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恒光師父,不送了。”絡腮樵夫扶着一個素簪婦人,站在松山寺山門前,連聲說。
他們今天來向住持道謝,可惜住持有客,眼看再不下山天就黑了,才讓寺裏唯一的一個小居士送出門來。
松山寺是個年代久遠的老廟,除了老住持外,就只有個十三四歲的小徒弟恒光。平日寺裏人少冷清,但香火卻從未斷過。這其中有山腳村民虔誠的緣故,但也因為老住持佛法高深,遠近百姓都受惠良多。
這對夫婦便是受惠百姓之一,前月婦人上山拾柴,被山精迷了眼,失了神志六親不認,家人不得已把她縛在家裏,上山請了老住持幫忙,這才讓婦人恢複過來。老住持的慈悲名聲遠近聞名,鄉鄰有了什麽事,也都願意求一求松山寺,即便無事,逢年過節也都上山來旺旺香火。
在這一帶還早有傳言說,百年前出了一個兇殘無比的妖怪,方圓百裏的百姓都被妖怪鬧得不得安生,當年松山寺一個住持帶領全寺和尚下山與妖怪死鬥,幾乎是全軍覆滅後才把妖怪鎮在寺底,至此松山寺也從此不複當初氣派,到了今天,竟只剩兩人還在守着這座老寺了。
恒光合掌笑道:“石階路滑,施主小心些。”
兩夫婦連聲應着,又說了一疊感激的話,這才下山去。
直到夫婦倆的背影都看不見了,恒光才掩了木門,提了客堂裏那對夫婦留下的素糍粑,朝禪房走去。
他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才輕聲叫了聲師父。
老住持應了聲,恒光提了糍粑推門進去。
“師父,客人走了?”恒光把籃子放在桌上。
“恒光。”老住持看着小徒弟,眼睛微閉:“你把桌上的盒子拿來,過來坐。”
恒光聽話把桌上一個古樸的木盒拿過去過去,挨着老住持坐了。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松山寺來,由老住持一手養大。寺裏只有他們兩人,老住持也不太拿規矩拘束他,說是師徒,更似祖孫。
老住持不知道在想什麽,拿着木盒半晌都沒說話,恒光到底是孩子心性,等了半天,開始低頭摳身下的蒲團。
“你知道今天來了什麽人?”在恒光又拔出一根蒲草後,老住持才開了口。
恒光擡頭:“是不是遠方有人又要請師父幫忙的?”
老住持的名聲不小,不只附近人家,也常常有人遠道而來求助。
只是恒光對這種事情有些不高興,出家人當然要慈悲為懷,可是他的師父年紀大了,近來天涼,常常咳嗽到天亮,恒光是很不舍得讓老人家出遠門的。
老住持摸摸恒光腦袋:“是遠客。”
恒光想了想:“師父,是很難辦的事情麽?我都長大了呢,我代你去吧。你為我剃度了,我就是你唯一的親傳弟子,年紀輕一些也沒人能挑的。”
老住持什麽都好,就是一直不願意給恒光剃度,恒光從小就盼着什麽時候能和師父一樣剃個光溜溜的腦袋,他總覺得這樣看起來威嚴些。
“莫再想着剃度了。”老住持說着,打開了木盒,恒光看到裏面黃布上托着一串紫檀珠串,光潤瑩澤,一看就是上品。
老住持把手串放到恒光手心裏:“今天來的,是你家的人。”
恒光撅嘴巴:“我家就在這裏,還有哪裏能有人來?”
老住持咳了一聲。
恒光有點不情願:“好吧好吧,是林妃派人來了麽?”
“林妃娘娘。”老住持糾正他:“你要叫她母親。”
恒光垂下眼睛,看着手裏的珠串,沒有說話。
恒光從小在松山寺長大,母親這個概念,對他來說比佛祖還要抽象。
也常有婦人帶了孩子上山祈福,恒光從小看在眼裏,也并不覺得有多羨慕——他不知道有母親的好處,況且他自認是個出家人,自然也不為那種俗事困擾的。
再說了,他有師父呢,老住持一定比那些不時擰着孩子耳朵喝罵的婦人好得多。
老住持并不瞞他的身世,林妃當年産下二子,送了一個到千裏外的松山寺給老住持撫養,另一個留在皇城——恒光家裏其實很富貴,這他都知道。
不過恒光被送來的時候還太小,這些年這樣長大,也不覺得寺裏粗茶淡飯的生活苦,佛經念得多了,對傳說中的錦衣玉食也沒有什麽興趣,所以對自己的遭遇,倒也沒有什麽怨恨。
日子久了,甚至對自己為什麽會遠離家人,被送來當和尚的原因也不好奇了。
恒光不怪母親為什麽把自己送走,沒有養育恩情,母親也當沒有過他這個兒子,今後不提盡孝,那這段俗緣就算兩清啦。
可是他這麽想,人家未必贊同。
恒光搬了個板凳,坐在偏殿外,看着陽光下的微塵慢慢流動。
老住持把那串佛珠給了他,說是林妃派人送來的。
那串佛珠顯然是被人常年戴着的,不然不會有這樣的潤澤。
十四顆金星小葉紫檀,精致無比。
來客說,皇上要立儲,皇城各方勢力湧動,林妃一系有難。
希望松山寺出手。
可是争權奪位這種事情,松山寺一老一小倆和尚,能出什麽手?
