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叁拾肆〕離逢舊人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為何取熊掌而不取魚?”
圖蘭冷靜的讓在場的衆人心裏一驚,通常情況下,無論男女都會因喪子之痛而失去理智,而深宮則更是如此,皇帝的寵愛本就無常,得子更是不宜,因此患了失心瘋的妃嫔在歷史上也并不占少數,可圖蘭……
“只因我是質子,身上背負着兩國的友誼,就注定要失去所有,若是如此,我又何必茍活?”圖蘭的腹痛并未減輕,但是人是醒着的,意識也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別亂想,你還年輕。”
“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杪筠那母性的溫柔更讓圖蘭痛苦不堪,忍了甚久的眼淚也終于流了下來,“他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我,甚至我毒發瀕死之時的溫柔也是虛假,若非他在引出景淩之後喂我服下解藥,或許圖蘭早已是孤魂一縷。我為了他甚至心甘情願的被利用,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摯愛被他折磨,到如今竟……”
杪筠也知他心裏過的苦,伸手拭去那白膚上的淚水:“你也別太過傷心,身子是自己的,別人不愛惜,你總要在乎自己。我站在你這一邊,即使你要回大漠,我也會向炎兒求情。但是你要知道,炎兒他是愛你的,只是兒時因我不能陪伴他,才造成了他這暴戾的性子。”
“我回大漠又有何用?”
齊文遠深呼吸,端起一碗幾乎涼透的黑色藥液,舉到圖蘭面前:“要死的話,一口就夠了。我和他們不同,我不會勸你活下去。”
杪筠一直朝齊文遠打眼色,卻被直接無視了,圖蘭盯着那碗藥,眼中的光耀閃爍幾下,便又滅了下去。
“我……”
“你還不能死。”齊文遠轉手,一仰頭将苦澀的藥液倒進自己的嘴裏,一飲而盡。随意的将那整塊碧玉雕的藥碗往身後一扔,摔得粉碎。“你要是就這麽死了,景炎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雖然他本來就不是什麽清白之身。”
圖蘭滿心疑惑的朝杪筠望了一眼,輕柔的握住那無力放在榻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世上怎麽可能會有男人生子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蛇毒再厲害也絕不會讓身體裏多出一個育兒的髒器。”
“那……”
“噓……”杪筠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隔牆有耳,“你現在就面臨着我當年的選擇……是将賢妃的孩子據為己有……還是去宮外另覓一個嬰兒。”
圖蘭當時吓得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嘴唇顫抖了半天,驚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若非如此,先皇景陽君又怎會讓他與杪筠的孩子學習啻語,作為質子準備送他去大漠呢?
“我當年是撫養了景陽在宮中臨幸的一個宮女的孩子,若不是她在生下孩子之後就衰竭而死,或許我一輩子都享受不到育子的天倫之樂。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已經不在世上了解,秘密也一同埋葬在了地下,我不顧炎兒王權動搖的危險對你如實說出真相,就是為了讓你能活下去……哪怕,是和淩兒在一起。”
“……我不配。”圖蘭苦笑着搖搖頭。
“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炎兒,他并不是愛就要占有的人,他會放你離開的。只要對他說你需要時間來撫平傷口,到民間去尋找嬰兒就可以了。”
圖蘭終于嗅出了其中的不對勁,戒備的眯起眼睛望着杪筠:“他是你的孩子,于情于理你都不該慫恿我背叛他,你究竟是何居心?”
齊文遠本來在房間裏踱步,一聽這話腳步也停了下來,輕撫沒有胡須的下巴,似乎是贊許的望着圖蘭。
不想杪筠竟冷笑出聲,反問道:“他是我的孩子,明人不打暗語,那麽我就直說,你本愛的是景淩,卻輕而易舉的從了炎兒,你又是何居心?”
圖蘭被堵的一句話都說不出,然而杪筠是沒有錯的,不管是不是親生,他将景炎君視若己出疼愛,且養育了多年也是不争的事實,于情于理都有資格這樣質問他。
……那麽他呢?
