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拾肆
離大安只有一天回程的時候,徐多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徐多遠遠的就往城門下迎接的隊伍看,風沙飛揚,模糊了視線,那小小的一點卻始終沒有出現。
當下的心境簡直難以言喻,唯有想立即見到小太子的欲望是清晰而明确的。
折騰好一會功夫,在慶功宴上,徐多才終于見到了小太子。這次不同于那次尚武帝壽辰,鮮少人去向他敬酒,他獨占着一張過于大的桌子,小身板坐得挺直,在尤為熱鬧的宴會上顯得格外冷清。
徐多忍不住心裏一疼,替尚武帝斟酒的手輕輕一抖。好在尚武帝一門心思放在別人身上,根本管不着他,他的異常便沒有被人發現。
徐多分神去瞧尚武帝,見其也是一副神游的模樣,于是斷了出聲打擾的意思,決心依舊是待深夜悄悄探去東宮。
做下決定後,之後的宴會就變得冗長煩悶,令他心裏百爪撓心。
他心中澎湃,卻只能狠狠壓住了激動,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一點。
他有太久沒有看見小豆丁了,他們雖然不是父子,沒有絲毫的血緣關系,但是感情一點都不遜于普通的父子。
因為顧岸的出現,徐多一下多出了很多事,但顧岸不是個愛惹是生非的人,于是徐多趁着尚武帝分心,見縫插針擠出了好些時間。
徐多站在東宮前時,幾乎有些悵然。他本不是擅長多愁善感的人,可小太子對他太過重要,以至于他難免不去操心太多,擔憂太多,也期待太多。
徐多走近一些,見殿內依然有燭光,他有點緊張地搓了搓手,發現雙手輕松,這才發覺這次竟是一樣東西都忘了帶。現在再去置備顯然來不及了,于是徐多抱着五分緊張五分愧疚踏進了久別重逢的東宮。
裏頭的小豆丁還是十分敏銳,很快發現了有人接近,轉頭一看,是個微微躬身的太監,兩手空空,孤身一人向他靜靜走來。
小太子盯着他,似乎在等他叫那聲“殿下”,可許久沒有動靜,那太監進門是無聲的,走路是無聲的,甚至連哭泣也是無聲的。
小太子就這樣看着對面的徐多眼眶漸紅,嘴唇哆嗦着叫不出他的名字。
“徐多。”小太子先出了聲。
“……”
小太子聽見徐多發出很輕微的一聲嗚咽,飛快被他收了回去,他加快腳步,瞬間走到了自己面前,跪在地上,過了良久才說出一句:“殿下……”
“徐多,你怎麽來了?”
徐多頗有些激動,好多話在心裏翻滾:“奴才方才在宴席上看見殿下,奴才很久沒看見殿下了,殿下……長大了。”
“是嗎。”
徐多慢慢感受到地磚上傳來的涼意,他緩緩冷靜下來,大膽擡起了腦袋,小太子正看着他,并沒有心不在焉。他像突然被當頭打了一悶棍,覺得有一分不對勁,似乎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他只得到這樣輕聲兩個字。
氣氛頓時有些凝滞,小太子沒有說話,徐多也沒有開口。
他的眼眶不再發熱,心逐漸下沉,渾身僵硬地跪着,他努力讓自己笑笑,溫柔地望着小太子。
“殿下這麽晚怎麽還不歇息?”
“本宮不想睡。”
“殿下在溫習功課?”
“嗯。”
“劉大學士才識過人,殿下學習了這麽久,想來長進不少。奴才是個沒文化的,殿下以後可不要笑話奴才。”
“嗯,太傅很好。”
徐多問一句,小太子答一句。一切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幾乎和諧到風平浪靜,徐多的笑容卻再也挂不住,他不是笨蛋,更何況是對象是小豆丁,只要有一點點微妙的變化他都能像野獸一樣捕捉到。
徐多忍了忍,沒忍住,太長的日子積累了太多情緒,出口問道:“是不是奴才惹殿下生氣了?殿下要這樣懲罰奴才?”
小太子搖了搖頭。
“那殿下為什麽遠着奴才?可是奴才做錯了什麽?”
