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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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的呼吸聲, 明亮的眼睛,不斷湊近的嘴唇。
越來越近了,他的心髒被揪緊, 數着節拍,高高擡起,像是抗拒,又像是期待。
“這就ying了嗎?”壓過來的那張臉輕聲笑,語氣裏有着令人煩躁的直白與爽朗, “原來你這麽想我?可是今天晚上還很長啊。”
賀彰掀開被子,上半身濕透了,貼在皮膚上, 有點黏人。
他揉着太陽穴,像是有着難以言說的煩惱,又像是無奈地為某些事妥協了,發出了沉重的嘆息聲。
又來了。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 在他毫不提防的夢裏,顧長霁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
并不全是有關欲望的夢。
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棘手。
因為他對男人會産生欲望,這是正常的, 即使他并不喜歡這個人。可他對顧長霁, 似乎不只是性.欲。
從離開機場的那一天起, 不,或許是更早的某個時候, 他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
為了避免錯覺,他刻意地忘記其他事情的存在,一心撲在了與樂隊的融合中。
但很多東西并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他開始想念那棟小巧的複式樓,想念嬌嬌小小能躺在臂彎裏的小黑貓壯壯,當然也會順便想一想她的主人顧長霁。
從而他想到, 或許他應該邀請顧長霁來音樂會。
可他遲遲沒有開口。
這樣下去是對的嗎?他應該無視所有的煩惱,任由它們自由發展嗎?
這樣下去,遲早會發生一些超出他想象的事,他隐隐有了預感。
卻又逃避着,不願意去直面它。
……
“你找我是想說什麽?”
“我想四號和穎姐一起去慕尼黑。”
見組長不說話,顧長霁又把已經準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比起理論上的培訓,直接帶我去談客戶效果會更好。我自己給計劃表做了調整,把主次做了分類,不影響我出差的變動,已經和策劃案一起發去您的郵箱了,您可以現在就打開看一看。另外,我在牛津選修過一年的德語,拿到了B1證書,這樣方便和對方直接溝通。”
組長:“兩年了,你的德語水平還在?”
“大體還在。語言撿回來并不算難,一周半的時間足夠了,我可以現在開始記專業術語。”
“董事長同意了這件事嗎?”
“他會同意的,在這之前,我想先征求您的同意,”顧長霁誠懇道,“畢竟您才是我直屬上司。”
組長:“……嗯,你說了這麽多,好像還沒有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只是鍛煉業務能力的話,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吧?”
顧長霁:“……”
一分鐘後,空氣裏終于有了回答。
“我老婆在維也納有演出。”
組長:“……哦!你早說嘛。”
顧長霁:“……”
組長:“是□□包場嗎?聽說那兒三十萬就能租?對了,是什麽表演?芭蕾舞?能送幾張門票嗎?”
顧長霁:“……”
總而言之,事情比想象的還要順利。
一定要去慕尼黑的理由,當然不止是賀彰。
作為歐洲最大的出版中心,慕尼黑擁有着數量龐大的雜志社和出版社。他已經讓助理提前發送郵件,約見了幾個雜志運營的主編。
顧長霁不禁在腦海裏為自己一箭三雕的智慧拍手叫好,激動得連步子都發飄。
他回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起來,他接了起來,無奈地說:“別在我工作時間用內線給我打騷擾電話啊,董事長這麽公私不分不太好吧。”
顧朔:“哦,很有覺悟嘛小夥子。”
“哥!你真的要去維也納嗎!”顧爾歆的聲音穿過兩層聽筒,仍然能聽出來其中的谄媚,“我也想去!啊啊啊我好想去!嫂子以後還會去奧地利的吧!還會的吧!”
“你不是在集訓?”顧長霁說,“而且我又不是專門去看他的……”
顧朔:“但是你托了劉曦高價幫你去買二手門票吧。”
顧長霁:“您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嗎?”
