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貳拾柒
尚武帝在宮裏舉行了一場宴會,文武百官均不可缺席,而宴會的名頭卻十分荒謬,竟是因為尚武帝成親一年。
想尚武帝一個連自己生辰都不怎麽記得住的人,偏偏把一個和男寵成親的日子深深刻在了腦中,顧岸第一次正式出現在皇家舉行的宴會上,僵笑着坐在尚武帝身邊。
小太子擡頭看見師傅故作淡定的模樣,噙着笑抿了口酒。尚武帝在宴席上高調地宣布了今後再不納妃的意思,雖然他早就聽父皇親口說過不能再為他找母後的事,但聽見父皇這般當着滿朝文武昭告天下,他心裏終究起了些波瀾。
父皇是他最崇敬的人,他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被教育要成為父皇那樣的明君。現在看來,父皇并不是個完美的皇帝,但小太子卻未覺得失望,反而有些為父皇高興。他以前心無雜念,可以心無旁骛地追求理想,而現在有了上心的人,也似乎懂了點那種被牽絆的滋味。
可這一點上他從不打算效仿父皇,他心中那套準則,清清楚楚劃分着孰輕孰重。
小太子喝得略多了點,但不至于醉,他帶着微醺踱回東宮,卻在經過一個角落時不慎聽到些不該聽的話。
“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麽?”
“殿下仁慈,又是儲君,東宮的下人們誰不羨慕?劉元無緣無故地去了陛下身邊,被徐多壓在一頭,那不是傻了嗎?”
旁邊一個小太監難掩驚異,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劉元是被徐多?……” 那太監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說咱家入宮比徐多早得多,宮裏什麽人咱家沒見過,要不是他以前上趕着當了趙遷的幹兒子,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趙遷那老狗好不容易死了,現在又靠着巴結太子殿下,以前沒見他多關心殿下,如今殿下得寵,眼瞧着不對了吧,天天往東宮跑,還以為沒人知道呢,咱家都瞧見過幾次。”
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居然真有些擔憂:“殿下還年少……”
“哼,可不是。”
小太子輕輕掀開遮擋的樹葉,在陰影中将兩個人的容顏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年紀小,不識人心險惡,陛下也沒安排過嬷嬷教殿下那些事兒。我可是聽劉元說,聽過到一些……聲音。”
“你說深更半夜,除了他,還有誰能進東宮的內殿。你看見過沒?徐多看殿下的那眼神……”他抖了抖雞皮疙瘩,“也不知是不是想爬上殿下的床。”
“噓!……這可不能亂說……你想想劉元的下場……”那人食指緊緊壓在嘴上。
小太子将腳步放重,一步一步走過去,掉落在地的枝葉發出“沙沙”聲。
兩個奴才猛然停止對話,扭過頭來,渾身一抖,雙雙跪倒在地:“奴……奴才見過太子殿下。”
他們在寒風中抖得像篩糠,似乎連跪都跪不穩,俱是不看瞧小太子一眼。兩人死死垂着頭,突然“哐啷”一聲,地上多了一柄長物。
小太子并不多說,解開系在腰上的寶劍,扔在他們面前。
“用本宮的劍自刎,不算虧待了你們。”小太子淡漠道。
“殿下……殿下……”
“奴才絕無冒犯殿下的意思……殿下饒命啊……”較小的太監頓時哭了出聲,跪着向前爬,想抱住小太子的腿求饒。
小太子嫌他們太吵,默默退後一小步。
“奴才再也不敢了……”
“殿下……奴才說得都是實話……”那個據說很早就入了宮的太監眼見着無力回天,索性放手一搏,“忠心耿耿”道:“殿下,您聽奴才說,徐多居心叵測,奴才親眼看見他把劉元帶出東宮,分明是想調開殿下身邊的人啊!”
“哦?”小太子似乎聽了進去,彎腰拾起地上的劍,轉身就走,冷厲的聲音從背後傳出,“本宮本來不想禀告父皇,姑且留你們一個全屍。不過既然你們有膽量說太監總管,想必也并不畏死。”
===
“徐公公!徐公公!”
“什麽事慌慌張張的?”
