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平沙落雁
齊家客廳,周末下午。秦篗和齊渺渺在下跳棋,齊令安在旁邊喝茶看報紙,一派和諧景象。
齊渺渺拉住秦篗的手,固執地說:“不是放這裏的。”
秦篗的手裏拿着一枚跳棋,但是齊渺渺卻執意不肯讓他放下,兩人很較勁。
齊渺渺一生氣,将整個棋盤都劃拉亂了,然後跑到齊令安身邊坐下,噘着嘴說:“爸,秦篗一點也不讓着我。”
齊令安笑了,放下手裏的報紙說:“我雖然沒看到,不過也知道是你耍賴。”
“我沒有,這次我真沒有。”
“哦……這次沒有,那就是說之前有了?”
齊渺渺委屈地說:“我這還沒過門呢,您就偏心他了。”
“我偏心他,是為了讓他今後都偏心你呀,傻女兒。”
“可是他沒偏心我呀,您卻已經偏心他了。”
小慧叫齊渺渺:“小姐,有人找。”
齊渺渺起身跑出客廳。齊令安順便叫來小慧,說:“水溫不夠了。”小慧端起水壺去換水。
齊令安拿起報紙,邊看邊問:“明信最近怎麽樣,都順利吧?”
“嗯,都正常。”
齊令安頭也不擡地接着問道:“T市那個項目現在誰負責?”
“呂柏陽,他昨天剛從T市回來。”
齊令安點點頭,好似漫不經心地說:“上次那個城中村拆遷也是這個呂柏陽負責的吧?”
秦篗将跳棋收好,說:“是。”
“這個項目你還是要從源頭把好關。”
秦篗說:“是。”
“最近建悅有幾個項目要同時上馬,都牽扯到評估這一塊兒,我讓王秘書到時候聯系你。”
“好。”秦篗頓了一下後,艱澀地跟了一句話:“謝謝爸。”
齊令安放下手裏的報紙,看了秦篗一眼。雖然眼帶笑意,但是那眼神總讓秦篗感覺到些許告誡的意味。
齊令安沖了一杯茶遞給秦篗。他接過來,看到茶湯呈深橙黃色,清澈豔麗,聞上去香氣清爽,嘗了一口,微苦但餘味很足。
齊令安問:“如何?”
“很特別的感覺,餘味很足。”
齊令安點點頭:“你小子還算會品,這是前兩天我剛剛拍得的武夷大紅袍。”
“母樹大紅袍?”
齊令安點點頭。
“秦篗,給您介紹我的新男友。”齊渺渺抱着一只小狗走進來,邊走邊說:“我好不容易通過朋友弄到的,純種牛頭梗。”
“怎麽想起養狗了?”秦篗問。
“誰讓你老不理我,我只好養只狗陪我呗!”
“是啊,秦篗,你們結婚日期還沒定嗎?這訂婚都快一個月了。”齊令安說。
“我和渺渺商量過,打算今年年底辦。”
“渺渺,你的意見呢?”
“我沒意見呀,今年內辦了就行,反正我現在有狗狗陪了。”齊渺渺逗弄着小牛頭梗,很是開心的樣子。
“你們是4月訂婚的,那麽最慢今年10月也要辦結婚了。”齊令安說。
“10月好呀,天氣合适。”齊渺渺附和着。
“我看你們可以這兩個月就把結婚證領了去,婚宴慢慢準備。”
“行,老爸。”齊渺渺将小狗舉起來逗弄,然後問秦篗:“你說,叫什麽名字好?”
“……”
“誰讓你總不陪我,就叫秦篗吧!”
