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結巴I(上)
【作家想說的話:】
吳越的第一視角
“小越,別出聲。”
母親粗重的呼吸交纏在我耳後,她的聲音抖得像坐過山車,冰冷的手捂住我的嘴,我甚至感覺母親手掌的冷氣已經穿透我的骨頭,紮進血肉裏。
我極力控制一呼一吸,生怕發出喘息的聲音,母親緊緊糊着我的嘴,我呼出的熱氣化成水蒸氣挂在她的手心裏,水汽沾到嘴巴上,像是夏天戴着口罩在室外跑步,悶熱又濕黏。
我們躲在衣櫃裏,只露出能看到外面的一條門縫,這并不能起到什麽作用,因為家裏的燈都關掉了。
周圍黑得可怕,沒有一絲光線,我們看不清任何東西,更加沒有勇氣推開衣櫃的門。
哐哐的敲門聲和喧鬧的叫罵聲像是巨大的石頭,抵住櫃門阻止我們出去。
心髒像是要從嘴裏蹦出來一樣,跳動的聲音如雷貫耳,敲擊着我的耳膜。
模糊的視線總讓我潛意識覺得眼前有朦胧的黑影,它瞪着眼珠透過門縫窺視我的一舉一動,這種感覺讓我想哭泣和尖叫,但我不敢出聲。
“別躲在裏面!出來!”
“快出來!臭婊子!出來!”
“他們是不是不在家啊?”
“肯定在家!”
“可是燈都是關的啊。”
“難道不在家?”
………………
踹門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陣窸窸窣窣的疑問聲後,嘈雜的噪音漸漸遠去。
“媽、媽、媽媽,好、好、好黑,我、我想、我想出去、想、想開、開燈。”我想叫母親開燈,可是母親又一次捂住我的嘴,向我低喊道:“噓!別出聲!他們還沒走遠。”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每天這群人都會來我家敲門、叫罵,日日如此。
每次他們來的時候,母親都會把燈關掉,假裝家裏沒有人,她會帶着我躲起來,等待外面那群人離開。
我問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她只是說這樣能夠保護我們,但我不懂,我又去問舅舅,舅舅說爸爸犯了錯誤,這些人是來懲罰爸爸的,可是爸爸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啊。
我最後一次見爸爸是在一個晴天,他被一群警察叔叔帶走了,他說他要去另一個屋子生活,讓我乖乖的。
他以為我不懂,但其實我知道,他是做錯了事。
媽媽有時會帶我去看爸爸,可我們只能隔着一層玻璃打電話,媽媽每次都會哭着罵他,罵他為什麽要貪錢,為什麽要換材料,為什麽要做壞事。
我逐漸明白了。我瞧不起爸爸,他是個壞人,他偷換工程的材料,砸死了人,現在那些人來懲罰我們了。
為什麽不去懲罰爸爸呢,為什麽每天都要來我們家,攪得我和媽媽不得安生,我讨厭爸爸。
因為他,我每天都在黑暗的房間裏學習,吃飯,有時候母親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我們,連小燈都不讓我開,連飯都不做,我只能吃泡面,上一次吃飽是什麽時候呢?我記不清了。
今天母親終于同意我去上學了,雖然在學校裏我也不開心,但起碼那裏有光,還能吃飽飯。
我一坐到教室裏,那群小孩又看向我了,我沒有理他們,我的書桌上全是他們刻下的字,我拿袖子擦掉上面殘留的木屑和五顏六色、醜陋無比的彩畫。
我從書桌裏拿出不知道落在這裏多久的教科書,果然,書被他們撕壞了。
當我拿起來的時候,書頁零星瑣碎地掉在地上,我聽到他們在笑,這笑聲是世界上我最讨厭的聲音之一。
曾經,我從沒想過小孩子可以壞到什麽程度。
因為母親從小就教導我要善良,要包容別人,我以為這世上都是善良的人,小孩子更甚,畢竟他們天真又可愛,但我漸漸發現,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媽媽的。
