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貳拾
一行人在回程中遭遇行刺,顧岸命侍衛與徐多護着尚武帝和小太子先走,一人對付衆多刺客。尚武帝被顧岸用石子點了穴道,一清醒就要回頭去找人,直到顧岸帶着一身血腥氣回來,尚武帝才冷靜下來,但臉色依舊不好。
都城裏有原西項人組織造反,尚武帝早就得到過消息,對這等事泰然應對也不屑一顧。他沒有弄清的是顧岸在背地裏做了什麽,尚武帝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唯獨顧岸的不可以。
他派下幾人跟蹤監視顧岸,卻收獲寥寥。
因為緊張的現狀,徐多也是如履薄冰,絲毫不敢出了差錯。
徐多去東宮的時候,發現有一個人似乎有些異常。
“徐公公好。”
劉元面上挂着笑。
徐多應了一聲。
“徐公公又來看殿下?”
徐多蹙起眉頭:“你有事?”
“沒有沒有,不敢打擾徐公公看望太子殿下,不過……奴才有個不怎麽打緊的事,不知徐公公有沒有興趣聽。”
“哦?”
“太子殿下随同陛下出行前一夜奴才不巧聽見了些動靜,徐公公想必不會忘了那晚的事吧?”
徐多一驚,那個暧昧又難堪的夜晚他想忘都忘不了。他心裏恨得牙癢癢,面上始終維持了似笑非笑:“不大記得住了。劉公公最好是也忘了。”
劉元本能地被徐多的語氣吓得脖子一縮,但想了想自己現在手裏可握着徐多把柄,沒理由怕他,于是又梗直了脖頸,朗聲道:“奴才不敢忘記。”
徐多心裏對劉元這個天天盼着攀高枝的奴才一直不大滿意,但先前顧慮到小太子也許習慣了此人伺候,況且他在東宮諸多眼線,諒劉元也整不出什麽幺蛾子。現在可好,一時放縱結果養虎為患,讓一個小太監逞了一時之快。
他雖然目前落了下風,卻也不能輸了氣勢,語氣放緩了些,盛氣淩人的姿态一分沒減,道:“既然劉公公記性這麽好,是個難得的人才,不如劉公公跟着咱家去陛□□邊伺候如何?”
劉元本以為起碼要花上半天的功夫才能說服徐多,他雖然掌握了徐多天大的秘密,但他身份畢竟低了徐多太多,說出去他也不見得會占了便宜。他沒想到徐多不僅沒與他鬥上幾句,竟然首先提出了他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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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日子|宮內刺客增多,或許是反黨最後的勢力傾巢而出,尚武帝身邊多添了好些人手,包括徐多也特意安排了幾個自己人,一個被徐多帶來的劉元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宮裏是銅牆鐵壁,然而宮外便不一樣了。被一個抓住他把柄的奴才踩在頭上,徐多忍了多時,才終于等到一個機會。
顧岸偷藏小倌的消息對尚武帝無疑是個巨大的刺激,他前一日才與顧岸你侬我侬、互通心意,第二天清晨就聽見這樣的消息。他面色“唰”地鐵青,當即失控要提劍遷怒到那名通報的暗衛,把徐多吓地一跳,沖過去抱住尚武帝。
“陛下,不能沖動啊!”
“小多子,讓開。”尚武帝頓了一下,徐多連忙湊到他耳邊低語,徐多額上冒出汗,嘴裏叨個不停。
尚武帝緩緩把劍放下,算是放過那暗衛一命,陰沉道:“小多子,替朕更衣,高衍,你在這候着,朕倒要親自去那個伶庭園瞧瞧。”
高衍是尚武帝手下最拔尖的暗衛,與侍衛統領武一屬于兩個派系,更擅長跟蹤、偷襲。高衍進宮四年多的時間,從最底層到如今的頭目,尚武帝派出的任務無一失手,可即使追蹤本領如此高超的他,也幾乎無法在顧岸身後藏匿氣息。
這是高衍接受過最艱難的一次任務,耗費了巨大的精力與時間才險險追查到顧岸的行蹤,卻差點因為這個消息折了一條命。
他感激地看了徐多一眼,徐多點點頭,算是領了他的情。他其實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能堪堪勸慰下尚武帝的暴怒,但阻止不了尚武帝接下來的行動,彎着腰亦步亦趨跟上尚武帝。
劉元握着扇子在一旁呆着,原先是想近身寬慰幾句貼心話,畢竟他以往在東宮,主子向來十分平靜,即使有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喝杯茶坐上少頃便好了。尚武帝的狂躁令他搖扇子的動作戛然一止,抹了把頭上的虛汗,心中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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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武帝在去往伶庭園的途中終于收斂了些殺氣,他心裏深處當然願意相信顧岸勝過任何人,也隐約猜到顧岸做的事也許并不是背叛反而是在幫他。而他始終無法放下芥蒂的只有那個橫空出世的小倌。
想着這些事,尚武帝一路上臉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車壁。
“劉元。”徐多輕喚劉元一聲,手裏拿了個茶壺,示意劉元可以把茶端過去。
劉元小步湊近,看了看徐多的動作,沒敢去接。他一直防衛着徐多,生怕他給自己使絆子,徐多碰過的東西他絕不敢奉給陛下,這種看似向他提供機會的行為更被他視為黃鼠狼給雞拜年。徐多不屑地冷笑,不把他那點小心思放在眼裏,親自奉上茶,眼觀鼻鼻觀心立在尚武帝左手邊。