圖蘭仔細回想着自己在大漠與景淩的一點一滴,與來到中原後與景炎君共同度過的短短一年。即使他稱不上是專一的人,但也絕不是善變的人,為何對于自己最看重的感情卻如此輕浮的決定?
在大漠,他不僅有景淩,還有早已與他超越了兄弟之愛的哈倫,即使兄長默默守護了自己多年,他還是決絕的拒絕了他,可他為何抵擋不住景炎君的柔情?就算他多次伸手将自己狠狠推入那無止境的絕望與痛苦之中,可還是寧願沉溺在那幾刻的溫柔之中,難道只是因為被景淩傷的太深,想要靠那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來自我催眠?
這就是所謂的……賤。
圖蘭苦笑幾聲,引出了一陣幹咳,好不容易壓制下去後,直截了當的問到:“你想我怎麽做?”
“消失。”
杪筠終于擡起了下巴,眼神中的淩厲與景炎君簡直如出一轍,不愧是從小撫養景炎君長大的人。
說到底杪筠再陰柔也終究是個男人,他能在深宮中自保,活到現在,一定有他自己活下去的方法,也絕對能保證景炎君的統治不被動搖。
……這樣有能力的人,才是像景陽君與景炎君需要的賢內助,而他,只能每天鋪好床榻咬着被子等着他來上自己,說到底,他連男寵都不如,他只是個被囚禁在他身邊的性*奴罷了。
“若他放我走,我一刻都不多留……”
杪筠嗤笑出聲:“正巧有人願意與你一同私奔,我也不必因你毫無生活能力餓死而自責。”杪筠起身,從榻下取出一套太監的宮服,命齊文遠替圖蘭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子,放進了兩個同樣穿着太監衣服的人,然而其中,只有一人是如假包換的太監。
“換上王爺的衣服,從現在起躺在養心殿裏,沒我的命令不許開口說話。”轉過頭來望向另一人:“景淩,帶他走。”
景淩的臉上沾了很多塵土,一看就是趁亂從天牢逃出來的。
沒有了繁雜淩亂的發辨與大漠特有的服飾風格,再加上甚久不見,圖蘭盯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伸手撫着那久違了的,已經瘦削的不成樣子的臉,眼淚成串的滾落:
“為什麽騙我……為什麽騙我……”
舉起的手掌到底沒有落在景淩的臉上,只是心痛的推開了景淩。
對于圖蘭來說,這世上已經不再有能讓他信任的人了,即使是曾經深愛的男人,此時也要保持着不讓自己淪陷于那溫柔中的距離。
封閉,只是為了自我保護……
圖蘭剛受重傷,因先前被扔到蛇坑時的蛇毒,腹部積血嚴重,然而景炎君那無心的一推更是讓他的髒器破裂,短短一天的治療與休息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此時出走必是死路一條。但奈何杪筠苦苦相逼,景淩只好抱起圖蘭,從養心殿的後窗跳了出去。
圖蘭被這震動激的腹部又開始疼痛,景淩也不敢動,只好等他緊蹙的眉頭稍微緩和一些,泛白的指節也放松下來才繼續走動。
“他不是這樣的人。”景淩喃喃自語。
他說的是杪筠,因為雖然已經十幾年不見,但杪筠在他心中始終是一個溫柔的人,即使他和景炎君犯了滔天大錯也會在先皇面前為他們求情,多次化險為夷,為何這個時候卻死盯着他們不放?
