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叁拾伍〕景淩之痛
景炎君并沒有放手,只是想給圖蘭冷靜的時間,他不是不知道圖蘭就躲在宮中,但是如果貿然去見他,定會讓他痛苦不堪,他已經傷他至深,又怎麽能再在他不安的時候招惹他,倒不如就讓景淩在他身邊先陪着他。
“皇上……”意識到自己走神的景炎君立刻反應過來,望着面前跪着的禮部尚書陳瀚醇,手指不自然的敲擊着桌面:
“什麽?”
“皇上登基十五載有餘,先帝在世時尚且留下口谕,命後世皇帝不得無子嗣,如今雖有逸太子,可遠遠不足皇室子嗣的充盈,請皇上考慮納妃之事。”
景炎君正因圖蘭的事心煩,哪裏有心思聽他廢話,一腳将面前的檀木桌踢翻,吓得在場衆人皆跪地求萬歲爺息怒。
“滾!”
來請求皇上納妃的陳瀚醇滾了出去,可景炎君又怎會因為這心情轉好,門外的人們聽着朝和殿內摔打東西的聲音,無一不膽戰心驚,這位沉穩的皇帝很少如此動怒,看來情……真是種會改變人的東西。
杪筠揮手讓在場的人退下,獨自上前打開了門,“滾!”一聲怒喝,一個花瓶便飛了過來,杪筠也不躲,任憑那瓷器砸在自己頭上,再摔到地上變得粉碎。
血流從額角留下,杪筠随意的擦掉,顧自坐到怒火未消的景炎君身邊:“你和你父皇真是一個性子,摔東西也不看人。”
“……母……”該叫他什麽?母親?父親?還是?
“不過是一個男寵,至于麽。”
景炎君沒有答話。杪筠是養育保護了他童年的人,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會如此忘恩負義,他只能躲着杪筠。
起身,拂袖,杪筠沒有阻攔。
他與景陽君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父子,都是那麽專一的人。想當初,自己也是希望能永遠陪在景陽身邊的,即使他愛的不再是自己,但只要守護着也會幸福,想必現在,圖蘭與當年的他是一樣吧。
如果讓他遵照自己的意思,去霸占了賢妃的逸太子,那麽他與當年自己的下場一定是相同的……被視為妖物,後半生只能被囚,這便是死循環。
他們做長輩的,總認為自己是過來人,比年輕人更有經驗,卻忽視了他們的人生應該由他們自己做主,即使遍體鱗傷,也不枉年輕一次。
杪筠終于搖搖頭:“若是連這些我都不必再插手的話,去見你多好。”杪筠抹掉臉上的淚水,嘴角确實翹着的。
他才不屑于與人争奪什麽,只是想保景陽打下的江山不易主罷了。
“暗潮洶湧,朝代更疊再正常不過,母妃何必執着?”
“如果是圖蘭,你會罷手麽?”一個反問,二人心裏再清楚不過。
景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打盹,微微點着頭,有時重重的垂下頭,猛然驚醒過來,看到圖蘭還安穩的睡着,便安心的笑笑,合緊單薄的衣服,偏過臉去繼續睡。
圖蘭睜開眼睛,看向景淩的眼神很複雜,坐起身,拿過自己的外套,輕手輕腳的披在景淩肩上。靜坐了好一會,腹部的鈍痛才好轉些許。
下榻套好了靴子,放輕腳步爬出井口,圖蘭喘了幾聲,就擡腿往外走,正巧撞上了正在長樂宮小憩的景炎君。
與正在蛇坑裏的景淩一樣,這兄弟二人都睡得那麽沉,恐怕這個時候用水潑他才會醒。
圖蘭不由自主的走到榻前,輕柔的撫摸着景炎君的臉,總感覺想是回到了初見時,他們不會互相傷害的日子。
“人生若只如初見,比翼連枝當日願。你的書裏是這麽寫的,其實你也是希望回到那個時候的吧。”圖蘭覺得有些疲憊,便坐到了地上:“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昨天哪裏觸怒了你,只不過是替景淩求情而已,誰知你竟然是個醋壇子。若是放在平時,我定會感覺幸福的,但此時只感覺絕望,我承諾愛你,你卻始終在猜疑我的真心,真是讓我傷心至極。”
“是啊,我就是個賤人,即使愛了景淩十幾年,還是會因為他一直以來的欺騙而心灰意冷,轉身尋找其他人作為歸宿。或許一開始我是真的想把你當做替代品,但是我唯一沒料想到的,就是我真的愛上了你……”
“三千青絲繞指轉,奈何君終不念我一點,往日枕風吹卻無,心中空餘淚千行……”
一陣笑聲起,驚的圖蘭猛地擡首,正對上一雙溫柔如水的眸子:“你做的詩意境很好,但是卻沒有詩韻,該好好練一練才是。”
“你……”圖蘭臉色微紅,立刻別過眼神:“你都聽到了……”
“當然,不過若非如此,你也不會無所顧忌的敞開心扉。”景炎君将圖蘭抱上榻,怕弄得他痛,還特意托住了圖蘭的腰。
“我派人去查了,那種蛇毒入體後,會使部分髒器積血,時間一久腹部就會隆起,造成男子懷孕的假象,十個月之後将瘀血排出,對身體的損害特別大,不然杪筠也不會總是一副病怏怏的樣子。”景炎君輕柔的撫着圖蘭的腹部,眼中的愧疚在無聲的訴說着他一直受着內心的煎熬。“若不是我,你也不會這麽痛苦。”
“杪筠為什麽甘願忍受被世人白眼,甚至不惜被囚于井中與世隔絕也要……”
“因為他愛我父皇。”景炎君撫着圖蘭的脖頸,在那泛白的唇上印下一吻。“如果你真的站在他的立場,或許你也會這麽做的。”
圖蘭沒再出聲,任着景炎君撫摸着他冰涼的身體,摟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圖蘭也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背,張口,貝齒咬住那結實的肌肉,在景炎君的胸口咬出兩排牙印。
景炎君假裝吃痛的驚叫一聲:“圖蘭,你要謀殺親夫啊。”
“這是你前日謀殺親妻的報應。”圖蘭用景炎君自己的話将景炎君堵的啞口無言,撫摸着那棱角分明的輪廓,伸出舌頭舔舐着那雙唇。
沉默了許久,才重新開口:“說實話,沒能為你産下子嗣,我還是很可惜的。”
景炎君沒有答話,将圖蘭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意思是讓他快些休息,讓傷快些痊愈。而事實上,受了傷的人确實會嗜睡,圖蘭聽着那沉穩的心跳,沒多久就夢見了周公。
景淩醒來時,發現圖蘭不在了也并沒有意外。他沒有被吵醒,被子也還是整齊的,說明圖蘭是自己離開的。這是他自己的決定,而他,只要看到他幸福就足夠了。
只要景炎能給他幸福,王位,江山,甚至性命拱手相讓又有何妨?
