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拾叁
都城裏的百姓渡過一個寒冷的冬天,還未為迎春喜悅多久,轉眼又進入了夏末。
尚武帝離去了幾乎有半年之久,在這之中,小太子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多前,未曾遇見徐多的時候。
都城內有幾位大人共同坐鎮,小太子幾乎沒有出過東宮,每日上午聽太傅講課,下午練習疾風步法,到傍晚便早早睡了。
他起初還有些不習慣,做事偶爾也會不專心,擡起腦袋看窗外,再也沒人領着食盒匆匆進來。
他也許久沒有叫過徐多的名字了,他尚處在孩子的年紀,本應該飛快忘掉一個奴才,但他牢牢記着他的諾言,沒有忘記徐多,也沒有親近其他下人。
小太子的日子雖然看起來平淡無常,但事實上并非如此。他身份高貴,形單影只地呆在一座宮殿裏,除了兩年前才出現的太傅,幾乎隔絕了所有成熟的機會。以前徐多将他保護的太好,如今徐多一走,心中本該發芽生長的小苗以獨特的方式迅速竄高。
入夏的時候,一向無人問津的東宮突然迎來了一位“貴客”。
呂文賢是大安戶部尚書,同時是這次在都城臨時掌政的三大重臣之一。呂文賢走近東宮的時候稍微訝異了一下,堂堂太子宮莫名顯得有些冷寂,幾乎感受不到人氣。
小太子本在紮馬步,敏銳地聽見有人走近的腳步聲,收起姿勢,直直地看向門外。
呂文賢并不是一個人來,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小矮子,看不來不大,探頭探腦的頗為活潑。
小太子有點好奇地望着他們,一大一小走至跟前,規規矩矩行了禮:“微臣戶部尚書呂文賢參加太子殿下。”
“呂尚書請起。”
呂文賢在一個下跪、起身的短短瞬間将小太子從頭到腳掃了一番,這個長得與尚武帝有三分相似語氣卻和尚武帝無一分相像的太子令他有些驚訝。雖然在各種宴會大典上打過幾次照面,但他并不認為小太子會知道他是誰,對于一個陌生人的突然造訪,還不足十歲的小太子顯得太過淡然和老練了。
小太子不知他所想,問道:“你找本宮什麽事?”
呂文賢笑道:“微臣奉陛下的指令,前來看望殿下。”
小太子沒想到尚武帝還有心派人來看他,他瞧了瞧四周,突然有一點點的緊張。
“方才微臣在路上遇上了劉大學士,向微臣稱贊了殿下半刻鐘。”
小太子點點頭,朝呂文賢身後看了看。
呂文賢見小太子不答話,捕捉到他一絲孩子氣,心想定是久處深宮不善與人相處,便将語氣放得和藹。
“微臣差點忘了,”呂文賢看見小太子的眼神,呵呵笑了兩聲,把身後的小孩拉出來,“這是犬子呂少通。”
“陛下吩咐微臣,殿下一人上學,無人競争,以便提高殿下的思維能力,正是需要一個伴讀。微臣尋覓多時,思來想去犬子與殿下年紀相近,微臣認為是伴讀的不二人選。”
呂文賢前面說了一串,小太子看看被父親牽着的小小少年,明白過來以後會多一人與自己一同上學。他雖然喜歡安靜,但既然是尚武帝的意思,他沒有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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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上課,呂少通來了個大早,小太子走進來的時候,飛快活潑地迎上去。
他不像他的父親一般對于每個細節都嚴謹細致,似乎也沒有太多尊卑的觀念,在小太子面前大大咧咧地談起話來。
小太子不介意這些,邊往位子走邊聽呂少通都碎碎地說些什麽。呂少通大多的話說出來都是廢話,小太子并不回複他,他也不尴尬,繼續叽喳地講下去。
“聽父親說殿下八歲了,微臣也是八歲。”呂少通一派天真道。
小太子停下腳步,看了看呂少通高了自己半個腦袋的個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腳:“本宮還未到八歲。”
呂少通露出一點疑慮的表情:“那是父親騙我咯?”
