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恒光踩着水小跑到廚房後,菜地裏的白菜被雨打得發蔫,他站在地頭,瞪大眼睛。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雨裏,一身玄色衣袍,一頭銀絲在雨中熠熠發光。
怎麽搞的?
妖雷落下,白菜變成妖怪了?
可是這個白菜妖……也太有氣勢了些。
恒光在心裏嘀嘀咕咕,朝那人走去。
“喂。”恒光喊他。
那人轉過頭來,一張難以描述的臉讓恒光心頭一跳,連忙捂住眼睛。
恒光見慣了佛殿裏菩薩慈悲金剛怒目的樣子,也見多了山民質樸無華的臉,但這樣精細的五官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明明和人一樣,沒多個鼻子眼睛,可是就怎麽生得那麽……讓人好奇呢?
使人想一看再看,把那五官再細細地分析一遍,欣賞一回——這怎麽能行!
恒光暗念了聲佛號,不再正眼看他:“你叫什麽名字?”
“……千琅。”那妖精也在打量恒光。
恒光只盯着千琅的靴子看——那靴子踩在泥地裏,已經全濕了:“就是你要和我一起走麽?”
千琅沉默了一會兒,恒光等不到回答,只好偷偷往上瞧。
他的視線剛爬到千琅新月般翹起的嘴角,就得到了答案。
“我只能跟你走了。”恒光聽到他這麽說。
果然如此。
恒光在心裏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把身上的蓑衣解下來遞給千琅,領着這妖精回到偏殿裏,老住持上了一炷香,正等着他們。
“師父,這千琅是哪裏來的?”恒光一進門就問。
“我一直都在。”千琅的聲音有種飄忽的感覺,“該是我問你從哪裏來的。”
恒光飛快地瞪了他一眼:“我兩歲就進了寺。”
“我三百年前就來了。”千琅對恒光的白眼不以為意。
恒光:“三百……師父!那個傳說是真的?!”
那個妖怪大亂,不知前幾輩的住持率領衆僧鎮妖的故事真有其事?
老住持說:“你們收拾一下,明天就出發了。千琅,恒光出門少,勞煩你多照看些。”
千琅鼻子輕哼了聲,大概算是答應。
恒光心裏急得跳腳,直到千琅大搖大擺地去睡覺了,他才拽着老住持的袖子說:“師父,這妖精是哪裏來的?”
他怎麽從來沒有見過?
老住持說:“一直都在佛塔裏。”
恒光:“……那佛塔不是廢的?!可是師父,那千琅好厲害!我害怕打不過他。”
“他是你此行助力,何必要打他?”
“那他要打我怎麽辦?”恒光說:“雖然不知道他是個什麽妖,但一看就很不好惹。”
有些妖怪的力量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千琅明顯和他平時跟老住持下山收拾的黃大仙不是一個級別。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老住持暗嘆了聲,摸恒光腦袋,“雖然當初是不得已,但你的确有慧根。千琅會聽你差遣,不要害怕。”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恒光再怎麽忐忑也要出發了。
第二天一大早,恒光就背着小包袱下山了,老住持站在寺門前,看着小徒弟一步三回頭。
“你這樣戀戀不舍,哪有個和尚的樣子。”在一邊的千琅忍不住說。
恒光說:“我又沒有剃度。”
這時他又不提自己一心向佛,随時可以當個正式和尚的決心了。
千琅說:“你不是從小就想剃頭麽。”
恒光奇道:“你怎麽知道?”