劉元悻悻地偏過頭,不慎對上旁邊另一個小太監的目光。他認得這太監名叫小其子,跟在尚武帝身邊大約有一年的時間,一直屈居于徐多之下。小其子向他投來一個同情的眼神,劉元了然,心想定是同病相憐,被徐多壓得不能翻身,對這個小太監便多了幾分好感。
伶庭園的名字尚武帝早有耳聞,他雖從未來過,但本以為是個門庭若市的熱鬧場所。然而站在伶庭園外,已然能感受到裏面透出的荒涼之意。
尚武帝一挑眉,大步邁進去。這原本是個戲院,背地裏也經營着小倌院,尚武帝踏進門檻,戲臺子上空無一人,更別提空蕩蕩的臺下和淩亂擺放的桌椅。
大門被推開,院內頓時刮起了涼飕飕的過堂風,窗子吱吱呀呀地晃動,空氣仿佛凍結,尚武帝頓了頓,眉頭警惕地鎖上。
尚武帝環視整個大廳,半柱香後,緩緩擡起右腳,還未落下,危機一觸即發,尚武帝感受到人氣的一瞬間,高衍已經擋在他面前,掃下三枚激射而來的暗器。
“保護陛下!”
高衍出手極快,趕在所有人反應的空檔已經将幾名刺客一劍封喉。他本就擅長暗中作戰,這種利用普通桌椅、戲臺的埋伏對他而言還太不成熟。他目光銳利,頃刻看清敵人的藏身之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臂下飛出沉黑的袖箭。
随着他的低喝,包括徐多在內的所有随從人人自危,将尚武帝護得密不透風。第一次在明處看見高衍的武功,徐多奇怪地被吸引了幾分注意力,心中冒出一種詭異的感覺。
他來不及多想,周圍刀光劍影,場面一度混亂,徐多抛開那抹雜念,只見尚武帝左後處白光一閃,忙向一旁使了個眼色。
“啊!”一直沉默着的小其子忽然大喊一聲,“劉公公小心!”
劉元從未見過這種場面,呆愣着不知所措。猛地被人一吼,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身體重心一倒,一股強勁的力量推着他直直往明晃晃的利劍撞去,他吓得沒來得及發出尖叫,入耳的只有自己被刺穿的“噗嗤”聲。
劉元正正倒在尚武帝面前,為皇上“擋下”一劍,還有一口氣,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小其子,卻滿嘴鮮血,喉間發出咿咿呀呀撕裂的聲音,一個字都說不出。
徐多驚慌地叫了聲劉元的名字,過來探他的氣息。劉元像看見鬼一般拼命想往後退,滿臉驚恐。
“劉公公!可有大礙?”徐多擔憂地抓住劉元的手腕,摸向他的脈搏。
一股極端尖銳的內力沖破命門,直至劉元胸腔小腹,将他五髒六腑扭曲撕碎。
劉元死死瞪住徐多,直至斷氣都沒有瞑目。
徐多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眉頭一皺,突然有種不适的感覺,他扭頭一看,高衍率領着幾個護衛對抗刺客,沒有人看他。
“小多子。”
尚武帝出聲,絲毫沒有被刺客攻擊的驚慌。徐多快步趕回尚武帝身邊,與同樣沖過來的高衍形成一個保護圈,護着尚武帝一點點後退。
尚武帝被徐多與高衍圍在中間,對眼前的情況似乎明白過來什麽,森然道:“回宮。”
“是,陛下。”
“徐多!”尚武帝咬牙切齒地把這裏的面龐一個個刻進腦海,厲聲道。
徐多不等尚武帝明示,緊接上:“奴才明白。”
徐多躬身替尚武帝掀開馬車的簾子後,掏出懷裏的火折子,注入十分內力投進伶庭園深處。
小其子早早領命澆油,才剛邁出院門,身後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他背後一陣發冷,心有餘悸地摸着胸口,要向徐多邀功的話被生生憋回了肚中。
徐多垂着頭,在尚武帝面前一如既往恭敬溫順的模樣,藏起眼底的冰冷。
他說不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也權勢滔天,膽大得很,唯獨不敢的事只有向小太子吐露心意。
徐多對人命、權勢、財富的觀念都與小太子背道而馳,小太子如同他心中唯一的一塊淨土。他明白自己陰暗的一面,一度游移在不知該仰望還是占有小太子的煎熬中。小太子是他的白月光,但他偶爾也敵不過骨子裏的向往,想把月光捧下來捂在懷中。
那些強烈的渴望都是徐多心底最深層的秘密,他不是無欲無求的。他只是很有耐心,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卑微,便更要懂得步步為營。
徐多在等,每天都在數着日子,等到小太子長大,能夠獨當一面,他就可以掃除一切障礙,站在小太子的面前,讓他知道他心裏愛他。
只是時機還未成熟,在他還沒确定該如何抉擇之前,任何會導致變數的人與物,徐多都不會讓他存活于世。
他和小太子之間隔了一片苦海,為了能走過去,他抛進一個又一個人填海。那些人就像是一塊塊墊腳石,指引他往未知路上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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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多在尚武帝那頭的動作沒有被小太子發現,他對身邊的人與事鮮少關心,又全心全意信任着徐多,那套“劉元救駕有功,不幸身亡”的說辭便被輕而易舉地接受了。
倒是徐多的不自然引起了小太子幾分注意。
“徐多,你在想什麽?”
