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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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霁只覺得腦袋難受, 胃裏也難受,全身都難受,恨不得在原地倒下。在看見賀彰的那個瞬間, 他就像看見了天神降臨,大喊了一聲“賀彰”。
而賀彰就那樣跑了過來,用的不再是那樣有規律的節奏,而是驚喜交加,迫不及待的大跨步。
氣喘籲籲的賀彰看起來真是可愛多了。
“你怎麽樣?受傷了沒有?”
顧長霁勉強地笑了一下, 終于支撐不住,腿一軟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前,他模模糊糊感知到了一件事。
視線相接的那一刻, 似乎有什麽生根發芽了。
“賀彰很漂亮吧。”
“啊?!”顧長霁猛地一驚,收回了視線,“哪哪哪兒漂亮?撲克臉?死魚眼?”
“哪有這麽誇張,你不覺得他有時候特別像女孩子嗎, ”男性友人說,“我覺得要是蒙上眼睛,我可以把他當女人。”
顧長霁忽然覺得不舒服:“能不能治治你的豬腦子, 全他媽是黃色廢料。”
“哈哈, 我本來也沒想法的, 就是那天上體育課,看見他換衣服了……他肩膀上有顆痣, 你不覺得很色情嗎?”
顧長霁猛地踹倒了凳子。
友人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有點被吓到了:“顧……顧哥。”
“對男人感興趣,”顧長霁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地說,“真惡心。”
真惡心。
真惡心。
惡心。
顧長霁醒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這個詞。他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 屋子裏全是昏黃的光,但他仍然頭暈目眩,一下看不清東西。
這感覺是挺惡心的。
他咳嗽了幾聲,驚醒了正伏在窗邊的男人。賀彰的臉上難得浮現了欣喜:“醒了?”
“嗯……”
顧長霁想起身,卻覺得全身重如千鈞,散了架似的,根本動彈不得。他哎呦了聲,嬌氣地哼哼着:“我的天,我這是已經死了嗎?”
賀彰又好氣又好笑:“腦震蕩不會死人。”
顧長霁:“……”
賀彰過來扶他坐起身,加了個枕頭墊在他腰後面。這份體貼讓顧長霁一陣不适應,但仍然默默地享受了。
一杯水端到了面前,顧長霁接過來,擡起眼睛看賀彰。
賀彰卻沒有和他對視,又坐下了,拿起蘋果開始削皮。
“你……”
“你……”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顧長霁說:“你先說。”
“你先說。”
“行吧……”顧長霁有些扭捏,“這個,怎麽說呢……其實吧,今天見到你的時候,就是跟你對上眼的時候嗎我有一點點,被電到了的感覺。”
賀彰的心跳猛地提了一下,跳出了加速度。
“你在開玩笑嗎?”
賀彰問這句話的時候,隐隐抱着期待。
“當然不是開玩笑,”顧長霁極為正經,“坦白說吧,我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看起來就跟天使一樣……閃閃發光,blingbling……臉都變帥了。”
賀彰的耳根慢慢地紅了,還極力控制着表情,:“……”
顧長霁說:“所以,我就突然覺得……我對你的感情,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賀彰一錯不錯地看着他:“……”
“就是,”顧長霁也真誠地回望着他,“我覺得我可能已經……”
賀彰:“我也是——”
“把你當成兄弟了。”
賀彰:“…………”
賀彰眼裏的光一下暗了下去,連脊背都重新挺直了。顧長霁突然感受到了他的失望,但不明白這個稱呼怎麽就不能如他的意了,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他看見賀彰做了個深呼吸。
“你真會氣人啊。”賀彰說。
顧長霁滿臉問號,他這麽一番真情表白,究竟哪裏氣到他了?
反倒是他一番真心被拒之門外,顧長霁氣不打一處來,肚子裏翻江倒海:“你也不賴!”
兩人這麽互相瞪了會兒,賀彰問道:“兄弟?”
“不當了,不當兄弟了行嗎?我貼不起你這種冷屁股!”
顧長霁覺得自己可能會錯意了。
他原本以為,賀彰那麽着急地找他,是因為已經真心接納了他這個朋友。但現在看來,這件事對他來說并沒有太大的觸動,現在就攀兄道弟的,有點拿熱戀湊冷屁股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賀彰說。
“……”
“你是不是覺得……要是我不過來,就不會遇上這種麻煩了。”顧長霁意有點不好受,那種眩暈感又卷土重來,讓他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這種事無法預料,”賀彰起身,“桌子上是溫好的湯,你繼續休息吧,我去給媽回一個電話報平安。”
“我自己來說吧。媽……你媽媽還好嗎?她朋友呢?”
賀彰:“他們沒事。”
顧長霁徹底放了心:“那就好。”
賀彰走到門前,拉下了門把手。顧長霁又叫住他:“哎,壯壯。”
賀彰:“……”
“今天謝謝你啊。”
“不客氣,”賀彰回過頭,擺出禮貌的笑容,“這是我作為‘朋友’的本分。”
昏暗的走廊裏,有護士拿着吊瓶和輪椅,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
賀彰走到吸煙區,呼出了一口長長的煙霧,然後嘆了口氣。
他一直不想也不敢承認的東西,在今天晚上,被他親手揭破了。
渾渾噩噩的時候,他為了這段朦胧的情感而焦躁。但現在他居然覺得,還不如就渾渾噩噩下去。
為什麽要意識到呢。
他明明很清楚,他和顧長霁之間,沒有任何發展的可能。
顧長霁喜歡的是女人,和他結婚完全是權宜之計,即使他們的關系早就沒了硝煙,也只能在顧長霁心裏做到“兄弟”為止。
等合約到期,他們就徹底分道揚镳,重新回到原本的平行線。
或許顧長霁還想繼續和他當朋友,但他無法做到絕對坦誠。
他不想也不屑讓自己陷入愛而不得的痛苦。
“我們約法三章,任何一個人有違背的話,就馬上解除關系。第一,絕不幹涉對方的私人空間。第二,隐婚期間可以自由發展戀愛,但不能被人發現異樣。”
“第三呢?”
“嗯……第三啊,不能對合作對象産生不該有的感情,能做到吧?”
“你不需要有這種無聊的擔心。”
賀彰苦笑一聲。
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顧長霁說過的話,居然真的靈驗了。
那之後顧長霁又睡了很久,久到他都覺得自己就要這麽一睡不醒了,身體才慢慢地有了落地的實感。
半夢半醒之間,他感知到有雙手在輕柔地觸摸他。小心翼翼的,仿佛他是件易碎品。
他以為是吳英秀,但等他睜眼時,只有賀彰還坐在他身邊,垂着眼睛,似乎是在看書。
“我還以為我媽來了,”顧長霁說,“總覺得有人在摸我的頭。”
“你睡傻了吧,”賀彰頭也沒擡,“把東西吃了,省得你又開始犯胃病。”
顧長霁皺起臉:“我還不餓。”
“等餓了再吃就晚了,”賀彰的語氣明顯開始不耐煩,“我不想當你的老媽子,自己吃。”
顧長霁:“……”
什麽嘛,這麽惡劣的态度,簡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他好歹也算個病患好嗎?
顧長霁端起粥,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這粥是你煮的吧?”
賀彰翻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嘴硬道:“不是我。”
顧長霁“哼哼”了一聲,沒跟他争。
這麽難喝的粥,也只有賀彰才煮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