千琅說:“我怎麽不知道,你從小到大,日日都到菜地裏玩耍,我還知道你覺得自己兄弟是個腦滿腸肥的纨绔胖子。”
恒光被堵得啞口無言,心裏也知道自己在佛塔前做過的傻事恐怕都被千琅看在眼裏,成了這老妖精日常解悶的樂子了。
恒光想的一點都沒錯。
千琅被封印在佛塔裏千百年,動彈不得,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方藍天和一塊菜地,有限得很,也無聊得很。
在這方視野裏能跑會跳的,就只有小恒光了。
從路都不大會走,牽着住持的袈裟搖搖擺擺到菜地裏和白菜拔河的小不點兒,到能提着水桶來回澆水,還傻乎乎地老是在佛塔前面和自己說話的少年的成長,千琅一天都沒有錯過。
所以恒光被捏在千琅手裏的小把柄,簡直多得數不清。
比如摔壞了住持的杯子後,恒光在哪棵白菜邊挖的坑消滅證據,千琅都了若指掌。
在好幾次都被千琅當做笑話消遣後,恒光決定合作捉妖歸合作,但再也不願意跟千琅多說一句話了。
可惜有時候,千琅恐怕比他還要了解自己。
從松山寺到皇城,兩人要走不少路,恒光連給菜地澆水都喜歡叽叽咕咕和自己說話,真要板着臉記仇倒不容易。
而且山下形式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大概是應了國之将亡,妖孽盡出的老話,帝星一暗,人間就開始不太平了。
恒光側身躲過一道白光,口中誦念真言,手中念珠泛起金光,半空浮現經文,飛速旋轉後交織成一座光牢,将眼前的錦袍男子牢牢困住。
男子被囚後立刻倒地不起,哀嚎抓撓後漸漸沒了聲息,身上皮膚不再光潔,反而泛起難看的灰黃色,疙疙瘩瘩,仿佛發了黴的荔枝皮。
恒光收起法力,心有餘悸地對千琅說:“真是驚險,這妖物居然已經膽大到這種地步,能夠混進人群中。”
千琅實在忍不住想笑:“不是說再也不和我說話了麽?”
雖然恒光信誓旦旦,但畢竟年紀小,又天生活潑,千琅被困在佛塔裏時他還能跟一塊石頭說話,現在哪裏忍得住,所以不必千琅服軟,恒光到現在已經自己食言了好幾次。
恒光一愣,這才想起來,立刻惱羞成怒地轉過身,像模像樣地去教訓那個驚慌失措的官員。
“妖精能夠蠱惑人心,遇到有異能的人,要多加小心。”恒光說。
那個官員神色古怪:“如今皇城裏大人們求賢若渴,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多虧了大師慧眼如炬。”
恒光看他嘴裏說多謝,臉色卻不怎麽好看,搖搖頭,讓士兵們把穿山甲精屍體就地燒了埋起來。
這裏雖然是城郊,但往來行人也已經不少,這妖物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地混進人群裏,還打算進皇城裏給權貴當門客,現在城裏是個什麽情形,恒光也能推算一二了。
他和千琅一路走來,路上大大小小妖物都不知道碰上多少回了。本來以為靠近大城鎮後妖精們會有所收斂,沒想到直接傷人的妖物确實少了,卻有妖精化作人形,裝成異人模樣,跟着官員準備進城。
如果不是那個穿山甲精得意洋洋,竟讓那個官員一路敲鑼打鼓,也不會引來恒光當場出手收伏。
只是……
“何必跟他多說,人家未必感謝你。”千琅漫不經心地把恒光腦袋上的鬥笠扶扶正。
恒光瞪他一眼。
千琅說:“那個小官哪裏不知道穿山甲精有古怪?只是這個世道,皇宮裏的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想要借助‘神力’鞏固權勢,妖精也當神明供而已。你這樣戳穿他,斷了人家的青雲梯,他還向你道謝,算有風度了。”
恒光說:“我不相信他們居然愚昧至此。”
和吃人的妖精談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恒光和千琅站在樹蔭下,看着漸漸西墜的太陽,剛才遠遠圍觀的一小股人群已經散去,大概都想趕在天黑之前進城去,仿佛那道高高的城牆,能夠抵擋任何來自荒野的邪惡力量。
“不進去?”千琅低頭問恒光。
恒光搖搖頭:“天黑了再看看。”
他涉世不深,但并不傻。一路走來的情況讓他對此刻皇城的情況多少有了些底。
皇城周圍的鄰近幾個城鎮最近都出過不少詭異的留言,城郊的妖物也越來越無法無天,連白天都敢現身——但現在還不是真正大亂的時候。
恒光站在樹下,摸着手中檀珠,遠處城牆上隐隐有雲彩流動,內赤外金,仿佛一團形狀奇異的火。
夕陽慢慢下沉,在最終跌入山後的那一刻,城門發出沉重的響聲,緩緩合了起來。一股山風平地突起,那團紅雲似被風吹得抖了一下,仿佛風中燭光,隐隐有衰退之勢。
千琅眼皮都不擡一下:“天子氣弱,城裏恐怕比外面還不太平。”
其實恒光還在松山寺的時候,帝星就已經暗淡,落敗之勢已經無法避免。
恒光不知道在樹下站了多久,直到城門上的兩個燈籠都被夜色染成虛弱的螢火,才看向千琅。
千琅也看着恒光,漂亮的眼睛裏閃動着妖異的光。
“幾更了?”恒光輕聲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再發=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