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更天了,娘娘。”一個大太監在門邊輕聲說。
坐在床邊的華服美婦看了窗外一眼。
“實兒。”林妃輕輕摸了摸床上少年的手。
“母妃,回去吧。”謝實閉着眼睛,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二皇子眼看着好些了,倒是娘娘要保重。”一個貼身丫頭也勸,“太醫都守着,不會離開半步的。”
“天一亮皇後娘娘就過來了……您……”大太監欲言又止。
林妃為謝實拉了被子,等走出浮光殿,臉上的表情已經被掩在了精致妝容下。
謝實耳朵裏轟鳴厲害,剛才不過是強裝出好臉色來哄她離開,林妃一走,他的臉色便又難看了三分。
“二皇子。”丫頭趕緊上前,“太醫……”
“不用藥了。”謝實咬牙說話,冷汗不停。
疼。
無處不在的疼痛随着莫名的耳鳴直穿腦海,讓他頭疼欲裂,折騰了幾天,別說起身走動,就是想進些米湯都辦不到。
幾日前謝實突然開始耳鳴,仿佛有人無時無刻在他耳邊呓語,他聽不清那人說的是什麽,但那聲音卻仿佛帶了倒刺,從耳朵開始,鑽進心肺,拉出無數傷口,卻抓撓不得。
林妃雖然不算得寵,謝實卻是養在皇後膝下的,明面上也他不曾被怠慢,太醫也沒斷過,可是這如跗骨之蛆的穿腦魔音除了謝實,竟是無人聽得見。
謝實雖然飽受折磨,臉色慘白,但卻牽起一絲冷笑。
雖然林妃說明天求皇上張榜招異人求醫,但皇上自己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再加謝實在衆皇子中向來不得寵,眼下這種局勢,即便能招,招來的也不知是人是鬼。
他和林妃一生在宮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到頭來,竟然會以這種可悲的方式,成為皇家權力傾軋的祭品。
腦中劇痛越來越烈,七竅像是被封了五竅,連氣都不大喘得上來了,謝實疼痛難忍,只得仰頭看着床帷,張大嘴巴,指望吸進一絲氧氣。
這時,一陣涼風輕輕掠過他的鼻尖。
病人房間最忌諱風邪,丫頭們都已經把門窗都關嚴了的,哪來的風?
謝實一怔,吃力地轉過頭去。
四喜如意窗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了,一個人坐在窗沿上,背着月光,一時看不清模樣。
——誰?!刺客?!
仿佛無休止的折磨讓謝實變成了一只驚弓之鳥,他情急之下居然撐着彈坐了起來。
這時窗戶又彈動了一下,謝實恍若看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一閃而過——然後又消失了。
窗沿上的人輕巧地跳下地,這時月亮像是被雲遮住了,謝實漸漸看到了來人的輪廓。
身量瘦削,明顯不是成人。
那人咦了一聲,又上前幾步。
謝實睜大了眼睛。
一樣——的臉!
這個趁夜而來的不速之客,那眉眼和嘴角,都是謝實最熟悉不過的——他自己的臉。
“你……”謝實大力喘氣,喉嚨裏發出不詳的聲響,“什麽……妖孽!”
居然能幻化做他的模樣?想要做什麽?莫非要殺了他,然後冒充他謝實活下去?誰讓這人來的?是四皇子還是七皇子?
轉眼之間,謝實心裏已經千回百轉,可恨是他眼下只有心思能動了,想要自保,卻是連擡手都不能。
丫頭……梅香和蝶影在外面,侍衛……可是既然是妖怪,尋常人能奈何得了嗎?
“你不難受麽?”恒光納悶地問。
他好不容易讓千琅幫着他溜進皇宮裏,找到了弟弟的寝殿,可是眼前這個弟弟實在有點古怪。
他臉色灰白,瘦不伶仃,一看就病得很嚴重,但眼睛卻亮得吓人,一副想要掙紮的駭人模樣。
而且……
恒光眉頭一皺:“你的耳朵怎麽了?”
謝實一愣。
見他不答,恒光就自己走上前來,捏住謝實的一邊肩膀,一推一轉,謝實就被摁到了床上。
妖孽要害人!
謝實情急之下居然吼了一聲:“梅香!”
恒光被他吓了一跳:“你別亂動啊,我看看你的耳朵。”
謝實:“?!”