小太子認真地點點頭:“是。”
呂少通嘟囔了句“父親從來不騙我的啊”,小太子已經将書本擺好在桌面上。呂少通餘光見小太子正襟危坐,又從窗口瞧見太傅的身影,連忙也有樣學樣地也擺出姿勢。
半天的課下來,中途沒有片刻的休息,小太子習以為常,他對太傅一直很尊敬,甚至覺得有些意猶未盡。可對于呂少通來說,就頗有些煎熬了。
他可是第一日來伴讀,太傅就揪住書中細節向他提問,他支支吾吾地答錯後,太傅又毫不留情面地訓了他一頓。呂少通垂着腦袋,覺得臉面盡失,下意識地分了個眼神瞟小太子,只見小太子也在看他,小太子眸中并無責怪或是看不起,卻也沒有同情或鼓勵,似乎正是平平常常地看向他。
下課後,呂少通抱着書蹭到小太子身邊,有點凄慘地癟着嘴。
小太子将太傅講的東西快速溫習了一遍,起身要回宮,這才發現黏在他桌邊的呂少通。
小太子見他也不說話了,就是撇着個嘴,一臉傷心失落,想了想,便道:“你不回去嗎?”
呂少通像是把嘴縫住了,蚊吶般擠出一個“嗯”。
小太子得到答複,便心無旁骛地收好東西,準備回去練功。可他剛邁出腳步,呂少通就挪了一步,走一步呂少通就挪一步,正正阻礙住小太子的路。
小太子微微蹙眉,有點無措,呂少通看起來很不高興。他不曾同旁人接觸過多,與他關系親密的徐多事事都順着他,從不跟他耍性子,沒脾氣得很。現下對着一個明顯在生悶氣的人,小太子想到的第一個方法,就是離開。
于是小太子假裝什麽都沒看見,目不斜視地繞過他。
“太子殿下……”呂少通叫住他。
這下總不能裝聾了,小太子停下,僵僵地立着。
“你有什麽事?”
“微臣第一日來當殿下的伴讀就被太傅責罰。”
小太子知道了呂少通是在煩惱課上的事,頓時覺得呂少通真是天真單純,他也沒想過自己明明比對方還小了半歲,就單方面地默認了呂少通的幼稚。
他輕輕笑了笑,黑沉的眸中頓時闖入幾點亮光,用有點大人的口吻道:“太傅是為了你好。”
呂少通見小太子脫去淡淡的外殼,露出嘴角微陷的小梨渦,怔怔愣了片刻,立即反應過來,垂頭喪氣道:“殿下一定覺得微臣很無用了。”
“沒有,你還小。”
呂少通聽他這麽一說,笑出聲來,沒大沒小道:“微臣好像比殿下年長些許。”
小太子不高興談論這個話題,偏過腦袋,收起笑容,道:“本宮要回宮。”
呂少通有些纏人,微笑着跟在小太子後頭:“殿下要去用膳嗎?殿下平時都喜歡吃什麽?不知道和微臣的相不相同。”
“本宮還有別的事。”小太子回答道,思考了下,轉過頭正經地告訴他,“你下次不要再惹太傅生氣了。”
呂少通雙手枕在腦後,随口應承着:“微臣明白,下次微臣背好書,寫好文章,看太傅還能找什麽理由說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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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長這麽大,孤零零的從沒有過玩伴,就連最親近的徐多都長了他十歲,如今身邊新增了同齡人,還熱熱鬧鬧地停不下來,小太子有點不習慣之餘又并不覺得厭煩。
在一同讀書幾日後,小太子漸漸适應了呂少通的存在,那層生人勿近的氣質也淡了許多。
呂少通說是來伴讀,但事實上也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太子要自己一手操辦的研墨、洗筆,呂少通都自帶了書童一旁打理。
呂尚書一開始見這場景還覺得兒子的行為有些犯上,要撤了他的書童,但呂少通是個沒了下人就是個行動不便的大少爺,呂文賢見小太子似乎也沒有介意,心疼兒子之下便默許了。
呂少通原本見小太子總是一個人,心覺奇怪,使喚自己的書童去幫他,還未近身,就被小太子嚴肅地拒絕了。他一向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就算身份是太子,很多東西都是獨自完成。
小太子對待學堂裏的事情一向認真,每日都會早于太傅之前到達,但呂少通竟然比他更早。想他一個大臣的兒子要進宮,過了幾道門檻才能來上課,卻還總是比自己早些,僅憑這點小太子對這個伴讀便說不上反感了。
可今日來的時候,小太子在門外就聽見了幾分異樣。
“我昨晚怎麽吩咐你的!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大公子,奴才錯了……哎喲……”
小太子走進門,見呂少通和他的書童在上學的地方吵吵鬧鬧,小眉頭擠成一團。
呂少通聽見有腳步聲,轉頭對上小太子的臉,臉色頓是緩了許多,甚至還露出一個與平日無異的笑容。
“殿下,您來了。”
小太子仔細一瞧,只見呂少通的書童跪在地上,頭發亂糟糟的,身上好幾個鞋印,還在扇着自個兒耳光,“啪啪”的聲音顯得尤為清脆。
呂少通突然反應過來,轉身一腳踢在書童臉上:“別扇了!還不快滾!”