小太子聽完,似乎是有了點不高興,連頭都不再搖。
凝視着小豆丁一塵不染的眸子,徐多才敗下陣來,承認自己是多餘了。
他臉色灰敗,心中十分難過,那不是普通的傷心或是失落,而是吐不出說不清的難言之隐。
他總喜歡裝模作樣地去摻和點吟風頌雅的事,他那時聽過一句似乎叫“物是人非”的話,他當然無法領悟含義,如今這句卻鬼使神差地冒出了頭,堵在他心間。
“奴才只是來看看殿下,殿下既然安好,奴才就放心了。殿下要早些休息,累着了身子怕是會影響明日的功課,陛下也會擔心。”他頓了頓,就着跪拜的姿勢磕了個頭,黯然道,“奴才先行告退。”
正值夏日的尾巴,空氣中的涼風毫無侵略性,徐多卻感覺一陣陣寒意入骨。
徐多想自己只離開了半年,可小太子卻像換了一個人般陌生。以往朝夕相處很難有所發覺,可現下他看見小豆丁明顯的成長,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他費盡兩年時間才令小太子對他感情至深,小豆丁的确依照了諾言,沒有親近任何一個下人。可如今面對他,似乎也失去了最初那種純粹的依賴。
他想聽小太子軟糯地喚他的名字,想被他摟住,貓咪一樣蹭蹭,想聽他說“徐多你對本宮最好了。”
徐多知道小豆丁以後是要當皇帝的,遲早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令他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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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冷淡了不少,小太子對徐多始終防備不多。
徐多願意來,他便安然相待,徐多要走,他也不想兩年前那樣拉着他,問他還會不會來看他。
徐多在東宮門外攔下了一名婢女,他好歹是個太監總管,不需要做些低|賤的活兒,但小太子的很多事他覺得他要親力親為。
徐多細心洗好從婢女手中接下的衣物,悄無聲息地進了殿內,沒看見小小的身影,心想小太子果然還在書房。他将衣物整齊放在原處,又順手整理起其他物事來,靠近小太子的床時,徐多忽然聞見絲絲熟悉的氣味,那股味道伴随了他好一段時間,那時候為了做出這股純正的香氣,他每日都在花功夫選料、炒糖。
他四處巡視,尋着氣味,發現了松子香氣的來源。小太子擺滿“寶物”的小矮桌上放着一張平整折疊的油紙,也不知是他做得太好還是小太子保存得太妥善了,那香味竟然一直存留。
徐多倏地忍不住鼻子酸澀,他猛然站起,沒有請安,直直奔至小太子書桌前。像以前那樣,牽住小太子的左手,眼眶濕潤地望向他。
“殿下,奴才好想您。”
小太子放下正在寫字的右手,沒有責怪他的突然驚擾,任他牽着,微微偏着腦袋,似乎在打量徐多怎麽一點點都沒變。
“奴才每天都很想回來,想見殿下,從一啓程奴才就放不下殿下。奴才這麽糊塗地過了半年,想殿下的時候就把玉珠拿出來看看,好像殿下就在身邊一樣。有一次玉珠差點被人偷了,奴才把那人……。奴才話多了,殿下也許不愛聽……奴才沒什麽用,只想回來伺候殿下一輩子。”徐多渾然不覺這話說地多麽纏綿,如果小豆丁對他冷淡,那麽所有的熱情都由他來付出就好。
小太子靜靜聽他說話,沒有露出一絲不耐煩。徐多到這時候才體會到原來小豆丁是歡喜他回來的。表面上他對小太子言聽計從,但實際上徐多想做什麽,甚至是逾越規矩的事,小太子從不跟他計較。
“徐多。”
“奴才明白,”徐多急急地接住小太子的話,“奴才明白殿下長大了,沒有遠着奴才,奴才錯怪了殿下,殿下不要生奴才的氣,怎麽罰奴才都好。”
徐多見小豆丁慢慢露出一點釋然的表情,終于願意透露一分喜色,好像他一句話都不需要說,徐多什麽都清楚。
“徐多,你在戰場有沒有受傷?”
徐多感動地無以複加,連連點頭,又忙改成搖頭:“奴才怎麽敢受傷?”他怎麽敢讓身體出一點狀況,任何一個突發因素都有可能影響他的總管之位,而他是萬萬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的。
小太子點點腦袋。
徐多笑了笑,柔聲哄道:“殿下喜歡松子糖,奴才一直以後做給殿下吃,可好?”
小太子扭了扭身子,不再去對視徐多的目光。
“好。”
徐多心底溫軟,他不知道小豆丁如何在短短數月習得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但無論是什麽樣的小太子,他都疼,都想放在心尖上寵。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