秦篗苦笑,卻不好反駁。
齊令安笑了:“渺渺,這我得批評你,太不像話。”
齊渺渺哼了一聲說:“又開始偏心了。”
“我哪有偏心?真是偏心,我就給它起名字叫渺渺了。”
“爸爸……”齊渺渺撒嬌地叫道。
秦篗說:“我看這狗臉挺長,就叫長臉吧。”
齊渺渺将小狗的臉對着自己,左看看右看看,然後說:“行,就叫長臉。”然後對着小牛頭梗溫柔地說:“長臉,我是姐姐,這是姐夫,那位是爸爸。”
小慧正好走進來,聽到齊渺渺的說法“撲哧”一聲笑出來。齊渺渺指着小慧對小狗說:“長臉,那個是小慧阿姨。以後你要是餓了,想上廁所了,就找小慧阿姨呀,記得喲。”
小慧也不知道該不該和這個小狗打個招呼,有點尴尬地憋了會兒才說起她進來客廳的原因:“阿姨叫你們去吃飯。”
秦篗一聽齊夫人在,心裏有點別扭。齊渺渺抱着長臉走在前面,齊令安用手扶着秦篗的肩膀說:“一會兒也要改口啦,她就是比較嚴肅,但是心裏還是很喜歡你的。”
秦篗對這個說法不甚茍同,不過嘴上卻說:“我知道。”
餐桌旁,奚虹正襟危坐,那感覺不像是要吃飯,倒像是來談判的。齊令安坐在主位,齊渺渺和秦篗坐在了同一側。
奚虹看到齊渺渺懷裏的小狗,蹙眉道:“這狗怎麽這麽難看?”
“媽媽……這可是純種牛頭梗,我覺得很漂亮呢!”然後低頭對着小狗說:“長臉,那位是媽媽,跟她打聲招呼吧!”然後舉起小狗的前爪做了一個搖動的姿勢。
奚虹聽到“媽媽”這個稱呼時眉頭蹙的更緊了,一臉的忍耐。長臉好像能體會到這位“母親”對他的不喜愛,所以目光裏有着明顯的膽怯。
奚虹将目光從小狗身上轉移到了秦篗身上,那眼光沒有了以往的冷淡但是多了一份研判,秦篗很遲疑地叫了聲:“媽。”
秦篗本以為奚虹會很抵觸這個稱呼,可是她看上去卻沒什麽變化,只是剛剛還咄咄逼人的研判立時轉變成了一種無奈和悵惘。
“吃菜吃菜……”齊令安說道。
齊渺渺第一筷子就夾給秦篗,然後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盤子上,吃了兩口後突然說:“長臉,你也想吃嗎?”作勢要夾菜給小狗吃。
秦篗制止:“小狗好像不能吃鹽。”
“是嗎?那還是慎重點好。”齊渺渺叫來小慧,讓她先把長臉抱走了。
“我讓他們兩個盡快把結婚證領了,然後10月份辦婚宴。”齊令安對奚虹說道。
奚虹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面前一直給秦篗夾菜的齊渺渺,若有所思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對秦篗說:“你覺得呢?”
秦篗被奚虹看的有點別扭,說:“我都可以。”
奚虹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結婚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你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我……”
“爸剛才說的,就是我和秦篗商量的結果。”齊渺渺解圍道。
奚虹不再說話了,大家接着吃飯,只是這個氣氛使得四個人都有點食不下咽,所以很快結束了晚餐。晚餐後秦篗借口有事,起身告辭。齊渺渺在房間裏上網,查詢着養狗的信息,然後給小慧布置任務。
秦篗走後,齊令安就一直關在書房裏。這時的他,手裏拿着一張泛黃的照片已經看了很久,仿佛又回到了拍照的那一日。那是個暮秋的下午,當時的他剛剛來到B市,充滿了驚喜和惶恐。
是照片裏這個女孩兒,拉着他的手,帶他看這看那,給他講解B市的歷史和風貌。也是這個女孩兒,讓他住在自己家裏,給他買補習書,給他答疑解惑,俨然是一個及其負責的小老師。
那時的他們常常是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桌子前,各自溫習,心卻時時刻刻連在一起。齊令安想到這裏就想不下去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因為回憶太過溫馨,他的臉扭曲了。
他将照片放進抽屜的最裏面,然後走到櫃子前打開了猶如古董般的唱片機。過了幾秒鐘,屋裏想起了古琴曲《平沙落雁》。他的心漸漸安靜了下來,深深地靠在太師椅裏發起呆來。
“咚咚咚……”有人敲門。
齊令安不想理會,此時是他最不想被打擾的時候。
“咚咚咚……咚咚咚……”但是敲門的人顯然沒有走的意思。
“進來。”齊令安的聲音略顯沙啞。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奚虹走了進來。齊令安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奚虹很自然地走過去關掉了唱片機,然後坐在了齊令安的對面說:“你很久沒有聽這首曲子了。”
“嗯。”
“你不問我進來何事,看來也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
奚虹對于齊令安這種态度一點不生氣,接着說:“我知道你要這麽做,但是不知道你非要這麽做的原因。”
他終于擡起頭看着她說:“你不用知道原因,只知道我要這麽做就可以了。”
夫妻倆好似在打啞謎一般,彼此看向對方的眼神都充滿了不善意。
奚虹頓了頓說:“我知道你惱我當年将事情真相告訴俞意梅,但是你要知道,害死她的不是我告訴她這個行為,而是你做的那些事。”
他的眼神由不善意變成了一把把冰刀,飛向她。她很坦然地接受着,鎮定自若。
“氣惱?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看低她了。”他轉開目光後譏諷着說。
她心底掠過一絲痛。她多年來一直不想再讓這個男人傷到自己分毫,可是剛剛的痛楚讓她知道她還是沒能完全做到。
“我知道你恨我。”
“彼此彼此。”
奚虹慘淡地一笑,說:“這不是我今天要說的問題,我要說的是渺渺的婚事。”
“……”
“我想知道你一定要讓他們結婚的原因。”
“我說了,你沒必要知道。”
“其他我都可以不管,只有這個不行。”
他再次看向她,說:“你想怎麽管?”
