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師早等得心急,丢下一句“趕緊走吧,我也得去接孩子,一堆事兒呢”,騎上神氣的飛鴿二六女式坤車,叮鈴鈴搖着鈴铛騎走。
被丢好幾個白眼的簡青桐趕忙一拉唐駿避開,眼睜睜看着老師揚長而去。
這是欺生吧?是吧是吧?
唐駿敏感地察覺到後媽周身怒氣聚積,僵着身子默默站着,等候另一場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地來襲。
只希望能別吓到妹妹,她還小,沒犯錯。
簡青桐連做兩個深呼吸,感覺剛才氣到缺氧的腦袋重新供氧恢複運轉,這才松口氣,擡起小男孩又低下去的腦袋,直視他眼睛問:
“為什麽打架?”
唐駿倔強地抿緊嘴不說話。
簡青桐沒有執着此刻追問原因,退而求其次道:
“是你的錯嗎?”
唐駿聽着她平靜的語氣,遲疑地搖搖頭,又輕輕點了點。
他還手了,打人不對,他知道。
簡青桐微挑眉頭,嘗試解讀:
“你也有錯,但別人錯誤更大?”
唐駿見她還沒發火,沒罵他也沒打他,壯着膽子小聲分辯:
“他們先動手的,還罵人。我沒還手!我爸說習武之人不能欺負弱小,我就擋了幾下……”
簡青桐腦袋啪地短路,火花亂竄地燃燒理智,表情反而木然:
“他,們?他們以多欺少,好幾個打你一個?都這樣了你還不還手?唐遠征教的?!”
唐駿警覺地後退半步,小心看着她面無表情的臉,迅速搖頭。
這是不是就是別人常說的,會咬人的狗不叫?好可怕,提心吊膽的。他要不要跑?可妹妹還在……
簡青桐反應一下明白過來,是孩子親爸朱武教的。可人已經壯烈了,死者為大,她也沒地兒找人說理去。
她磨着後槽牙拳頭攥了又松,還是忍不住撿起一顆小石子,飛快在泥地上劃拉一長串不帶髒字的臭罵。
舒坦了。
勉強出了一口惡氣,簡青桐丢開石子,起身拿腳尖來回幾下蹭掉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文字,拍拍手上的土,垂眼看着小男孩圓乎乎的頭頂,心平氣和啓發誘導:
“你爸教得沒錯,練武不是為了打架欺負人,但也不能任由別人欺負。你爸叫你練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保護你自己,有餘力之後再考慮除暴安良行俠仗義的事。他希望你平安健康,對嗎?”
唐駿緩緩擡頭,夕陽自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埋在陰影裏看不太清楚表情,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嗯!我爸很愛我,還有妹妹!”
小男孩重重點頭,如同訴說這世界上最無可動搖的真理。
“沒錯,他很愛你們,所以你要聽他的話,保護好自己和妹妹,不要受傷,別讓他擔心。”
簡青桐摸摸他的圓腦袋,語帶唏噓。
能叫孩子矢志不渝地堅信對方的愛,那位朱武一定是個內心溫柔的人。
唐駿頭點到一半,疑惑地仰起小臉問:
“可是,老師批評我了,他們都不喜歡我。”
這是個好問題,她曾經也自問過,沒有答案。
簡青桐為難地捏捏手指,斟酌着開口:
“老師只是不喜歡打架這種違反紀律的行為,不是針對你這個人。她沒有不喜歡你,老師肯定也批評其他參與打架的同學了對不對?”
唐駿眼睛亮起一點,重重嗯了一聲。
簡青桐也受到鼓舞,再接再厲道:
“其他同學呢,可能是因為你剛轉學過來,對你不了解所以怕生,以後熟起來就會變成朋友了。
至于合起夥打架欺負你的這幾個,他們是壞孩子,不用在意他們的看法,打回去就好。”
“打,打回去?”小男孩吓到口吃,不可思議地望着她。
“對,打回去。”簡青桐肯定地确認,直視他的眼睛鄭重其事忽悠,“不好好教訓他們的話,他們以後還會欺負別的小朋友,咱們習武之人不能姑息養奸!”
小朋友一臉懵,顯然不很理解這麽高深的成語。
簡青桐懊惱地捏捏拳頭,絞盡腦汁換成小朋友能理解的說辭:
“老子英雄兒好漢,你不能堕了你爸的威名!連幾個沒練過武的小毛孩子都打不過,丢不丢人。”
小男孩漲紅臉,眼睛裏燃燒起熊熊鬥志。
“我要找他們報仇!”
“很好,有志氣!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咱們先回去養精蓄銳,研究一下戰術,争取明天一擊必中,旗開得勝!”