“你丈母娘那兒肯定還能有票的。”
“再見。”
顧長霁把電話挂了。
雖然這種想法很奇怪,但他确實不想讓賀彰知道自己在想辦法去現場。
可能是不想讓賀彰太得意吧。
也可能是想看賀彰打破常态,想看他的撲克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那通電話之後,賀彰和他的聯系更少了,他甚至沒有再拍過排練的照片,偶爾和他聊天,也都是聊壯壯。
壯壯似乎每天都能長大一圈,愛吃肉,現在漸漸地喜歡磨牙了。顧長霁有時候拿手指去逗她,就會被她抱住咬,最嚴重的一次,差點咬出血來。
他連夜跑去打疫苗,被醫生說了一通。
回到家裏的時候,壯壯正躲在角落裏,怯怯地,用一雙骨碌碌的大碧眼看他。
顧長霁叉起腰,想要訓斥她,又不忍心。只能指指她的鼻子,又指着被包起來的手指:“痛死了。”
“你和賀彰一樣是屬狗的吧。”他憤憤地說了一句,轉念又想起來,“不對,我也是屬狗的……”
他拍了自己被包大了一號的手指,發給賀彰看。賀彰難得回複得很快:怎麽回事?
顧長霁跟個曬兒子的老母親似的,反而開始炫耀起來:壯壯剛給我咬的。
賀彰:………
賀彰:你确定要一直叫她壯壯嗎?
顧長霁:怎麽了?你現在才有意見?
賀彰:我一直很有意見。
顧長霁認為自己成功地嗆到了賀彰,心滿意足。
而和他差了幾個時區的賀彰,心緒起伏,拿起了手機又放下,反複幾次,最後無奈地笑了一聲。
好消息是劉曦的好友神通廣大,還真給他拿到了票。壞消息是這次演出的售票采用的是抽簽制,即便用高價也難以買到合适的轉手票,最後抵達顧長霁手上的,是張排在後方接近走廊的聽席。
“不能弄到一層的?”
劉曦比了個耶的手勢。
顧長霁:“……你耶個屁。”
“這是二啦,二!”劉曦收回手,“鬼知道票居然這麽搶手,聽說網上一開放通道,半個月就售空了。人家都是提前幾個月預定的,就你,快演出了才想去看。就說這張吧,本來九十歐的票,愣是坐地起價,兩百九拿到的,你知足吧哥哥。”
顧長霁:“不貴,出高點的價格,總會有人願意出手吧。”
劉曦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會去那種地方看演出的哪個缺錢了,大家都有錢着呢,人家就是不想轉手啊。”
顧長霁嘆了一聲,納悶道:“我記得賀彰從來沒宣傳過吧,為什麽也能把票價炒這麽高。”
劉曦:“……”
他是真想問問顧長霁,在他眼裏只有賀彰才值得別人這麽追捧?
但理性讓他忍住了。
“你這麽看我幹什麽?”
劉曦:“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顧長霁:“我只是想聽得更舒服點好嗎?我願意去聽就已經很給那小子面子了,後排就後排吧。”
劉曦欲言又止的,最後小聲咕哝:“算了。”
接下來的日子,哪怕只有短短幾天,也跟被時間之神惡作劇了似的,格外地漫長。
顧長霁也說不出這是什麽心情,每天睡覺之前,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前頭有個時間點,等着他去按下确認鍵。
等他在顧問辦公室看到了吳圓,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那他當天豈不是還得跟吳圓坐在一個大廳裏聽音樂會?
這個念頭讓他高漲的熱情迅速地冷卻了半截,他甚至久違地感受到了胃疼。
現在這算什麽呢?
賀彰和吳圓藕斷絲連,他從前看不慣賀彰,現在看不慣吳圓,如今還一時沖動要去維也納,完全就是在和吳圓較勁了。
這算什麽呢?
哪怕他是看不下去為兄弟兩肋插刀,哪怕他清楚吳圓的真實嘴臉,可這就能成為他去阻礙這兩個人的理由嗎?
