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大修了,建議上章與本章一起看,情緒與邏輯更為順暢。
以及。
本章配角,出場絕不超過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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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書名。
記不得上一次是誰給的擁抱,在什麽時候*。:李宗盛的《山丘》。
污髒的垃圾桶。
敞開的黑色垃圾袋。
流泉般黑發,雪白的手臂。
仿佛有種罪惡城市燈紅酒綠底色之下,深色般的藏污納垢。
垃圾袋忽然發出窸窸窣窣,清水眠愣了愣,還是踏步往前走。他蹲身扒拉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然後看到裏面那人微微睜着眼,一臉恍惚的表情。
他的眼睛很亮,溢出剔透晶瑩的淚光。
沒有死,太好了。清水眠松了口氣,說聲稍等匆匆跑回家,取出風衣又折了回來。然後把風衣給躺在垃圾袋裏的人披上,一個紐扣一個紐扣地系好。
這個漂亮的孩子只是沉默着,順從着,被清水眠拉回了家。
清水眠帶他回了家。返回房間,又給他拿來一套自己的衣褲,口中說道:“我妹妹有事還沒回來,你先去洗澡,再穿換洗衣物吧。”
沙發上,漂亮孩子抱膝坐着,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白皙的臉上有污黑的痕跡,眼神昏暗,久久發着呆。
在本家時,清水眠與他見過幾面,依稀記得名字。見他始終不回應,試探着喚了一聲:“零?”
仿佛某種應激反應,聽見有人呼喚,叫零的漂亮孩子猛地劇烈一抖,整個風衣都抖成秋季落葉般。然後,他迅速擡起頭,伸長脖子仰頭盯着人,怯怯道:“好。”
說着,便依言下了沙發,披着風衣,往浴室走去。風衣底下,露出細瘦的大腿,滿是紅紅紫紫的淤青。
清水眠看在眼裏,沒有說話,輕輕嘆息一聲。他掏出手機,給妹妹發了個短信。
“今晚家裏有客人留宿,回來的時候多買份食物。”
“好。”妹妹回得很快,“跟網友再次面基,申請晚上十點到家。PS.當然不止我一個人啦,我還跟朋友名濑美月與粟山未來她們一起。”
這兩個朋友清水眠是知道的,都是女孩子。三個女孩子,去見一個陌生網友,十點以後才回來,要去唱K嗎?
安全嗎?清水眠思考着,正要回短信說到時候去接妹妹,卻聽見浴室“咚”的聲響,動靜很大。
他忙跑到浴室那邊去看,不出意外,門被反鎖。擡腿狠命踹了好幾下,清水眠最終破門而入,白色霧氣蒸騰之下,淋浴器嘩嘩地流着水,清澈的水與紅色的血交融。
浴室內的鏡子被打破,而其中最尖銳的長條玻璃,劃破了零的手腕。他頹然坐在地上,深深地低垂着頭,身上還是披着那件風衣。
熱水從他頭上落下,濕了黑色長發,發尾末梢垂落在地板上,沾着血沫。
第一時間,清水眠抓起他的手腕,檢查了他的傷勢,沒有傷及動脈,還好。然而,他手腕之上,遍布着深深淺淺的陳舊傷痕。
沉默着,被淋濕了半身的清水眠起身,關上了淋浴器的開關,靜靜地蹲在黑發少年的面前。
“零。”
一個名字,黑發的漂亮少年顫抖起來,抵着後槽牙忍耐,然後拼了命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語氣很是熟練。
自诩冷漠,清水眠卻也難以說出任何指責的話。他只是溫柔地開口:“要不還是等會來泡澡吧?現在,先去看電視好嗎?”