簡青桐掏出手帕輕輕擦拭他露在外頭的傷處,借着掩護動用空間裏存儲的清水清理傷口并上藥,還緊張地和他說話轉移注意力:
“他們叫什麽名字,家住哪?”
“張曉明、張曉亮、馬曉龍、趙曉丹!他們四個就住這個村子,放學後會去大隊部大院裏玩騎馬打仗!”
“情報收集得不錯。那今天交過手之後,你有什麽收獲?他們每個人的絕招跟弱點發現了沒有?怎麽破解?”
“他們都亂打的,不懂套路。張曉明個子高,喜歡沖在第一個,但是下盤不夠穩……”
童聲清脆,元氣飽滿,言之有物且有條理,一看就有在認真思考。
簡青桐不時應和一聲,快速幫他簡單處理完外傷,把人抱上車後座,騎車踏上歸程。
唐駿摸摸手背還有額頭,受傷的地方一陣清涼,被後媽輕輕擦過之後,似乎都沒那麽疼了。
小男孩抿緊嘴角,悄悄拉上她的衣擺,輕輕攥在手裏。
後媽才沒有不要他。張曉明他們說得不對,明天一定要打服他們,不許他們再亂說!
身後沒了聲音,簡青桐頭也不回地叮囑:
“坐穩了啊,扶着點,別掉下去了。”
小孩子沒多重,帶着他不費什麽力氣,真掉下去也察覺不了,回頭得弄個安全座椅裝上。
“好!”
唐駿響亮回答,大着膽子兩只手都抓上去,聲音大到驚飛電線上的麻雀。
他仰頭朝膽小的鳥兒嘿嘿一笑,春光燦爛的。
一路騎回家,天色已經擦黑。
玉兔初升,銀輝點點,暮春的夜寧靜而安詳。
然而這份寧靜安詳僅僅維持在進門前。
“你還知道回來!這都幾點了?接個孩子磨蹭到現在,你不餓孩子也要吃飯!”
簡青桐進院子才停好車,後座上的唐駿就被外頭大步沖進來的唐遠征一把抱走,迎頭就是一頓罵。
簡青桐拍拍身前不安蠕動的小團子,瞪他一眼低聲說:
“你小點聲,吓到孩子了。”
唐遠征咬緊後槽牙,沒理會兩邊院子裏聞聲跑出來扒牆頭看熱鬧的鄰居,黑着臉拽着簡青桐進屋。
“唉你這人,慢點,我這還有孩子。”
簡青桐跌跌撞撞被他扯進屋,就被他三兩下大力解開她身上的簡易背篼。
簡青桐身上一輕,孩子被抱走。
唐遠征一摸唐果尿布,臉色更差。
“孩子都尿了,你就這麽讓她一直濕着?”
簡青桐一愣,愧疚道歉:
“對不起,我沒注意。”
“起開!”
唐遠征繞開她,抱孩子進裏屋換尿布。
她沒注意?她就沒有當媽的心!
“唐駿打水!”
“是!”
唐駿吓得一激靈,同情地看了挨訓的後媽一眼,小跑着去兌熱水。
“我來吧。”簡青桐哪好意思壓榨童工,主動幹活将功贖罪。
她這回是真的錯得離譜,光顧着唐駿就忽視了唐果。可不能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的偏心毛病,必須改!
“唐駿快點!”唐遠征又喊。
“來了來了。”
小男孩被催得一蹦三尺高,腳不沾地地小跑着端盆進屋。
“你這臉上怎麽回事?跟人打架了?放學不回家你去打架,唐駿你是不是皮癢了!”
男人的喝問接連不斷,終于吓哭了小團子。
簡青桐忍無可忍過去:
“你沖孩子撒什麽氣!有毛病吧?”
簡青桐搶走嚎啕大哭的唐果,依舊不怎麽熟練地抱着哄,小團子逐漸安靜下來,委屈地揪着她胸口衣裳小聲抽噎。
唐遠征不搭理她,奪走孩子繼續換尿布,沒再發火。
“唐駿先帶妹妹吃飯,我跟她有話說。”
唐遠征把打理好的小閨女塞給兒子,看看他一身狼狽的樣子,糟心地咬咬牙。
“去換衣裳。”
唐駿火燒屁股地照做,回來戰戰兢兢地抱着妹妹小口喂飯,不時扭頭看看被重重關上的書房門,擔心後媽會挨罰。
幹爸發起火來真吓人,不愧是唐閻王。後媽不會被訓哭吧?
書房裏,唐遠征插上插銷,對着房門冷靜三秒,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天知道他聽勤務兵報告兩回說家裏一直沒人飯沒送到,心裏有多煎熬。他出去找了三圈!打幼兒園電話都沒人接!