“小結巴,你怎麽才來上學啊?前一陣你上哪玩去了沒告訴我們。”總是帶頭叫我小結巴的小孩叫吳承軒,他一下課就會來到我的位置,跟我說這些廢話。
我沒理他。我從來沒理過他們,我是結巴是事實,他們說得沒什麽不對,正因為我是個殘疾,是處在社會最底層的人,而他們是普通人,看不上我很正常吧。
他們欺負我可能只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呢?他們還小,不懂事,可能吧。
“結巴!和你說話呢!聽不見啊?”吳承軒有些生氣,他一下一下用拳頭敲打我的桌子,桌子被他敲得晃來晃去。
我寫不了字了,傻逼。我只能在心裏默默地說,因為只要我一張嘴,他們一定會嘲笑我,在學校,我基本是不講話的。
“寫什麽字啊?和我們說說話啊!小結巴!”他身後的人都在附和他,我擡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跟你說話呢!聽不見啊?你在這寫什麽寫!”吳承軒打掉了我的筆,我用的是鋼筆,它掉到地上時甩出一條長長的墨痕,墨水是黑色的,滴在紅磚的地板上很像血的顏色。
我的食指濕乎乎的,上面也沾了墨水,墨水順着我手指的紋路蔓延開來,像是薔薇花,很漂亮,我看愣了。
“啊——”我突然坐到地上,沒有任何準備,屁股摔得很疼,桌子被我踢翻了,我回頭去看,原來是其中一個小孩趁我不注意抽走了我的椅子。
我站不起來,屁股麻了,震得大腿都酥酥的,我嘗試動一動,可尾骨的地方陣陣刺痛,好像有針紮在上面。
吳承軒揪住我的衣領,不停地問我:“結巴!說話啊?疼不疼?”
“你、你、你們為、為什麽、為什麽要、要這樣?”我不懂,他們可以不喜歡我,為什麽一定要讓我痛苦呢,這已經不好玩,不好笑了。
“沒原因,看你不爽!就是讨厭你,沒理由的讨厭你!”吳承軒說這話時臉上是得意的笑容,很刺眼。
沒有理由的…讨厭嗎?這種沒由頭的讨厭似幽靈般幾乎折磨了我九年的校園生活,它像是傳染病一樣,很多本不讨厭我的人會因為太多人讨厭我而向我施暴。
恨不知所起,深入骨髓,是最冷的人性。
“你們在幹嘛?”班主任從後門進教室上課時發現了我們。
我以為我會得救的。
“吳越,你坐在地上幹什麽?”班主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不知道我每天在教室遭受了什麽,或者說,她知道,但她裝作不知道。
我盡力想要向她解釋我被欺負了,“我、我、他、他們、他們摔、摔我的、我的筆…他、他們…”
我很着急,我無法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地說出來,舌頭上好像挂了一個大秤砣,一直壓着我讓我根本說不清楚,我焦急得手腳亂蹬,企圖通過肢體語言讓她明白。
此刻,我能想象我的臉憋得有多紅,嗯嗯啊啊的樣子有多像個愚蠢的啞巴。
“好了好了,說半天也不知道在說什麽,起來吧,摔倒了就站起來,光坐着管什麽用?”班主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也切斷了我想繼續講下去的渴望,她将我想向她求助的念想撕得粉碎。
我沒有再說話,扶着地站了起來,尾骨的劇痛傳上脊柱,我整個後背都在叫嚣着疼痛,可能并沒有我說的這麽誇張,但在當時我真的感到很痛。
我龇牙咧嘴地站直,想要扶起桌子,手剛碰到桌子腿,它卻倏地滑開了。
我偏過頭去看,是吳承軒把桌子踢到了一邊,他的表情快意又惡心,在我眼裏,他的臉是我每天都會拉的屎,一條條,一根根,顏色醜,味道嘔,他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