話很可笑。
當初是原主從大街上将他撿回榮家,榮則安見他有潛質,将他放在身邊悉心培養,提拔他做了戶部左侍郎,讓他從流落街頭的乞丐變成擁有一官半職的榮家一份子。
卻轉頭來變成他口中這般。
“因為你的背景和身世,我爹為了提拔你遭受多少白眼和責怪,你所說的小小的戶部左侍郎是他用他那張老臉說服了朝中官員和戶部一衆人等才換來的。不然你以為就憑你能混上左侍郎這個位置?”
榮歲意冷笑,榮則安默默地做着這些就是不想讓任褚覺得他是靠着關系上位,傷了他的自尊。但她現在就是要将這些都告訴這個白眼狼,讓他好好瞧瞧自己有多狼心狗肺。
“給你這些任務是想磨練你,也好讓你在官員們面前做出成績來,展現自己的能力,我都能明白的道理為什麽你卻裝聾作啞地認為我爹虧待了你?”榮歲意實在奇怪,為何會有這樣的人把別人對他的好都當做理所當然,甚至還覺得遠遠不夠。
“如果不是榮家,你現在是死是活都還未可知。但凡你還有點良心,怎麽敢将榮家置于現在這般處境?”榮歲意越說越氣,順了下氣後冷靜下來,“當初榮歲意就不該将你帶回家。”
若是她沒穿書,榮家應該也會變成今天這樣。
因為這是原主大小姐在她來之前所犯下的一個錯。
就是好心将任褚帶回家,引狼入室。
明明是個善舉在現在看來卻反而成了個錯誤。
任褚先是怔愣着好像在消化她剛才所說的一切,然後幾欲瘋狂地緊緊抓住她的手,激動難耐:“我知道,是小姐你帶我回府才讓我有了今天,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事,所以跟我走吧,我可以給你更好的。”
“……”榮歲意氣極反笑,“你将我家人陷害至锒铛入獄,現在卻說救我出去?”
任褚好像沒有領悟她話語中的諷刺,仍是急迫地說道:“我會向高督公說明此事與你無關,只要你不再摻和這案子就一定可以平安出去。”
他像只急切尋求主人同意的幼犬,眼中充滿渴求:“本來我與、與榮老爺提親,若是我娶了你高督公定不會讓人抓你進來。可是、可是……”
任褚一想到這事就忍不住牙癢癢,他眼中淬着惡毒的恨意與不滿,聲音冷意凜凜:“他卻一口回絕。不然你就不會在此受這些苦了。”
榮歲意:……
她此刻真想沖到榮則安面前跟他說一句——
幹得漂亮。
“任褚。”榮歲意将自己的手用力收了回來,口吻強硬,“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任褚霎時間失魂落魄,想不明白她的決定是為何。
“為什麽……”
榮歲意知道跟他講再多大道理都是講不通的,他眼中心中只有他自己,否則也不會做出這麽白眼狼的事來。
“且不說是你害了榮家,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丢下我爹他們自己離開。”榮歲意不容拒絕地說道,眼神冰冷下來,“若你還有點良心,便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任褚咬牙切齒,卻也說不出什麽別的話。
他在大小姐面前從來都是将姿态放到最低,從來是百般聽從,但是他不明白為何他已經做到這樣了,大小姐還是不願意跟他走,不願意托付于他。
“小姐你……是不是心中有人了,所以才不願跟我走?”任褚第一時間只能想到那個和他針鋒相對的侍衛。
天知道他得知榮歲意從外面帶回來一個男人做侍衛時的心情有多複雜,尤其是他倆還一起辦案子,走得越來越近,容不得旁人插一手。
他既嫉妒,又怨恨。
幾年的委曲求全與一心一意竟然敵不過半道而來才相處不久的小侍衛。
榮歲意只覺得他真是戀愛腦,明明把話說得這麽清楚了,卻還惦記着男女之情那點事,看不清自己的心到底又多醜陋。
她也沒打算在這事上激他,萬一這人發起瘋來,顯然是被困于牢房裏的她更容易吃虧。
不,是一定吃虧。
“與此無關,我不可能與你走。我會等我爹的清白得到證實,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榮歲意語氣堅定。
任褚自嘲地笑了笑,原是在府裏他勸她與自己離開時就應該料到了這結局,卻偏偏不死心地還要再來自取其辱一次。
他望着榮歲意有些髒兮兮的小臉,轉身離開了牢房。
榮歲意緊繃的神經終于可以放松下來。
她将身子靠在牆上借力,省去自己的疲勞,讓身子放松下來。與任褚這一番對話竟然讓她有些心力交瘁。她盡力地去捕捉話中的信息點,與自己的猜測對上號。
果然,與她先前猜的差不了多少,任褚是被利益熏心,跟了高賢禮辦事,不知是如何将榮則安告發陷害,再多的有用信息就沒有了。
她将頭埋進臂彎裏,默默地在寂靜之中想着。
“放飯了。”
牢房裏又突然熱鬧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看門的士兵提着飯一前一後地為兩邊的牢房放飯。
那牢飯簡直不是人能吃的,全是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馊菜馊飯,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榮歲意吃不下去,但肚子的咕咕聲讓她頂不住還是上前去看了一眼。
“是我。”
榮歲意聽見這熟悉的聲音,驚喜地擡頭,對上榮年深邃的眼眸。
“你……”怎麽來了。
榮年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慢條斯理地将盛有飯菜的籃子打開,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還在想辦法。有一點線索了。”
榮歲意低着頭,假裝無事發生一樣:“那你過來是?難道跟任褚一樣要救我出去?”
“任褚?他來幹嘛?”榮年立馬警覺,但現下并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忍住心裏的不爽繼續說道,“給你送飯,順便……看看你。”
他知道榮歲意既然選擇要會榮府面對這一切便不可能這麽輕易地說走就走。有罪與否,都要等證據說話。她的去留也是如此。
榮歲意看着碗裏的馊菜馊飯:“……”
送這樣的飯,倒也不必。
榮年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寵溺地笑了笑:“一會兒恐怕會有刑罰。”
榮歲意接過他遞來的碗,身子顫了顫,心裏雖然害怕但面上不顯:“沒事,小、小苦。”
她專心地扒拉着幾個小碗,心裏盤算着要怎麽下嘴來解決肚子的緊急情況,沒有注意到榮年從懷裏拿出一根安神香,對着手裏的油燈點燃。
“小姐。”榮年喚她。
榮歲意聞聲擡頭,鼻尖聞到淡淡的香氣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片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