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克萊因藍(下)
吳越把手掌貼在門上,他輕輕推了幾下,沒有一點作用,內心擔憂陳滋無法應對,自己應該和他并肩作戰的,而現在的他卻無能為力。
束手無策。吳越背靠着門,長嘆一聲,雜亂的心情随着時間流逝慢慢緩和了下來,聽覺與視覺變得更加敏感。
門外激烈的争吵聲愈加震耳欲聾,一聲一聲,難聽的、刺辱的、說陳滋的還是說他們的,都作成藤條鞭打在吳越的心上。
門板緊閉,洗手間一片黑暗,枯寂、虛妄、昏暗的還是門縫偶爾透出的光亮,都吸取着吳越的精血以喂養黑夜。
李燕玲在門後激動地喊着,後背時不時撞得門板砰砰作響,漆黑的房間仿佛有一只嘈雜的惡魔站在角落,用它那可怕的手死死地卡在吳越的胸口。
他的呼吸逐漸困難了起來,耳邊鼓起轟鳴,空氣變得粘稠,吳越渾身僵直,雙腿打起哆嗦。
呼吸似乎要停滞了。
他感到越來越暈,眼前都模糊了,耳邊滿是惡劣的聲響,周遭沒有一絲光線,只剩一面鏡子發出微弱的反光,照出他猙獰的臉。
眼淚沿着眼眶滾滾滴落,嘴巴好似被一只冰涼的手捂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房門被砰砰哐哐地撞擊,門外有一群人在叫罵,侮辱的話語也從未落下,耳畔傳來母親顫栗的聲音,她低聲說:“小越,別出聲。”
腦內的炸彈瞬間炸開,翻出的土灰下是他深埋的回憶,身體抖得更加厲害,吳越蹲下身緊緊抱住自己。
指甲摳進手臂,他的雙腿夾緊,卻控制不住不斷顫抖的身體,眼淚撲簌簌地落下,像脫了線的項鏈,有些落進嘴裏,是無盡的鹹澀。
好痛苦。
吳越甚至想,身體在這一刻的戰栗好像是來要他命的,堅守數餘年的、埋葬極深的、他認為早已結疤的創口在這時被撕開,裏面仍是千瘡百痍,露出腐爛的紅肉,滿眼的猩紅色。
吳越将腦袋磕向牆壁,一次比一次用力,極度地想要把腦海裏不該出現的回憶統統磕出去。
但回應他的只剩下嗡嗡的電流聲,血脈噴張,童年的荒唐割破時空鑽進了他的腦袋,将一直繃緊的那根弦切斷,拆分得七零八碎。
陳滋的一聲嘶吼敲碎了眼前的虛無,吳越亦步亦趨地站起身,緊緊地盯着門板,眼裏的火焰熊熊燃燒着,似乎要将門都燙出一個大窟窿。
“陳滋!你結婚生子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同性戀!”李燕玲還在重複那來來回回的幾句話。
她不明白同性戀有什麽好的,自己的兒子那麽完美,怎麽就喜歡男人呢,她不理解也無法理解,心存十幾年的委屈,今天一股腦全噴發了出來。
陳滋真的無奈了,不管他如何解釋,母親就是一直問這幾個問題,絲毫聽不進他的話,他也只是機械地沙啞回複:“媽,同性戀沒有原因的,我天生的,我天生喜歡男人,媽您別…”
“砰——”門突然被撞開,門板拍得李燕玲撲向前,又被陳滋扶住。
“阿、阿、阿姨,我、我、我和、我和陳、陳滋,我、我、我們、我們很、很、很好,我、我、我是、是、是真、真的、真的喜歡、喜歡他……”
吳越無法忍受洗手間的黑暗了,更加無法忍耐陳滋聲聲力竭的叫喊了,他怕他再待下去就真的死了。
他只好撞開門,磕磕巴巴地向李燕玲解釋,心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卻抑制不住地重複每一個字,生怕落下哪個。
吳越驚異于他的口吃居然變得這麽嚴重,他閉上嘴不敢再說話了。
頭一次聽到吳越口吃,李燕玲很驚訝,她以前以為這個人只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所以話很少,原來不是腼腆害羞,是結巴啊!
“你是結巴?”李燕玲不假思索地問出口。
“你是結巴?”
“原來你是結巴啊!”
“結巴小孩!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能說清楚話嗎?結巴?小結巴?”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他,臉通紅,好像猴屁股!哈哈哈哈哈”
曾經不堪的話語全數湧回吳越的腦海,大腦被這些話糾纏繞緊,而後系成一個大結,擋住了他接下來想說的話,腦袋裏只剩下淬盡的腐肉,順着血液流進他的四肢百骸。
李燕玲疑惑的眼神好像利劍,直接紮進他的心髒,這個眼神好熟悉…真的好熟悉…
吳越頹然恍惚,他的眼神失焦,眼珠血紅,睫毛忽忽顫動,身體不能自控地哆嗦着,滴滴汗水從額頭流下,緊咬的腮幫咯吱咯吱脆響,他好想伸出拳頭揮散眼前那些人醜惡的嘴臉。
“沒事沒事,別怕別怕,我在的,我在的,沒事了,沒事了。”
吳越被陳滋抱住,炙熱的手心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後背,輕聲的安撫洗刷掉胸口的酸脹和仇恨。
“陳、陳滋…”李燕玲被吳越的樣子吓到了,她心慌地想問怎麽回事。
“媽,我們先走了。”陳滋拉起吳越的手,睡衣都沒有換,徑直拉着他走到門口,開門時他回頭說:“我下次再和您說吧,您好好冷靜一下。”
他們走後,李燕玲站在洗手間門口,呆愣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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