“這個時間段,是可以喝着牛奶看《貓和老鼠》的時間哦。”說着,他眨了眨緋紅的眼睛,故作頑皮。
黑發的漂亮少年看着他,呆呆地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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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浴室,清水眠再出來時,零正縮在沙發上握着牛奶杯看深夜動畫檔。
居然是《數碼寶貝》的重播。主角強行進化自己的數碼寶貝夥伴,導致亞古獸變成邪惡的喪屍暴龍獸。清水眠用毛巾插着手,抽空看幾眼電視。
而在電視昏暗的光線中,他看到零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牛奶杯裏。
內心嘆息一聲,清水眠收好毛巾,坐到泉的身邊。
他不确定這孩子遭遇了到什麽,雖然僅僅是猜想已經夠糟糕了。擡臂,他輕輕地拍了拍其肩膀。
“對不起……”零哽咽地說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零,你想要什麽。”清水眠本意是問需要什麽東西,好下樓去附近便利店看看。
而零會錯了意,停頓了一下,小小聲地回答。
“我,想要死。”
仿佛透過眼前的他,看到從前那個被關在鏡屋被迫絕食的小孩,熟悉的絕望與無助感。沉默着,清水眠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靠着自己的肩,然後沒有說話。
那些過去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
清水眠記得,零同兄妹二人一樣,沒有了父母,被送往本家。只是與清水兄妹不同的是,零沒有咒力,沒有天與咒縛,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卻又長得很好看。
一個除了美麗以外,沒有任何價值的孤兒,活在那個本家,一定很難。
某種物傷其類的心情,讓清水眠擁抱了他,仿佛擁抱從前那個黑暗中的孩子。零身體一下子就軟下去,像根焉了的蔥一樣柔軟。
記不得上一個是誰給的擁抱,在什麽時候*。
沉默良久,清水眠輕輕問道:“如果不回本家了,你想做什麽?”
“我不知道。”零搖了搖頭,低垂着眼,“我沒有地方可去。”
面對他的怯懦,清水眠只是說:“沒關系。想做的事可以慢慢找。沒有也沒有關系。”
“想象一下,只是成天躺倒在家裏混吃等死,不也很幸福嗎。”他試圖輕松地玩笑。
零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然後似感慨又似嘆息。
“你真的是個溫柔的人呢。”
清水眠困惑地眨了下眼睛,慢慢浮現一個困擾的微笑:“我不這麽覺得。”
他覺得自己只是在有限的程度上,幫助他人罷了。
當然如果零還沒有準備好,他就只是請監護人福澤谕吉那邊幫忙照顧一段時間,等他慢慢走出陰影再說。但這一切,還要看零的意思。
畢竟,清水眠不能當神,也沒有主宰他人思想行為的控制欲。
所以他只是假設提出。但回本家那,按照零這瀕臨崩潰且自毀的精神傾向,還是盡早說服不要回去。
“零,答應我一個要求好嗎?”他突然開口道。
看着黑發的漂亮孩子,清水眠語氣認真:“幫幫我吧。”
零這輩子都處于被支配被命令的狀态。面對眼前少年的祈求,他詫異地睜大了眼。說來,清水眠還是本家孩子們的偶像呢。
而這個偶像活生生地出現在面前,拯救了他,還請求他的幫助。
那空空如也如荒草不生的胸膛,忽然吹進了一陣春風。這股風鼓蕩着他的心房,使得零鼓足了勇氣,回應道:“好。”
一根纖白的無名指豎起,稍稍彎曲。
“與我結緣。”清水眠說出他的請求。
“啊……”猝不及防地,零睜大了眼。清水眠作為清水家最在意的術式傳承人,他的術式本家所有人都知道很特殊,但具體特殊在哪裏,又衆說紛纭。
大抵分為兩種說法,【結緣】可以操控人心,又可以改變某種程度上的世界法則。是如此妖魔化的術式。
心生膽怯時,零撞上那雙靜靜的深紅眼眸,溫柔地像是在月夜裏椿花怒放,是很美的。
而且,自己也沒什麽好失去了。這樣想着,零舉起無名指,與紅眸少年勾指起誓。
清水眠沉吟一刻,開口道:“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就此約定。”
“好。”
話音剛落,一根紅線從零的胸口飄然飛出,然後纏繞在二人勾起的無名指上,自發地系上了個蝴蝶結。
約定既成。
然後,清水眠催促着零去泡澡,然後趁此理好客房的被褥。
在浴缸裏,零翻身出來,偷偷從浴缸的角落縫隙裏摸出一根細長的玻璃。溫馨過後,愈發空虛。想到自己明天就不能擁有今天的美夢,他恨不得就此死去。
痛苦的絕望再也無法煎熬。
握緊細長的玻璃,他如往常那樣想要劃破手腕,玻璃卻倏忽落地。撐着浴缸邊緣抓了幾次,次次抓緊的玻璃在靠近肌膚時都摔下去,最後更是碎裂成一堆玻璃沫。
而與此同時,零驚奇地發現,自己雙手手腕縱橫遍布的傷痕,正在一點點消失。
他感到一陣不可思議,把正在愈合的手腕泡在清澈的水裏。
……這就是,結緣的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