徐多有些慌神,道:“殿下累嗎?”
小太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徐多反應過來,顧岸近來忙碌,沒時間來東宮授學。往常這會兒正是小太子練功的時辰,但今日卻只是與他站在外面,何來所謂的累不累。
小太子蹙蹙眉:“徐多?”
徐多找不着借口,只能愣愣地與小太子對視。少年的目光清澈,看得久了,徐多慢慢有點癡了,心旌蕩漾,本來想的事奇怪地都消散去。
人總是貪得無厭,小太子對他好,他就想要更多。徐多也是凡人,常有被愛意蒙蔽腦子的時候,随口就編了一句:“今日是奴才的生辰。”
和徐多相處這麽久,小太子還從未聽說過徐多的生辰。他認真地反思了片刻,往年無論過節過年還是他的生辰,徐多不曾落下過一次,想盡花樣讨他歡心。小太子認為自己作為主子似乎确實有失職,道:“你從來沒說過。”
徐多哪有什麽生辰,他入宮太久,早就忘了日子,這麽多年沒有過過,今日只是突然起意,想知道心上人會給他什麽樣的回應。
徐多露出了些失落的表情,黯然道:“是奴才貪心了。”
小太子突然有點局促,他看了看徐多,低頭盯着自己的影子,又擡頭看看徐多。
徐多見他的樣子,心裏已經笑出了聲,漣漪一般的甜意從心底泛開。
“徐多。”
“奴才在。”徐多保持着苦情的模樣。
小太子牽住他,往外走。
徐多一驚。
小太子走到一處花壇前,松開他的手,嚴肅道:“徐多,你不對,你不告訴本宮生辰的事,還向本宮讨東西。”
徐多沒料到事情的發展,有點不知該如何應付當下的場景。
小太子彎下|身子,在花叢中捧出那盆淡紫白芯的花,直起腰:“你喜歡母妃種的花,給你。”
徐多訝然地張開嘴。
他本身已經是個閹人了,那點更添女氣的愛好便被他刻意隐藏了起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讓他有些羞恥的事竟然會被小太子察覺到。
他一陣赧顏,漲紅了臉去瞅小太子,蚊吶道:“殿下不嫌奴才……女氣?”
小太子望着他,搖了搖頭。
徐多的手伸在半空中,有些幸福地找不着北,僵硬在那兒,連反應都做不出。
“徐多,徐多。”小太子叫他。
徐多倏地心頭一軟,放松下來。自從西項回來後,他已經極少聽見小太子這樣喊他了。五六年過去,他都幾乎以為自己記不得了,可原來記憶比他想象的還要根深蒂固。
徐多哽咽了一下,接過花,道:“殿下,奴才在。”
他想了想,又說:“奴才很高興。”
小太子淺淺地笑了起來,左邊嘴角的小梨渦顯得他俊俏又可愛,眼底有幾絲滿足,好像等了很多年,徐多才聽懂他這樣叫他的意思。比起兒時稚嫩的模樣,小太子的五官已然清晰深刻。他用少年微啞的嗓音輕笑一聲,那雙寫着“我眼中只有你”的眸子劃破空氣,直直凝視着徐多,不經意把周圍渲染出一圈柔情蜜意。
徐多心如擂鼓,幾乎快被那雙眼吸了魂去。他如同真正處在熱戀中的男子,仿佛已與心上人心心相印。他甚至有些妥協地想,竹竹能如此待他下去,就是一輩子都不能吐露心意也無所謂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墨遲雲同學的雷~
老是把小太子打成小蹄子什麽的……如果大家發現了這類bug,一定!要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