“謝謝大少爺……謝大少爺……”那書童立即弓着背逃離出去,背影頗為凄慘,看不出是被一個孩子打了。
呂少通樣貌姣好,雖然臉上還未完全長開,但五官柔軟,在從小家庭背景的渲染下自帶了一股溫潤的氣質,再加上天性開朗,更增了幾分靈動。現在這張臉氣呼呼的,柔和的臉上平添一絲突兀的狠厲。
小太子将呂少通仔細看了幾眼,問:“他做了什麽?”
呂少通臉上浮現一分尴尬,道:“殿下用不着管一個奴才,微臣罰他當然是他做了錯事咯。”
呂少通湊到小太子身邊道:“殿下,這奴才今日把微臣的書本忘帶了。
“太傅說過要背完整本書。”小太子覺得帶不帶并不重要。
在小太子的目光下,呂少通略微窘迫,手不知該怎麽擺好:“殿下有所不知,微臣不是怪他這一點,但是不好好記住主子的事,要他還有什麽用?奴才不好好教訓都是要踩在主子頭上的!”
“是嗎。”
小太子反應冷淡,不怎麽愛理人,呂少通便以為他沒聽見,在一旁小聲地咕哝着:“不僅這樣,還每日天未亮就喊我起來,煩都煩死了……”
小太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少通。”下課後小太子叫住了呂少通。
呂少通好不容易混過一節課,渾身輕松,難得聽見小太子主動喚他,開心地笑道:“殿下叫微臣什麽事?”
“你要如何處置書童?”
“殿下還在想那個奴才的事?”呂少通有點驚訝,随即想到那個書童害他擔驚受怕一早晨,似乎餘怒未消,忿忿道:“他做了錯事,今日回去我當然會如實告訴父親,讓他再也不能進呂家的門。”
小太子想了想,冷不丁地問:“呂尚書近日進宮嗎?”
呂少通一愣,頗有點驕傲道:“父親每日都會進宮參議政事。”
“嗯。”小太子應道。
呂少通雖有些不明所以,卻也沒繼續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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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這是什麽意思?可是犬子冒犯了殿下?”呂文賢的表情有些僵。
呂文賢不明白,前段時間兒子回家還向他邀功,稱和太子殿下相處融洽,怎麽一轉眼小太子就找上自己說不再需要兒子伴讀?
小太子未曾發覺他的難堪,不接他的話茬,陳述道:“本宮不需要伴讀。”
呂文賢見他一個不受寵的孩童對他頤指氣使的模樣,他也是德高望重的國家重臣,老臉實在挂不住。即使面子上不敢造次,心裏卻紮了根針似的別扭,言語上也逐漸變得犀利:“太子殿下可是嫌棄微臣的兒子不夠資格擔當伴讀?微臣還不知在殿下心中如此瞧不起微臣。”
小太子不為所動,淡淡道:“不是這個原因。”
呂文賢被他不硬不軟的态度噎了個正着,反問道:“莫非殿下是不願遵守陛下的旨意?”
“父皇的旨意本宮會遵守。”
呂文賢露出一絲得意:“那恐怕微臣不能從命撤去犬子的伴讀職位。”
小太子終于偏過頭來,看向呂文賢。被這麽一個小豆丁直直盯着,呂文賢莫名感受到一股壓力,他依仗着多年混跡官場的資歷,強頂壓迫,回視過去。
小太子把手伸進袖子,拿出一塊小牌子。
呂文賢一見那金牌,大驚,“嗵”地一聲跪在地下:“微臣參加陛下。”
“呂文賢。”小太子握着那塊金牌,重複了一遍,“本宮不需要伴讀。”
“是……微臣遵命……”呂文賢咬緊了牙關,磕頭領命。
小太子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回了東宮。
人生中第一個玩伴在相處十餘天後消失在了小太子的生命裏,像不曾來過,卻又像從未離去。小太子對這幾日來的點點滴滴銘記于心,他也是個需要人疼需要人陪伴的孩子,不可否認心底裏他也有點舍不得那些熱鬧。但他從小自有一套深植心中的原則,誰都無法撼動。因着那一套觀念,他可以舍棄很多東西。
迄今為止,也只有徐多那個奴才,犯過他的禁忌,卻被他輕易地原諒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