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恒光其實很少想象母子相見會是什麽情形。
也許是在檀香咒文的環境裏長大的緣故,恒光的親情意識向來淡薄。
相對的,他認為林妃對自己也不會有什麽感情在,畢竟十多年前,那個女人就選擇讓自己的大兒子成為一顆棄子——可能這其中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但恒光并不很感興趣。
所以當林妃臉色凄惶地看着他,嘴唇顫抖不已時,恒光感覺有點尴尬。
林妃是一個很少失态的人,但當多年不見的大兒子站在她面前時,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淚流滿面。
看到林妃的樣子,謝實這才驚訝起來:“母妃?”
林妃似被謝實的聲音驚醒,謝實經過昨夜,已經大有好轉,林妃連忙去扶小兒子,又看向恒光,神色複雜。
“你救了他。”林妃說,“你……”
恒光摸摸鼻子,瞪了一眼跟着林妃一起進來的千琅。
怪道這家夥半夜跑了,原來是去通風報信。
恒光本來想救了弟弟之後悄沒聲兒地回去,誰知千琅居然通知了林妃,這個時候再扭頭走人,就很沒有禮貌了。
于是他想了想:“這是我應該做的。”
再怎麽說,謝實也是他弟弟麽。
林妃沉默了一下,才把目光放到恒光的手腕上的紫檀珠上。
“你願意幫幫弟弟嗎?”林妃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不得寵,但卻很有察言觀色的本事。
她看得出來恒光對她并沒有什麽反應,但是對謝實——這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弟弟,恒光态度還是相當友好的。
“我不是幫他了嗎?”恒光說,“他耳朵裏的東西已經不要緊了,我也該走了。”
“你覺得這樣就沒事了嗎?”林妃苦笑,“你一走,不知道又會有什麽東西找上他。”
“是誰這麽讨厭你們?”恒光皺眉。
林妃和謝實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你這笨蛋。“千琅懶洋洋地看口,“在這皇宮裏,所有人都互相讨厭。”
林妃臉色一變,看向恒光。
恒光:“?”
“他說的對。”林妃低聲說。
林妃父親是禦史,因為太過耿直而一直不得君心,林妃嫁入宮中也不過是宗室和外戚博弈的結果,皇帝從來就沒有眷顧過她。連謝實和恒光,也不過是剛納妃時敷衍臨幸的産物。
林妃雖然不得寵,但卻看得清楚,在宮裏再如何與世無争,只要誕下皇子,都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尤其是在皇帝不寵,母族式微的情況下,一雙兒子能不能平安長大,都是個問題。
所以林妃剛生下恒光兄弟,就身體過虛無法撫養,求了皇帝,把謝實養在皇後膝下。皇後素有賢名,林妃此舉意在示弱,皇後雖然不見得會盡心教導謝實,但明面上也不會虧待皇子,甚至還能擋一擋來自後宮的各種暗流。
但這也表示恒光兄弟雖然生在皇家,但立刻放棄了皇位争□□,并從此生活在皇後和皇後所誕的大皇子鉗制下。
可是林妃并不希望自己兩個孩子都走上這既定的命運,于是頂着欺君的罪名買通嬷嬷,用一個夭折的孩子換了恒光,送出宮門,去了松山寺,從此一對雙生子本該緊緊相連的命運就此分開了。
一個坐擁富貴,卻從此一生受限,遮掩鋒芒,仰人鼻息。
一個背井離鄉,卻有人生選擇權,粗茶淡飯,自由自在。
雖然在皇後允許的範圍內,林妃對謝實極近疼愛,但每當午夜夢回,林妃卻時時迷惘,不知道十幾年前自己做出選擇時,究竟偏愛了哪個孩子。
“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這些。”林妃摸了摸謝實的額頭,不敢去看恒光,“你們……怪娘嗎?”
謝實在皇後身邊長大,其中曲折艱辛自不必多說,這也讓他心智比起恒光更為早熟,他反握住林妃的手。
“這是母妃不得已。”謝實淡淡地說。
他又看恒光:“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我們從小分離,說兄弟情分也是虛僞,你能來,我很感謝你。你——”
“謝其。”林妃說,“當初我把繡了名字的荷包放在……”
“恒光。”恒光連忙說,“在山上用不到俗名。”
林妃一楞,美目泛淚。
恒光嘆了口氣:“你們願意叫我謝其也沒什麽要緊。”
千琅呲笑了一聲。
恒光瞪他一眼:“你半夜跑走,把我丢在這裏,我還要算賬,笑什麽?”
“半夜?”林妃詫異,“我竟然忘了問你們,你們如何進得宮來?可有驚動皇後娘娘?”