這畢竟是賀彰自己的感情,就算他狗改不了吃屎重蹈覆轍了,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至少輪不到他這個外人來幹涉。
顧少爺花了十分鐘來思考這個問題,十分鐘後他給了自己一個答案:想那麽多幹嘛?他就是去聽音樂會的。
管他是吳圓還是吳扁。
到了去慕尼黑的那一天,顧長霁看着窗外漂浮的雲層,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了。
他小時候很喜歡這種感覺。
輕飄飄,思想很自由,他經常能盯着浮動的雲團看半天。
這種小習慣跟着他到了高中。後來顧爾歆也跟着他一塊兒看,小姑娘覺得無聊,問道:“你的眼睛難道不會累嗎?”
“笨蛋才會覺得累,而聰明人在思考。”
“哦,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吵架,所以你在思考什麽?”
“在想……鳥如果有思想,它們在飛行的時候會想什麽。”
顧爾歆:“……你的女朋友都是這樣騙到手的嗎?也太好騙了。”
顧長霁:“……”
那之後他确實慢慢地改了這個習慣,他當時覺得這可能是一種成長,他終于和異想天開的童年進行了友好的告別。
直到他認識了賀彰。
賀彰剛轉來的時候,特立獨行,全校只有他一個人敢無視校規留齊肩的長發,也只有他一個人合适。
他喜歡在課間的時候看窗外的天空,顧長霁偶爾擡起眼睛,就能看見他清澈的映着世界的瞳孔。
“你在看什麽?”
他問出口的時候,感受到了賀彰的驚訝,而顧長霁自己本身的驚訝還要更甚。
幾乎不和他說話的賀彰也破天荒地回答了他。
“沒什麽,一只鳥而已。”
他在飛機上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空姐問他要點些什麽當晚餐。顧長霁感覺不到餓,還是點了一份沙拉,草草吃了幾口,他拿出平板來玩消消樂。
合作方派了人過來接應,他用德語問:“從慕尼黑到維也納需要多長時間?”
“您希望怎麽過去呢?因為這兩片土地共同屬于申根區,所以地上交通也十分便捷。不管是自己駕駛還是乘坐火車,都只需要四個小時。”
顧長霁之前設想過飛過去,但這樣顯得他很心急似的。
“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為您訂購火車票,您想什麽時候過去?”
顧長霁:“……不急,不,還是有點急,三天後,我的朋……妻子會在維也納國家劇院演出。”
“哦!”秘書驚訝地擡起頭,通過後視鏡看他,“您的妻子真是優秀。”
顧長霁得意地笑了。
但事實證明,他在慕尼黑的工作比他的計劃要多得多。
第一天他們逛了一整天的展會,之後又是一個小時的會議,回到酒店時,他只覺得整個人都散了架。
他有點認床,時差也沒及時倒過來,幾乎沒有睡好。第二天做産品交流的時候,他極力忍着打哈欠的沖動,怕給客戶留下不好的印象。
第三天,公司這邊的事情已經過了大半,他才終于有空拜訪幾位主編。
做完這些,他騰出了自己的腦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明天就是賀彰的演出。
他猛地興奮了起來,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加地高興,以至于又是一個不眠夜。他坐在窗邊喝酒,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瑪麗安廣場,華燈之下,仍然有零零散散的漆鴉鴉的人影經過。
白天太過于忙碌,以至于現在能夠更加明顯地感受到這個城市裏的寂寞。
顧長霁忽然有給賀彰打個電話的沖動。
或許是有什麽感應,賀彰先一步發過來了通話。顧長霁聽到他聲音的那個瞬間,竟然覺得分外悅耳,夜莺也不過就是這把嗓子了。
“喲,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大忙人。”
“你不也是嗎?”賀彰說,“行程比成功人士安排得還要滿。”
顧長霁心想,這莫不是在鬧別扭?這就是在鬧別扭吧!他快要笑出聲了,費了好大勁才憋住。
“你在怪我沒去聽你音樂會?”
“又不是我的音樂會,”賀彰說,“但總有一天會有我自己的,也在這樣的舞臺上。到時候……”
到時候什麽,賀彰沒說,顧長霁也沒問。
像是心照不宣地,兩個人都避開了這個話題。
互相道了晚安後,賀彰說:“我挂了。”
然而幾秒後,電話還是沒有挂斷,顧長霁問:“你緊張嗎?”
“不緊張,”賀彰說,“有什麽好緊張的。”
顧長霁又笑了起來,半晌才說:“你真厲害啊。”
賀彰:“嗯?”
