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貳拾壹
事情的發展一發不可收拾,那名被扯入叛亂事情漩渦的小倌與顧岸清清白白,而在尚武帝剛剛弄清這一點時,為了救顧岸一命,身受重傷,命在垂危。
宮中醫術最高明的何太醫幾乎不眠不休守在尚武帝床前為其診治,而顧岸卻關在自己宮內整整三天,直至尚武帝開始發熱,半日後,顧岸才出現。
顧岸來時是深夜,徐多幾夜無眠,眼底熬出了血絲,看到顧岸時,發自內心地露出幾天來第一個笑容。
“顧公子。”
“徐公公。”顧岸應了一聲,不似平日的熱情,神色冷淡。
徐多識趣地把何太醫與其他下人支開,讓顧岸獨身進去。
徐多守在門外,輕輕緩了口氣。他心中清楚,顧岸能救陛下,即使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顧公子也一定會做到。
不知過了多久,顧岸從裏面走出來,面色有些疲憊,不忘跟徐多道了聲別,走出幾步後,又回過頭來,猶豫道:“徐公公,陛下醒來後,不必到三裏宮通報我了。”
雖不知原因,徐多躬了躬身:“奴才知道了。”
徐多剛想進去喝口水,突然看見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走來,他一愣,恭恭敬敬保持着之前彎腰的姿勢。
“殿下。”
小太子點點頭,徐多心裏有些難受,輕聲道:“陛下睡了,殿下可要進去看看?”
他為小太子開了門,小太子便徑直走了進去。
殿內的光線偏昏暗,徐多尾随其後。他默默觀察着小太子,見其目不轉睛地盯着尚武帝安靜的臉,一言不發,只有眼角漸漸地、漸漸地開始泛紅。徐多頓時刀割般難受,他想起他還剛剛成年時,他一個人跪在素白的靈堂裏,那時還是小豆丁的小太子給了他最溫暖最難忘的一個懷抱。而他此時卻什麽也做不了。
“殿下……”
“……”
“殿下,顧公子剛剛來看過陛下。”
小太子略一躊躇,終于把頭轉向了徐多,道:“師傅做了什麽?”
徐多向他走近一點,想摸摸他的眼角,終究還是忍住了,溫聲道:“奴才不知,但殿下相信顧公子嗎?”
小太子看着他。
“顧公子舍不得陛下。”就像奴才也舍不得殿下難過一樣。徐多吞下了這句話,壯壯膽牽住小太子緊握的拳頭,放在掌心暖着,“陛下一定會醒來的,奴才陪殿下一起等,可好?”
小太子沉沉地嗯了聲,一點點松開拳頭。
尚武帝第二日便醒了,徐多算是在賭一把顧岸的能力,先安撫好小太子,他才能抑制事情的惡化。看見尚武帝如此迅速轉醒後他心裏也是吃了一驚,但面上卻絲毫未露,不慌不忙喚太醫、備藥。
小太子親自端了藥來,尚武帝看起來還十分虛弱,神态語氣卻一如往常。徐多剛剛放下一顆心,在一旁聽着小太子與尚武帝的幾句對話後,險險落下的心頓時又吊了起來。
饒是徐多機智伶俐,最擅随機應變,也不由心中警鐘大作,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是好——尚武帝竟然失憶了!
失去記憶的尚武帝全然不能接受自己專寵一個男子的事實,不顧當下孱弱的身體就要下床去見見那個傳說中的男寵。
徐多看了看有些怔住的小太子,連忙遞上溫水和布巾,道:“陛下,天色已晚,顧公子應當已經睡下了,不如明早再去吧。”
尚武帝想了想,才蘇醒便去會一個男寵确實不大妥當,緩下情緒,躺下,準備先養精蓄銳,再直面“敵人”。
尚武帝睡下後卻根本沒安穩下來,輾轉反側,不停叫着顧岸的名字。徐多為他擦了幾次臉,可還是不停有汗水布滿額頭。明明是失去記憶的人,有些東西卻深刻在潛意識中。
徐多一直忙得停不下來,腳步都有些虛浮。
“徐多,本宮先回去了。”小太子叫住他。
徐多立即停了動作,擡起頭,擔憂地望向他。
“本宮沒事。”
徐多連忙放下正在搓洗的布巾,往衣服上蹭了蹭手,快步走去一個角落裏拿過一包東西,交給小太子。
“殿下,這包糖您先拿去,奴才這段時間恐怕不能去看您了。”
小太子接過糖,似乎有絲無奈,淡淡道:“徐多,本宮只有父皇、師傅和你。”
徐多的心劇烈跳動,眼底的血絲都顯得熠熠生輝,結巴起來:“奴……奴才明白,奴才懂得分寸,絕不敢讓殿下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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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次”見過顧岸後,徐多發現尚武帝變了一個人,孩子氣,暴躁,失控,對他也頗有防備。