“徐公公……”小正子貼上徐多的右耳,細聲,“太子殿下處死了兩個奴才。”
徐多一驚:“怎麽回事?!仔細說說。”
“殿下散席後回了東宮,奴才悄悄跟在殿下身後,聽見有兩個奴才……”
“……”
徐多又驚又喜,他簡直不敢相信那些話是從小太子口中說出的,直直愣了半晌,才冷笑道:“後面的事不需要咱家交代你了吧。”
“是。”小太監打了個哆嗦,連忙領命退下。
“慢着,”徐多叫住他,塞了錠銀子在他手裏,“你這次做得不錯,這個賞你的。”
“多謝徐公公。”
===
徐多疾步走向東宮,小太子還未就寝,光是遠遠一望,徐多就能敏感地看出小太子臉上的不愉。
“殿下。”
小太子看見他:“徐多。”
徐多從食盒裏端出一碗醒酒湯:“殿下,先喝了這個吧。”
這麽多年,徐多給他做醒酒湯的次數小太子已然數不清了。從最開始的難以下咽,到後來逐漸改進,變得一點點酸甜一點點回甘,越來越貼近他的口味。小太子摸上還有餘溫的碗壁,柔和了眉眼。
喝完,他擡頭看向對面:“徐多,你都聽說了吧。”
徐多空碗收好,颔首,沒有否認。
“徐多,你怎麽想?”
“奴才沒有放在心上,殿下不是都已經為奴才做了主?”
小太子嚴肅地搖搖頭:“徐多,你是本宮的人,他們不能議論你,更不能污蔑你。”
徐多心想他們其實不算完全地污蔑了他,但不敢置信和驚喜席卷了整個身體,他想了想,試探地問道:“殿下已經不小了,可曾有過中意之人?”
話音剛落,小太子眼底闖進星點的亮光,點頭:“有。”
徐多的喜悅一分分退去:“殿下……沒有騙奴才?”
小太子彎着眼望着他:“沒有。”
徐多的指尖抖了抖:“奴才怎麽從來不知?”
小太子神秘地眨眨眼:“不能告訴你。”
徐多黯然:“奴才不配知曉,是麽?”
小太子見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有一點點慌亂,望了望四周,跳過徐多的問話,道:“徐多,你也有心儀之人嗎?”
徐多心裏發苦:“奴才當然有。”已經在奴才心中太久。
小太子斂下臉色:“宮中太監不能與人茍且。”
“奴才明白,奴才從不盼與他朝朝暮暮。”
小太子有些好奇:“你有多喜歡她?”
有多喜歡呢?徐多一時間竟尋不出一個合适貼切的詞,那些用歲月累積的情感豈是能輕易表達出口的。
“奴才愛他,什麽都願意為他做。”
小太子顯然有點驚訝,臉上的笑意緩緩退散,冷淡道:“那若是那人想要的與本宮相斥呢?”
徐多一愣,他的心上人就是眼前人,這讓他如何回答。小太子見他猶豫,心裏便有點不痛快,臉色一冷:“徐多,本宮以為你分得清輕重。”
像是一瞬間回到了數月前,小太子漠然地站起身,仿佛近段日子與他的親近只不過黃粱一夢,徐多頓時慌了,連忙拉住小太子,道:“奴才一切都以殿下為主,殿下想要的奴才從來放在首位。”
小太子卻恍若無聞,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徐多日日說,夜夜說,他多少有些麻木了。他一直以為徐多說得都是真心話,可現在看來,他們相依為命的日子還比不過一個聞所未聞的女子。
徐多見小太子的臉色,當即驚覺不對,可他一張口,又盡是那些讨好的谄媚話。他也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是枉然,小太子生了氣,對他的話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徐多多少有些絕望,他還未表過心意,小太子已有了心儀之人;他還未多邁出一步,又回到了原點。
“殿下,奴才想做件逾越的事。”徐多盯着手裏的一截衣袖,怔怔出神。
“你做的逾越的事還少嗎。”小太子淡淡道。
徐多按了按胸口:“這件事,是奴才的夙願,奴才現在不做,恐怕以後……”
徐多悲傷地望着小太子,竟是不敢想象那種“以後”。
“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做了……”
小太子不語。
“竹竹……”徐多哀求地注視他。
徐多每次這樣喚他,小太子終是有點不忍,悄悄放緩了語氣:“徐多,你有什麽……唔……”
徐多上前,一把按住小太子的肩,驀地覆上渴望已久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