家裏還亂成一片,他還以為進了賊!
心中火氣怎麽都壓不下去,他猛地轉身,迫近一臉不馴的女人,咬牙切齒低聲質問:
“你去接孩子怎麽不提前說一聲!為什麽要帶果果一起去?她還那麽小吹不了風!家裏也搞得這麽亂,你怎麽帶孩子的?”
簡青桐可不是吓大的,揉着被攥得發紅的手腕瞪他一眼:
“不帶果果,留她一人在家嗎?家裏亂再收拾就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發什麽脾氣啊。你不知道小孩子有多難帶,抱着她壓根幹不了別的。”
唐遠征氣極反笑,她還有理了!
“別人怎麽就能行?你不會把她背在後頭?”
“她要吃我頭上的紗布!”
“那你不會把她抱前面,一個手也能幹活。”
“她揪我頭發!”
“剪掉!剪短就沒事了!”
一問一答越說越急,火,藥味越來越濃。
簡青桐耐心也即将耗盡,努力咽下嗓子裏的異物感問:
“是不是不管發生什麽情況,只要對上倆孩子,被犧牲掉的那個永遠都是我?”
就像她爸媽以前一樣!可憑什麽?
唐遠征如同面對最不安分的刺頭兵,語氣裏盡顯冷酷:
“你跟倆孩子比?他們親爸親媽都不在身邊,你爹媽也沒了?”
簡青桐心頭一刺,哆嗦着嘴唇,腦袋裏一片空白。
她再不想多說一個字,推開他沖了出去,躲進卧室插上門,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
唐遠征任她自去反省,冷着臉走到餐桌旁坐下,對着一臉緊張的唐駿沉聲說:
“吃飯。”
唐家今晚格外安靜。
吃完飯,唐遠征給唐駿重新上藥,便打發倆孩子睡覺。
倆孩子都察覺到家裏氣氛不對,聽話地乖乖躺下,一聲不吭。
過了好一會兒,黑暗中傳來唐駿小小聲的說話:
“幹爸你別生氣,妹妹會害怕。”
唐遠征嗯一聲,在他身上也拍了拍:
“睡吧。”
唐駿翻身摟着妹妹,眼皮逐漸發沉。
臨睡前他懊惱地小聲咕哝一句:
“又忘記跟後媽要糖了,其實我很喜歡收到禮物……”
唐遠征規律拍哄的手掌頓住,緩緩收回來,靜靜看着倆相擁而眠的孩子出神。
其實她也不是沒用過心思。
等孩子睡熟,唐遠征推開門出來,看看依舊緊閉的卧室門,走過去輕輕敲了敲。
簡青桐氣得關在卧室裏噼裏啪啦敲電腦,濃濃怒氣化作犀利文字,眨眼間敲出幾千字的大肥章,裏頭某唐姓反派被虐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唐遠征沒得到回應,耐心地又加重點力氣敲了敲門等着。
這回簡青桐聽見了。
她一秒收起電腦,拉起被子蒙頭裝睡。
她不想吵架,又吵不贏。
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她願意學啊,她學東西很快的,幹嘛一直罵人?才不給他機會!
房門發出極輕微的響動。簡青桐身子一僵,緊張地閉上眼睛裝睡。
插銷被無聲撥開,唐遠征開門進來,看向床上蜷縮的一團。
他靜靜看了會兒,床上人一動不動。
唐遠征輕輕走過去,沉默地給她換頭上的紗布。
簡青桐緊張到憋氣,眼睛閉着,其他感官便格外靈敏,居然從他輕柔的動作裏感受到淺淺的溫柔?
瘋了吧!
接着她聽見他低聲嘆息:
“我剛才話說得重了,想想你也不容易……”
巨大的委屈突地翻湧上來,簡青桐喉嚨裏猝不及防地溢出一聲哽咽,眼淚洶湧而出!
她使勁往被子裏縮了縮,埋進枕頭裏藏住聲音。
明明她小時候被爸媽離婚後齊齊放棄,一個人長到十八歲沒有哭;
末世來了沒有哭,發燒覺醒異能難受得要死沒有哭;
發現爸媽他們變成喪屍,攻擊原本是同類的喪屍,被高階異能者觊觎,眼睜睜看着沒有異能的普通人被欺負被放棄而無能為力,甚至被喪屍幹掉也都沒有哭;
重生後被親爹媽親妹妹算計,病急亂求醫地硬擠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裏當個不受歡迎的人,統統沒有哭!
偏偏被他這麽輕飄飄說句都不算是道歉的話就哭了?
真慫。
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