“沒有。”恒光說,“千琅手段很高,是他帶我進來的。”
“不是說今天母後回來?”謝實也說,“怎麽不見?”
“我一大早過來,也是為了這件事。”林妃說,“昨夜宮裏又出事了。”
謝實雖然不是皇後生的,但畢竟占了個母後的名頭,面子上她對謝實還是很不錯的。謝實病了将近半月,每天都有皇後的人過來探望,皇後自己每隔三天也會來看一看謝實,今天也是如此。
可是昨夜宮裏卻發生了一件大事。
皇後親生的大皇子,突發急病,現在幾乎整個皇宮的太醫都集中在大皇子的宏明殿裏,燈火徹夜不熄,珍藥異草流水一般通通送進去。
“皇兄出了什麽事?”謝實皺眉。
林妃嘆了口氣:“大皇子是皇上最屬意的孩子,一出了事,皇後立刻親自坐鎮宏明殿,只許人進不許人出,現在大家只知道那位殿下不太好,但究竟怎麽樣,現在誰也不知道。”
千琅輕笑一聲:“有什麽事,去看看便知。”
“萬萬不可。”林妃立刻說,“宏明殿現在滴水不漏,而且……而且大皇子身邊有高人扶持,能夠呼風喚雨,法力高強。”
“父皇預備把那個高人封做國師。”謝實低聲說。
“法力高強?”千琅又笑了一聲,倒沒出聲再說什麽。
恒光知道千琅這個老妖精不知道修煉了多少年,傲慢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更別說一路上來,一個黃大仙都能被百姓奉若神明,更是讓他對凡人的淺薄見識嗤之以鼻。
“那個高人是什麽來路?”恒光追問。
“聽說是天上星君下凡,來點化真龍。”林妃也低聲說。
恒光:“……”
星君他沒看到,妖星倒是落了好幾顆到皇城來。
“你們真的覺得是神仙?”恒光撓撓頭,“別的地方不說,這皇宮裏一絲仙氣都沒有啊。”
謝實冷笑:“不管那是什麽,父皇和母後覺得那是仙人,那就是神仙。”
“‘高人’不止一個吧?”千琅閑閑地靠在牆邊,“從昨夜開始,這皇宮裏就有兩股勢力在暗鬥,到現在還分不出個高下。”
恒光想了想:“所以大皇子的情況才撲朔迷離?”
“八成。”千琅說,“其中一個,就是在你弟弟耳朵裏種了東西的人。”
謝實和林妃俱是一震。
“怪不得。”恒光恍然大悟,“所以你不讓我把那東西硬□□。”
千琅說:“既然林妃不得勢,謝實養在皇後膝下又不起眼,那麽他的病應該只是有心人對皇後和大皇子的試探而已。”
大皇子身邊的高人深得帝心,但其他幾位也不是省油的燈,有得了助力的,就想試探一下宏明殿的深淺,謝實就是被投石問路的那顆小石頭。
只是雖然皇後面上賢明,對謝實也不錯,但謝實真的出了事,卻也不肯伸一伸手,最多不過每天送些不痛不癢的人參補品來,又跟太醫關切囑咐而已。
她明知道,謝實究竟得了什麽“病”,但卻不肯為了一個謝實,把自己手裏的牌亮出來。
謝實掙紮了半個月,皇後遲遲不出手,傻子也知道沒人關心這個小皇子的死活了,對方終于按捺不住,把手伸向了宏明殿。
千琅說:“這麽着急,是不是皇帝大限要到了?”
林妃臉色又是一變,謝實卻盯着千琅:“你敢妄議帝尊?”
千琅說:“在我面前,他還不能稱得上尊這個字。”
謝實看了眼恒光,又把目光放到千琅身上,不發一語。
恒光緩和氣氛:“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情,不會再有人知道。”
林妃低聲說:“皇上近年來龍體倦憊,今年開年重用了個丹師,服用了萬壽丹後眼看是好多了。”
“眼看着好,實際未必。”謝實說,“我看着倒是不像。”
林妃不得寵,但謝實是大皇子的跟班,看到皇帝的機會倒是很多,他總覺得皇帝有越來越亢奮的趨勢。當朝重文輕武,作為一個常年不出宮門,每天吃喝睡的人來說,這種精神頭未免不太正常。
“且不論父皇身體如何,大皇兄眼看就要成年了,”謝實分析,“有人急着朝我跟大皇兄下手,可能是因為這個。”
立儲在哪個朝代都是血雨腥風,腦子正常的皇子在這事沒砸瓷實之前,一般都會選擇避嫌,低調行事。
如今卻有人按捺不住,一定有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