“我光是對着二十幾個人做報告,就緊張極了,差點變成結巴。”
他以為賀彰會用那種帶着他個人特色的嘲諷語氣說一句“還不是你學藝不精”,但賀彰破天荒地說了句:“跟人數無關,性質是一樣的,你也很厲害。”
人的語言可真是奇妙啊,顧長霁馬上就覺得自己的疲憊一掃而空。
意外出現在第二天的中午,突然出現的網絡癱瘓打亂了計劃。在技術部門保證兩點之前會修複問題後,顧長霁看向手表。
助理幫他訂的是一點二十五分的火車票,而演出七點半就會開始。
錯過了火車不打緊,他還能搭車過去。但他比較怕遲到,顯得他多不尊重這場音樂會似的。
越是到了這會兒他越難集中精神,不住地想吳圓是不是已經到場了,興許他還會和賀彰見面呢。要是趁這個機會,兩人破鏡重圓了,說不定還能在日後寫進傳記裏,當成賣書的噱頭呢。
事情最後在兩點才算完全結束,顧長霁錯過了火車,合作方出于彌補的心态派車送他去了維也納,并祝他和夫人旅途愉快。
顧長霁又是着急又是好笑,在衆人的和善的目光裏離開了。
顧長霁知道賀彰有進入彩排之後就把手機關機的習慣,并一直關到演出結束。因此他只好聯系了賀伊人,問她如果音樂會遲到了該怎麽辦。
“哎呀,”賀伊人說,“長霁也來維也納了?你不是說要去出差?”
确實是出差,也不算撒謊了。只聽見他丈母娘用調侃的聲音說:“是想給阿彰驚喜吧,你們年輕人的浪漫。”
顧長霁幹笑兩聲。
“……哈哈,是的吧。”
賀伊人是和她的朋友一起來的。顧長霁暗自盤算,如果時間來得及,他就先去找賀伊人彙合,這樣再見到賀彰的時候,他就可以說自己是盛情難卻,被邀請過來的。
話說回來,要不要買束花?
音樂會結束之後是可以獻花的吧,他記得音樂劇社團裏的前女友就能收到花。
不行不行,總不能他親自上去送花吧。他又取消了這個打算,因為确實也來不及去訂花朵了。
沿途的風景很好,顧長霁吹着風,聽見司機問他需不需要睡一覺。
他搖了搖頭,打開手機刷新新聞。當地的新聞全是德語,即便他這段時間補足了功課,在面對新聞時還是會有無法理解的句子。
在刷新到某地區的一起銀行搶劫案時,顧長霁忽然反應過來,一會兒他們要過邊境線,說不定也會遇見這種鑽空子的不法之徒。
“奧地利的治安怎麽樣?”顧長霁問。
“還算不錯。”司機答道。
“那麽維也納呢?”
“我不經常過去,但是聽別人說還是不錯的,當然了,似乎也有人抱怨維也納是奧地利治安最差的城市,每個人的标準不太相同。”
顧長霁放心了,可還是隐隐有點不舒服,像是中午吃了什麽油膩的東西,這會兒胸口總堵堵的。他打開窗戶透氣,冷風灌了進來,他又趕緊把窗戶關上了。
啊,原來才是三月份啊。
天漸漸黑了,本來就帶着霧氣的空氣一下就變得更加濃稠。助理打開了車燈,投射出兩道明晃晃的光線。
顧長霁這時有些昏昏欲睡,只好又拿起了手機玩消消樂。現在這個點正是國內的淩晨,換作是平時,他早就該睡着了。
不像劉曦,恐怕正在游戲裏自由翺翔。司機也覺得太過安靜,于是點開了車載的電臺。
“我們就要到了,先生。”
顧長霁點了點頭,打起精神來。六點了,電臺開始播報新聞,顧長霁沒有仔細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他才開始覺得不對勁,因為車幾乎已經沒有在動了,而這條街道上塞滿了各種車輛。
他有點不可思議,連維也納也會有堵車的時候。
他探出頭去看,後面也還排了十來輛小轎車,并且還有車子在不斷地開過來。
“為什麽會堵車?”