恒光一眼就看出了謝實不對勁,他一手摁住謝實,另一手撫上他的額頭。
謝實一愣。
這個“妖孽”手腕上的,赫然是他的母親林妃從不離身的那串佛珠。
“南無。”
感覺謝實不掙紮了,恒光垂下眼睛,“喝羅怛那,哆羅夜耶……”
謝實身體輕輕一抖。
恒光聲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說是低語,但進了謝實耳中,卻宛若驚雷,瞬間轟破了糾纏他的耳鳴低語,經過長久折磨後終于得到解脫,謝實一下子堅持不住,昏睡了過去。
恒光誦完寧心咒後,千琅才從窗子裏跳了進來。
“你這樣子比人形更好看。”恒光收了手,笑嘻嘻地說。
一只身體碩大如虎的白狐不耐煩地用尾巴拍了拍地板:“你們和尚就是嘴碎,動不動就嘟嘟囔囔念經,吵死個人。”
“不是叫你放風麽。”恒光見弟弟睡着了,大搖大擺地坐到桌邊,自己倒茶,還給大狐貍也倒了一杯。
“這裏和冷宮差不多,三兩個侍衛半睡半醒,不會有事。”千琅撥拉了一下杯子,覺得不太方便,又變回人形。
“再晚來兩天,他就沒命了。”千琅掃了一眼床上的謝實。
恒光灌了半肚子的茶水後才去看謝實。
“他的耳朵裏有東西。”千琅說。
“拿出來就是。”恒光不以為意,捏了佛珠就要動手。
千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要這麽拿出來?”
自古以來記載在冊的妖精不計其數,狐貍精卻總是能成為志怪小說的主角,并不是沒有道理。
千琅本來就生得俊秀非常,那含笑帶嗔的眼睛往恒光的臉上一瞟,恒光立刻就在心裏喊了一聲阿彌陀佛,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半死不活的弟弟身上。
這千琅大概也是師父對自己的考驗吧,恒光這麽想着,更是堅定了從此不和千琅有眼神接觸的決心。
“不這麽拿出來,要怎麽拿?”恒光不明白千琅的意思。
千琅低笑兩聲,伸手在謝實耳旁一抹,一道微光就飛快滲進了謝實耳畔。
“是個咒術,我且把它包起來,慢慢往外拔。”千琅難得耐心跟恒光解釋:“你若是強行破了人家的咒術,施咒者立時遭到反風,到時人家立刻知道你弟弟找了個幫手。”打草驚蛇。
恒光立刻明白了:“你覺得會招來更大的麻煩?”
“林妃找你來救命,可不是讓你來找麻煩的。”千琅收了手,順勢在恒光腦袋上摸了摸。
除了老住持,還沒人這樣摸過恒光,恒光一愣,剛一擡頭,千琅就又化成白狐,輕快地跳出了窗外。
千琅說得對。
謝實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防止丫頭太監進來,發現恒光的存在。
不過這不代表他對恒光有好感。
“你是什麽?”謝實坐在床上,冷冷地審恒光。
恒光趴在桌上睡了半夜,臉上還有桌面上的花紋:“我是你哥哥。”
謝實:“……”
如果不是這個穿着僧袍的怪人确實使他擺脫了痛苦的話,他真想大喝一聲:“現原形吧!妖孽!”
“胡說。”謝實說,“我沒有兄弟。”
恒光想了想,把手腕遞到謝實面前:“呶。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你确實是我弟弟,林妃讓我來救你。”
林妃。
聽到這個稱呼,謝實擡眼看恒光。
恒光也看他,眼睛裏一片坦然。
“母親從來沒有提起過。”謝實說。
恒光感到有些不服氣:“如果不是你們派人去松山寺,師父也很少說起你們。”
恒光把事情始末跟謝實講了一遍,又囑咐他:“你耳朵裏的東西還在,慢慢會排出來,這幾天可能會流血,不過都是污血,不用擔心。”
“你去哪?”謝實看到恒光說完就轉身,脫口而出。
“你沒事了,我就走了。”恒光理所當然地說着,預備爬到窗沿上,剛擡上一只腳,又為難地放了下來。
謝實:“……”
“你有辦法送我出去嗎?”恒光有點為難,“昨晚是有……人送我進來的,現在是大白天,我不會變身,不方便出去。”
千琅那個管殺不管埋的家夥,把他弄進來之後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害他現在進退兩難。
謝實盯着恒光看了一陣,一言不發。
恒光被看得有點發毛:“你做什麽這樣看我?”
莫名其妙跳出來個哥哥,換誰都不會信,恒光覺得自己很能理解謝實。不過就算如此,他好歹也幫了謝實一把,沒必要用那麽嚴肅的眼神看着他吧?
“你說你是我哥哥。”謝實慢慢說,“那你不見見母妃嗎?”
恒光說:“不見。”
“你心虛?”謝實盯着他。
其實他根本不相信。雖然恒光長得跟他一模一樣,但如今鬼神橫行,用個幻術騙人的把戲也不是沒聽過。
“我幹什麽心虛?”恒光說,“我就是來幫幫你,并不需要和她見面……”
話還沒說完,恒光和謝實就聽到了門外公公尖細的通傳:“林妃娘娘到——”
恒光:“……”
作者有話要說: 是個短篇。
短篇。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