顧岸像是變成了尚武帝王者道路上的污點,無論是顧岸裝病、示弱甚至是故意引他吃醋,尚武帝如同練了一副鐵石心腸,毫不動搖。以前對顧岸一心一意,半點法子沒有的皇帝重新寵幸冷宮芸妃,封了貴妃,風頭一時無兩。
顧岸沒同旁人多說什麽,尚武帝不再回三裏宮就寝,只有徐多知道顧公子每晚趁陛下熟睡下趕來,用內力替尚武帝療傷。
尚武帝當然不是完全無動于衷,他隐忍着情緒。徐多看不過尚武帝這樣折磨自己,也見不得小太子難過。不得已從中作梗多次,幾次輪番折騰下來,尚武帝對他有了很深的戒心,幾乎不再信任。徐多難得焦躁了起來,再如此下去,別說是他了,顧岸的朋友、家人說不定都不能幸免。
徐多神經異常緊繃,無論是顧岸還是小太子,有時候過于依賴他了,但他其實并沒有那麽強大。
他也說過不少不冷靜的話,明知道尚武帝是該好好勸、細細哄的人,卻難免在焦急之下失了方寸。直至尚武帝身邊換了一個奴才,徐多緊繃的弦斷開,他才終于肯承認自身的無能,孤零零地回了自己的小屋。
徐多一個人想了很久,月光将他多日操勞的臉照得黯淡蒼白,黑暗之中,他平躺着,無聲地望着房梁,表情平靜,任由心中天人交戰。
尚武帝于他,小太子于他,都是重要的存在。可這次,他确實一個辦法都想不出。
徐多這樣一動不動不知躺了多久,他的指尖突然顫了顫,随後慢慢伸進衣內,拿出一個小小的、大紅的方形挂件。他拿出來借着月光把那平安符輕輕摩挲,又把它緊緊摁在胸口。
徐多,父皇康複地如何?
徐多,芸妃是誰?
徐多,父皇罰了你嗎?
小太子對他說的這些話,每一次,他都幾乎無言以對。
徐多從床上翻身而起,把平安符放回衣內,點上蠟燭寫了一封信藏進被褥的夾層。猶豫了片刻後,留了些銀票塞在枕下。
終于決定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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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尚武帝和顧岸這段感情中,徐多是個局外人,看得比誰都清楚。作為伺候尚武帝最久的人,徐多也最了解怎樣激發尚武帝平靜表面下隐藏的狂躁。
尚武帝不記得他,不會對他手下留情。一旦被激怒,就要将徐多往死裏打。
三十大板下來,徐多是硬撐着一口氣不讓自己昏過去,他沒敢運功抵抗,最開始幾下時他還有精力想想猛增的內力恐怕會大有折損,到後面,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次比一次激烈的痛楚。
如果說徐多一開始還是撐着一股信念,随着痛苦漸增,無論是體力還是意志都無法支撐。
好在他命大,又賭贏了一次。顧岸跪在大殿上,磕了兩個頭,把尚武帝的心磕軟了,也把六年的感情磕地土崩瓦解。
顧岸得到消息是徐多料到的,替他求情是計劃中的,只有尚武帝的狠心稍微超出了他的預想。不過還好,還不足以令他放棄。徐多被顧岸帶出大殿,眼底有淡淡的、劫後重生的喜悅。
“徐公公,晚上我再來看你。”出了大殿許久,顧岸才在小多子耳邊出聲。
“顧公子,你這是何必,奴才一條賤命,你為了奴才跟陛下這般,這叫奴才以後如何自處……”徐多想起方才尚武帝傷心欲絕的眼神,心底裏終究有幾分不忍心。
顧岸搖搖頭:“徐公公,我不怕瞞你,顧家除了爹娘已經人去樓空了,清蓮和武一在牢中我比較放心,憑我殘留的一點勢力和武一的地位還無人敢欺負他們,等事情平息了我自會将他們救出。徐公公你的傷勢再不醫治會留下後患之憂,以如今的形勢,徐公公在宮中恐怕不能安生了。徐公公養好了傷再回來服侍陛下也不遲。”
“顧公子你這是要做什麽……”
顧岸苦笑:“用對我的記憶換陛下一條命,我從來沒後悔過。只是陛下變得如此暴虐,我再不離開,不僅是清蓮武一包括徐公公你和我的家人,沒人能逃此一劫。況且,清蓮說得對,我有一日被他視為男寵,我必不能再留在他身邊。”
徐多的意識迷迷糊糊,顧岸的話只模模糊糊從耳畔飄過。他被顧岸背在身上,眼前的事物上下颠着,畫面晃出海市蜃樓似的東宮。他心裏一抽,驀地抓緊顧岸的衣料。
顧岸似有感覺一般,淡淡道:“你放心,宗淮就是腦子壞了也不可能對殿下下手的。”
徐多仿佛得到了最後的允諾,任由自己慢慢合上雙眼。
他當然也舍不得離開小太子,但他心底有更深的欲望,可以為之退一步忍一時。
顧岸是當今世上唯一一個能夠成全他和小太子的人,只有保護好他,他這輩子和小太子才有一線可能。他雖然也有很多的顧忌和擔憂,但比起能跟心上人在一起的誘惑,其他的,都無足輕重。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