司機也納悶了:“新聞上說今天有人在故意擾亂交通秩序。”
顧長霁皺眉“啧”了一聲,低頭看了眼手表,馬上就要六點半了。他本來還打算找一家餐廳解決晚餐,照這麽下去,不光飯吃不上,連音樂會他都要趕不上。
車流徹底僵持了下來,似乎是前面出現了事故,已經有人下了車,叉着腰看前面的情況。
顧長霁也下了車。
他問過了司機,剩下的路程只有不到兩公裏,還是自己走着過去比較快。他拿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給了司機小費,囑咐他可以等堵塞過了之後直接回程。
自己走路就會方便很多,跟着導航,他可以從建築群裏穿過去,走捷徑穿去劇院的正對面。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聽見前面很遠的地方響起了一陣喧鬧聲。
顧長霁胸口的悶痛感更加明顯了。他揚起脖子去看,發現幾乎是所有站在車外的人都在拼命往後跑。
這一瞬間他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很驚悚的詞彙:生化危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也拔腿就跑,帽子掉了也來不及去撿。
冰涼的空氣湧入肺部後,他只覺得整個胸腔都在震得發痛。
“砰——”
巨大的爆炸聲幾乎讓他的腦漿都沸騰了,他的心髒似乎是在耳膜上鼓動,撕裂了他思考的空間。他氣喘籲籲地轉過巷弄,緊接着就聽見了接二連三的、一聲模糊過一聲的巨響。
是有人有意地把車輛都集中了起來,引發了集體的爆炸!
從居民樓裏響起了一陣少女的尖叫聲,這比剛才的高分貝還刺激他的神經。他癱倒在地上,驚魂未定地看見從屋子裏跑出來的居民,整個人都在顫抖。
如果他剛剛沒有從車上下來……那個司機怎麽樣了?
賀彰呢?
胸腔還在脹痛,他捂住嘴,感受到了鐵鏽的味道。
……
“盧克還沒有回來。”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他這個怪癖,沉迷占蔔的首席真的能讓人信服嗎?”
“盧克今天的幸運符號是什麽?”
“一杯由星巴克最年輕的女服務生親手調制的冰咖啡。”
“……”
“其實他只是過去問那個女孩兒要電話號碼吧。”
年輕的成員們笑作一團。
他們已經結束了彩排,接下來有半個小時的時間用來做心态上的調整。這會兒華燈初上,整個城市似乎才剛剛蘇醒。
今天的交通有些擁堵,所以吵吵鬧鬧的,從這兒看過去不太真切。
賀彰卻一直盯着那兒,心神不寧的。他破天荒地給手機開了機,放在手裏擺弄。
很快他又強迫自己收起來。
不能想,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
他做了個深呼吸,轉身想去找老師聊天,身後卻猛地爆發一陣巨響,震耳欲聾。
一切都失去了秩序。
尖叫聲,吶喊聲,警笛聲,洶湧的人潮。
離得最近又有高品質安保體系的劇院不得不變成了臨時的避難所,保安們為了穩住場面而手忙腳亂。甚至有人等不及排查身份,擠擠攘攘想要跑進去。
賀彰從彩排的大廳大步穿過,在亞洲面孔紮堆的地方仔細尋找。電話打了三次之後才被接通,母親從人群裏站了起來,大聲喊着他的名字。
賀彰跑了過去,緊緊擁抱着她。
“您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賀伊人連連搖頭,拉過了身邊的人,笑着說:“小圓一直在護着我,倒是他自己被人踩了一腳。還疼嗎?”
吳圓笑着說不疼,但表情明顯無辜又委屈,直勾勾地看着賀彰。
賀彰的表情拉了下來,甚至有些狠了,冷冷地瞪了回去。
他沒想到吳圓會過來,因為即便是在一起的時候,吳圓也從沒有提出來過要來看他的演出。
在維也納打雜的一年半時間裏,吳圓甚至以“不願打擾他他的事業”為理由,從不主動聯系他。
他更想不到吳圓居然和賀伊人搞好了關系。
“還沒有做介紹呢,這是吳圓,一位青年作家,他可是你的頭號粉絲。”
“媽,”他把賀伊人拉了過來,“您受到驚吓了,先去休息吧,我和吳先生好好談談。”
“你們之前認識嗎?也對,他現在在給長霁當顧問呢……長霁呢?他沒跟你在一起”
賀彰愣了一下。“什麽?”