景淩站起身,舒展了蜷曲很久酸痛不已的筋骨,掌中貼着前日他被從天牢放出來時,母親蕭太後給他的香包,說是能夠消災解難。他當然是不信的,到十餘年未見的母親的好意,他做兒子的怎麽好拒絕呢?
走出蛇坑時,天空已經下起了蒙蒙雨,一絲絲吹在臉上,涼意卻是徹骨的。
說起來,圖蘭的生辰也快到了,恐怕來中原的這些日子,和景炎君在一起的歡樂,讓他連這麽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在宮外時,他常能聽到大漠“公主”與明君景炎恩愛的歌謠,甚至連千秋萬代這樣的詞語都編入其中,看得出百姓愛屋及烏,即使先前南朝與大漠的關系一度鬧僵。這只能說明,景炎君真的治國有方……
他真是越來越沒信心與他争奪什麽,王位是如此,圖蘭,更是如此……
有侍衛執劍從景淩身邊經過,但是并未扣押他,而且視若不見的走過,這讓景淩不由得仔細分析自己現在在宮裏的身份。
比起先前被囚于天牢,受盡白眼,現在能光明正大的走在宮裏或許已經是一大進步,這究竟是景炎君在輕視自己,還是已經得到圖蘭,出于奪走他所有東西的愧疚,希望給他一個選擇留在宮裏還是離開的餘地……
景淩繞過了長樂宮,選擇從後牆翻過,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接受他們二人親熱場面的冷靜,即使在大漠的十多年都是為了利用他得到王位,進攻中原,搶回自己應得的一切,直到回到故裏失去後,才猛然發覺自己需要的才不是什麽權利,金錢,地位,而是多年來面對自己的虛情假意一直真心相待的那個人,多麽諷刺啊……
“景炎,你若負他,碧落黃泉我也要讓你付出代價。”
孤寂的背影在殘陽下顯得格外凄涼,這蒙蒙細雨仿佛是太陽的眼淚一般,默默的為本應君臨天下的男人哭泣。
失去了所有的王爺,只是一個連普通人都算不上的可憐人。
蕭太後愛子心切,即使全世界都抛棄了兒子,母親至死都會守護着自己的孩子。多次命人去找景淩都請不來這倔強的王爺,只能太後親自前去,不想在玉珠亭看到的卻是酩酊大醉的兒子。
“何必将自己糟蹋成這個樣子,你是要為母心碎啊!”即使是責怪的語氣,但蕭太後還是心痛的将景淩抱在懷中。
被放逐流浪了十餘年的兒子歸家,第一眼去見的竟是不過分別短短幾月的情人,甚至是前情人,還是男人!這要她這母親心裏如何好受。
“母親……”景淩沉醉在酒勁中,面色潮紅,力道也沒輕沒重的将母親推了出去:“兒子我,最愛的人被景炎搶走了!”這一句的情感是憤怒,蕭太後還以為他要借着醉意撒氣,不想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她這玉樹臨風的兒子竟然“嗚”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可吓煞了在場的所有人。
“……從小,他就什麽都要和我争,一開始只是點心,玩物,後來是父皇的寵愛,再後來是王位,我再怎麽心痛,但都能忍受,可他為什麽……為什麽搶走我的圖蘭!!”
孩子氣的埋怨與歇斯底裏的怒吼混合在一起,即使明知這是從一個醉鬼口中吐出的真言,但還是讓人有些無法接受。
蕭太後憐惜的将兒子摟在懷裏:“別哭,淩兒,你還有母親……”嘴上說着不讓景淩哭,可這位母親還是流下了兩行清淚,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人子女的,只要沒有成家育子,是絕對不會懂得的。
然而現在景炎君懂了,景淩卻不懂,為何事實如此殘忍?
景淩很長時間沒有飲酒,冷不丁一成罐成罐的灌酒,自然醉的厲害。蕭太後沒等到他的下一句話,就呢喃着別人聽不懂的醉呓睡去了。
“我兒……為何如此命苦……”蕭太後淚如泉湧,嗚咽着在兒子耳邊輕語着,即使知道他聽不到:“如果可以,母親真想和你一起離開這吃人的皇宮,做個普通人……即使你喜好男色,不會留下子嗣,也總好過在這宮裏受苦……”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們都不會是這樣慘淡的光景……
……為何世上沒有如果……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