“你的聰明才智哪兒去了……”圖蘭即使在景淩的懷裏也還是痛苦不堪,咬着下唇好一陣,才把話接下去:“……若是我們不見了,景炎一定會以為是你帶我出了宮,便會在宮外搜尋,但杪筠在我無法動彈的時候吩咐你帶我走,分明是想讓你在宮內找一處蔽身的地方,這樣既不會被景炎找到,我也不會因無人救治而死。”
景淩臉上的驚訝難抑:“這一年,你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成長起來?我呵護了十餘年的珍寶,竟……”
“可十幾年你都在騙我,倒不如這一年,讓我苦樂均沾,也沒算白來這世上一遭。”
圖蘭偏過臉去,不再看景淩的表情,一手捂着發痛的腹部,另一手死死抓着景淩後背的衣衫,這是怕自己被放開的下意識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景淩卻因此心痛不已。
“我……”
“一句對不起賠不起我的十年。”
“我用我剩下的一生來陪你。”
“你去陪你的王位吧。”
景淩識相的沒再開口,恐怕此時連圖蘭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境。
景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選了長樂宮後一直囚禁着杪筠的蛇坑,自從杪筠被請出來之後,這裏的蛇也被趕到了其他地方,即使陰冷,也總好過沒有容身之地。
蛇是冷血動物,長期呆過的地方自然刺骨的寒氣逼人,景淩将圖蘭送進去之後,立刻又去長樂宮“偷”了幾床新被與火盆。圖蘭傷的嚴重,一點髒污讓他傷口感染都會要命,景淩哪敢铤而走險,寧可自己再出去找保暖的東西也不能苦了圖蘭。
“你又是何必。”圖蘭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怪罪,任憑景淩将被子枕頭擺成舒适的角度讓自己躺進去。
“還痛麽?”景淩想去幫圖蘭揉腹部以減輕他的痛苦,卻又怕适得其反,看着他笨拙的左右為難,圖蘭終于笑了出來:
“你在這裏陪我說說話就夠了。”
景淩這才搬過木椅,坐在圖蘭身邊一臉愧疚,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說,為什麽我會愛上景炎呢?”圖蘭低語,似是自問,又似是向景淩索求回答。
“他英勇無敵,又是一國之君,你會愛上他在正常不過。”景淩毫不掩飾自己笑中的苦澀,搖搖頭。
“你錯了。”圖蘭閉上眼靠着軟軟的枕頭,似是疲憊不堪:“我……”
本以為他是在考慮怎麽回答,可等了好一陣也沒聽到回音,景淩望了一眼,才發覺他已經偏過頭去睡着了……
黑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在夜明珠光芒的照耀下顯得十分清冷,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狐仙一般,自被幽禁于寒冰中以來,就一直沉睡着,只要輕微的響動就會吵醒他,可是又好像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永遠都不會醒來。
世上總有一些循環是早已注定你要掙紮在其中的,永遠無法脫身,就像他們坐鎮景氏江山的兄弟二人,自小就一定會喜歡同一樣東西,即使完全相同的東西,也一定會不約而同的選中一個,而且不争個遍體鱗傷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是夜,華燈初上,皇城籠罩在一片祥和的暖光之中,只有杪筠獨自坐在寒涼的亭中,沐浴着拂面而過的冷風,舉起酒盞,對着圓月一飲而盡。
“第一杯,敬景陽,謝你予我一世繁華,傾盡愛戀寵幸我這一無是處的男子。”
蓮臂輕搖,轉手又斟滿了酒盞:
“第二杯,敬景炎,謝你讓我享盡天倫,即使登基為帝,也依舊是我膝下聽話的兒子。”
“第三杯,敬景淩,謝你以命相托,将生死置之度外,讓我兒不至逢無對手而孤寂。”
三杯飲盡,齊文遠終于悠悠的從亭後走出:“師父,您這又是何必呢?”
“人生在世,孰能無過?縱是景陽他怪我,我也要将他打下的這江山自私的刻上景姓。”
“他打拼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你能夠以伴侶的身份站在他身邊,你何必為此繼續傷害他的兩個孩子,甚至禁锢他們一生的愛?”
“我不是個大度的人,如果不能守護他的東西,我倒不如當初随他一起長眠于地下!……我知道這是我的自私,也知道這是我的天真,但我寧願相信他還會憑借着他的江山,盛名永存!”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