“長霁也過來了,說要給你驚喜,按道理說他已經到這裏了……天啊!他不會還沒有進來?你快給他打個電話!”
賀彰的腦子裏一下崩了弦,他慌亂地摸出手機,手指有點抖,以至于點錯了好幾次。等電話終于撥了過去,卻只能聽到一陣忙音。
“我去看看。”
“不行!”拉住他的人卻是吳圓,“外面那麽亂,說不定還有犯人在游蕩,萬一……”
賀伊人流下了兩行眼淚,她沒有說什麽,但很明顯認同吳圓的話。
賀彰卻決絕地拉開了吳圓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去找他。”
“阿彰!”賀伊人喊他。
吳圓跟着他跑了兩步,嗓音沙啞:“你瘋了!”
賀彰什麽也沒說,讓助理過來接應他們,而自己從人群裏擠了出去。
……
顧長霁腦子發暈,剛才的爆炸似乎造成了很強的震蕩感,他忍不住去摸自己的鼻子是不是留了鼻血。
站起來之後,他才想起去摸手機,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他撐着牆壁,根據模糊的記憶慢慢地往廣場的方向走。劇院就在這附近,警察也一定趕到了,他得趕緊去和賀彰彙合。
但場面比他想象的要更混亂,人群從中心路口散開之後,都在往四處逃竄。臨時擺起來的警戒線勉強支撐着引流的作用,穿着消防制服的高個子男人們擡着擔架,白色的布料下面伸出了一截焦黑的手臂。
顧長霁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滾,蹲在地上,幹嘔了起來。
“抱歉,請讓一讓。”
賀彰在劇院裏看了一圈,又去查看了一遍已經核實的人員名單,确定了顧長霁還沒有過來。
保安建議他就在這裏等着,警方已經介入了,到時候會統計出傷亡名單。
“死亡”這個單詞深深地刺了賀彰一下,他紅着眼睛,不顧阻攔走出了劇院。
就像內心深處的雄獅終于被釋放了出來,帶過一陣疾風,讓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性。
他滿腦子都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顧長霁。
下午時那種隐約的不安感終于找到了由頭——或許他潛意識裏感知到了危險。
為什麽沒有早點打電話過去?為什麽要猶豫?如果當時他們就已經聯系上了,如果當時就能提醒他——
千萬不要出事,千萬不要出事啊顧長霁,我還沒有……
他捂住心口,感受到了心髒急促的跳動。
他抓住每個和顧長霁身形相似的人查看,然後失望地說一聲抱歉。
可以躲避的場所滿員了,而附近的人也慢慢平靜了下來,沒有完全地形成一團。
賀彰擡手擦了一把汗,有些茫然地四處瞧了瞧。
所有人都臉上都寫着劫後餘生的慶幸。
月亮從密布的雲層中透出了光潔的臉。
人群慢慢地向邊角流動,賀彰猛地瞥到了一個人影,急忙追了上去。但那只是一個中年男人,他深吸一口氣,想換一個方向。
而就在這時,他腦子裏倏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樣的情節,在一個人有限的生命裏,有可能只會出現那麽一次。
就是在那一剎那,他強烈地感覺到了那一點,猛地轉過了身。
——他在找的人就透過重重交錯的光影和人影,和他對上了視線。
暖黃色的光讓顧長霁的呢子大衣鍍了毛絨絨的一層邊。
明明那麽狼狽了,隔着那麽遠,卻還是那麽抓眼。
賀彰睜大了眼睛,一股熱流慢慢地湧上,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想起來一個脍炙人口的名句。
曾經他毫無感觸,甚至覺得這輩子都與這樣的觀感無緣。
此時此刻,卻再沒有比那一句更貼合他的心境了。
一個字不能多,一個字不能少。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