除非這次權力博弈,混進了些怪力亂神的事……
這個時候倒是想起自己還有個念經的兒子了。
恒光胡思亂想一番,最後揣着那串珠子偷偷溜進老住持房裏,去找那個木盒。
他悄無聲息地把佛珠放回盒子,塞到櫃子最底層。
然後才松了口氣,轉身剛要溜,就看到老住持靜靜地站在門口看着他。
恒光吓得差點蹦起來。
老住持只嘆了口氣:“去把昨天的糍粑蒸了。”
恒光拔腿就跑。
廚房在最後面,恒光煮上水,然後到廚房後面澆菜地。
菜地邊有一座小小的石佛塔,一人多高,上面嵌着一塊大理石碑,老住持說那是用來刻咒文的。
不過這塊碑上一個字都沒有,恒光覺得這大概是座廢塔,就把那塊光滑的大理石當鏡子使。
他澆完水,開始繞着佛塔轉圈。
恒光對林妃沒什麽興趣,不過他從小就住在寺裏,沒有師兄弟,也沒朋友,所以對那個據說和他一起出生的雙胞胎弟弟,還是有點好奇的。
雙胞胎,應該長相一樣吧?
恒光瞅着自己在大理石裏的倒影。
不過弟弟在皇城,是個皇子,一定打扮華麗,表情很……很什麽呢?
書上說權貴都是用下巴看人的。
恒光仰着臉,換了好幾個表情打量自己,想要揣測那個未曾謀面的兄弟的模樣。
要是天天大魚大肉,也許是個胖子。恒光用手把自己臉頰擠成兩坨。
眼神大概要兇惡一點?還是要尖酸一些?或者都不對,林妃母族出身不高,沒準是個受氣包兒皇子……
恒光對着大理石擠眉弄眼了半天,把自己逗得樂不可支,直到聽到水滾了,才跑回廚房去。
只是他才一轉身,大理石原本光潔的表面就出現了一抹微微閃動的紅光,最後隐入石板紋理之中。
半夜。
一道炸雷把恒光從睡夢中驚醒,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聽到隔壁傳來的咳嗽聲。
老住持嗓子又不好了。
恒光一骨碌坐起身來,抓了件外袍去給老住持熱茶,這是山民給的方子,草藥山裏都能找得到,喝下去能緩解些,恒光睡前就準備好藥茶,要是半夜老住持咳嗽了,他就起來熱了端過去。
等他提着茶壺推門進去時,老住持也坐起來了。
“恒光。”老住持确實年紀大了,聲音很啞,“什麽時候了?”
“四更了,師父。”恒光倒茶。
“什麽雷?”
恒光猶豫了一下。
“明心雷,師父。”
“可有異星?”
“妖星東落……師父,睡吧。”恒光把茶送過去,“我們別管了。”
東邊是皇城的方向。
“你的兄弟有難。”老住持接過茶,“你今年一十四歲,他也一樣,今年就是一次大劫。當年我見過一次,你和他真是沒有一處不相似。”
恒光沉默了很久,等老住持把茶喝完,才慢慢跪在他床前。
“師父,我明天就收拾吧。”恒光說,“我多備些藥茶,實在不行,雇人雇車去皇城。您年紀大了,林妃又那麽有錢。”
老住持說:“你願意了?”
“她沒有養我,卻生了我。”恒光說,“也為了我兄弟。”
其實更深層的原因,是恒光不願意讓老住持為難。
“那你去吧。”老住持說,“年紀輕輕的,倒要雇人雇車?”
恒光一愣:“我是說您……”
“我并不必去。”老住持說,“我的因緣是你,恒光。當年林妃派人送你來,我接過你,就是接了自己的因緣。你也長大了,這一次,二皇子是你的因緣,不是我的,你也要獨自接過。”
原來老住持沒打算去皇城。
恒光松了口氣,開始打包行李。
他本來就是擔心老住持的身體,才不樂意讓他出遠門的,既然老住持不去,那自己下山驅魔,給誰去不是驅呢?說不定還能順便救自己兄弟一命。
恒光準備了能煮三個月份的藥草茶,又下山找幾戶相熟的農家,托他們不時上山幫着看點柴火和水缸——老住持年紀大了,重活做不得。
不過松山寺素來有名望,不用恒光說,村民也都懂得,還有一個木匠的兒子自告奮勇要進寺裏幫掃地關門,恒光這才放心。
臨行前一天晚上,老住持尚把恒光叫到房裏。
恒光很舍不得老住持——長這麽大,他還沒有和老住持分開過。
雖然老住持不必遠行就如了他的意,可一旦真要走了,恒光又有些扭捏起來。
“師父,我明天走啦。”恒光說。
老住持點點頭:“不要荒廢功課。經文要每天念誦,不要貪路,小心山魈魍魉。”
松山寺離皇城很遠,免不了穿山越嶺,一路上總有荒涼的地方。
這年頭,一旦人煙少了,妖氣就難免盛了。
恒光說:“師父,你這麽放心我嗎?要是半路遇到棘手的妖怪怎麽辦?”
“收。”老住持說,“我教養你這些年,難道你都沒有學會?”
“那萬一打不過呢?”恒光眨巴眼睛。
這話其實一半撒嬌,另一半是認真的,恒光對自己本事的深淺,還真沒什麽底。
老住持看恒光,小徒弟的眼睛睜得很大,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手來。”老住持說。
恒光伸出手,老住持往他手上套了個東西。
是那串紫檀珠。
天外又是一聲炸雷,震耳欲聾。
恒光一愣,朝門外看去。
最近帝星黯淡,妖雷湧動頻繁,可是……
這聲雷,未免也太近了。
“有人跟你一起去。”老住持平靜地說,“去看一看吧。”
話音剛落,大雨便傾盆而下。
恒光愣愣地看着老住持,又是一聲炸雷,落到了恒光平日燒水做飯的廚房上。
作者有話要說: 久違的小短篇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