“取決于你是否告訴我他們必須結婚的原因。”
“我不說是因為原因顯而易見,你也應該知道。他們在一起很多年了,結婚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秦篗是一個很優秀的年輕人,這麽多年我和你是看着他長大的,沒有比他更能讓我們放心的人了不是嗎?”齊令安頓了下後接着說:“還有一個就是渺渺愛秦篗,秦篗是她的初戀,也将是她此生的唯一,我們做父母的難道不應該成全嗎?”
她笑了,自嘲地笑:“我早就知道你都知道,你這麽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來,但是你還一定要讓他們結婚。”
“……”
“我承認秦篗很優秀,我也知道渺渺愛秦篗,可是你我也都知道秦篗并不愛渺渺。”
他大概已經猜到她會這麽說,所以不加反駁也不回複。
“你明知道秦篗不愛渺渺,但是還一定要讓他們結婚,難道真是那個原因嗎?”
“沒有其他原因,我就是為了要讓渺渺幸福。”
她冷笑:“自欺欺人。”
“渺渺愛秦篗,她對我說過她非秦篗不嫁。”
“那是因為有你的指引和誤導。”
他開始煩躁不安:“渺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難道你認為我會害她?”
奚虹很冷酷地看着齊令安,一字一頓地說:“我知道你曾經害過這個世界上你最愛的也是最愛你的人。”
他徹底被激怒了,沖她嚷嚷道:“你沒有權利這麽說。”
“我有,因為我也被你傷害過。”
他冷笑:“你以為我愛過你嗎?”
她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但是此時的她顧不得自己的痛了,她要保護她唯一的女兒:“看看現在的我吧,如果渺渺嫁給秦篗,那麽她會是第二個我,也會痛苦一生。”
“渺渺不會,渺渺會幸福,只要你不插手這件事。”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是秦篗?”
“……”
“難道就因為他是俞意梅的兒子嗎?”
齊令安大吼道:“對!對!就因為他是俞意梅的兒子!”
奚虹突然有種虛脫的感覺,她也失控了,問出了這麽多年來一直憋在心裏的話:“你就那麽愛她嗎?愛到要犧牲掉渺渺一生的幸福,愛到明明心有芥蒂,還是要将她的兒子留在身邊?”
他在聽到這句話後突然安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他腦海中浮現出剛剛照片上梳着兩條辮子的女孩兒的身影,甚至仿佛聽到了女孩兒的笑聲。
她看到他的表情,心裏全明了了。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說:“渺渺會幸福的,因為秦篗不像當年的我,他不會辜負渺渺的。”
“如果他知道了他父母的事情呢?”
他陰森森地看着她說:“如果他知道了,那麽我們會多一個仇人,最痛苦的人會是渺渺。”
她看着他的眼睛,深刻體會到這是警告也是威脅,他絕不會讓歷史重演的,但是……
咚咚咚……咚咚咚……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同時齊渺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爸,媽,你們在吵架嗎?”
奚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重新打開了唱片機,伴随着《平沙落雁》的曲聲,她走出了書房。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