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珍馐03
寧鴿這次有經驗, 大狗一來趕人,她就跟着那個阿姨往人群深處擠,可還是被選中了。
光點落在她身上,停住不動。
寧鴿想都沒想, 一腳跺在自己的另一只腳上。
腳上的短靴底太硬, 跺得太狠, 一陣鑽心的疼。
寧鴿的眼淚都快飚出來了。
果然,老大爺又往這邊仔細看了看, 滿臉疑惑, “這怎麽還會變的啊?”
老太太也看了眼寧鴿, “這個不好,看着口味就重。”
寧鴿猜對了。
剛才那一家四口過來時,就說過一個看起來很淡定的男人“看着沒什麽味”,還說什麽現在看着清淡,吃的時候可就不一定了,寧鴿就在想,他們說的口味輕重, 有可能是某種會變的東西。
再加上寧鴿個子小小的,躲在人堆裏, 還是被一眼挑出來了,肯定是她身上有某種與衆不同的特質。
寧鴿覺得自己最特殊的,就是比起這群驚慌失措的人,沒什麽情緒波動。
老大爺滿臉失望,手裏激光筆的光點從寧鴿身上挪走了。
他還在執着地挑着人群裏情緒最平穩的, 可惜大家都被他晃來晃去的光點吓得半死, 你推我擠, 沒人能平穩得下來。
老大爺明顯沒有剛才那個爸爸那麽內行, 掃視一圈,沒再發現中意的,回頭跟老伴商量,“這邊沒什麽好的,咱們再換一家看看吧?”
他們把激光筆插回大狗的脖子上,上了懸浮車,飛走了。
寧鴿心想,看來其他地方确實還有人類養殖場。
客戶走了,不遠處紅光牆那邊傳來一陣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一輛形狀古怪的大肚子小車開了過來。
它東繞西繞,停在路邊一片空地上。
那裏裝着好幾排金屬槽,槽身被大概一米高的架子架着,底部是圓弧形,大小和形狀都很像一節節劈開又挖空了芯子的樹幹。
小車停在金屬槽旁,伸出一根粗管子,往金屬槽裏注入了一種顏色複雜可疑的糊狀物。
然後兢兢業業地沿着那幾排金屬槽走了一圈,把金屬槽全都填滿了。
它又開到旁邊,換了根管子,在另外幾個短一些的金屬槽裏注滿了清水。
在它忙來忙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那邊,沒人敢動,可是一等它把工作做完,掉頭開走時,大家全都朝着金屬槽狂奔過去。
看來是投喂時間到了。
寧鴿一點都不餓,不過還是跟過去看了看。
那些糊糊半濕不幹的,像是多種成分混合在一起攪碎的産物。
金屬槽的高度不對,站着吃太矮,蹲着吃太高,所有人都用手把着槽沿,彎着腰趴在槽上。
地方不大,人擠着人,在食槽兩旁排成兩排,人人都在用手撈糊糊吃。
剛才的阿姨招呼寧鴿,“你嘗嘗,看着不怎麽樣,其實味道還挺好的,也特別能頂餓。”
大叔說:“過來吃點吧,一天就喂兩次食,不吃可就沒了,得餓到明天。”
“我不餓。”寧鴿說。
心想,抵死也不吃那玩意。
最前面的食槽那邊,忽然傳來争執聲,好像有人打起來了。
好幾個人把一個人從食槽旁邊拖開,推倒在地上,一通拳打腳踢。
還有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站在旁邊,沒有動手,半笑不笑地看着。
在這個大家都沒什麽正經衣服穿的地方,年輕男人身上的衣服卻穿得層層疊疊的,從最裏面的內衣到襯衣,到馬甲和外套,到一件長風衣,裏外足足四五層,這種天,也不嫌熱。
風衣敞着,露出襯裏上的經典花紋,一看就是大牌。
這些衣服的大小并不合适,估計原本都不是他的,怎麽看都像是從別人那裏搶過來的。
一層層套這麽多,彰顯尊貴,超然的地位一望而知。
寧鴿聽見,一個人一邊踢地上蜷縮着的人,一邊罵:“你算個什麽狗東西,也敢跟邱爺搶吃的?”
“讓你站在旁邊都是擡舉你,還敢抓邱爺眼皮底下的東西吃?”
“不教訓不老實!”
他們又踢又打地揍了半天,食槽邊的人全都默不作聲地看着,沒人敢過去拉架。
倒是那只機器狗終于過來了。
它懶洋洋地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打架的地方。
圍毆的人看見它來了,其中兩個火速躲開,只剩下一個染了一頭黃毛的背對着機器狗,躲得稍微慢了一點,結果被機器狗伸出爪子一掄,一巴掌拍飛,當地一聲撞在金屬食槽上。
這場争食的鬧劇才總算是了結了。
寧鴿再看看那個衣服疊穿的年輕男人,問阿姨:“那個男的是誰啊?”
阿姨膽戰心驚地看了那邊一眼,壓低聲音說:“邱爺。是這個地方的頭,誰都打不過他,你可千萬遠遠地躲着。”
看來羊圈裏也冒出頭羊來了。
大家繼續圍在食槽旁邊,争着搶着,一通狼吞虎咽,終于吃得差不多了。
大狗又來了,跑了一圈,把食槽旁邊的人全部趕開。
小車配合默契地開了過來,伸出水管,用水沖洗了一遍食槽,又伸出一把刷子,把食槽裏外刷得幹幹淨淨。
大家吃飽了,紛紛去水槽那邊用手舀了點水喝,然後四散開來休息。
太陽高照,廣播喇叭裏,那本小說還在放着,正在說主角偷走銀器逃跑的事,每個人都無所事事,找陰涼的地方休息。
這條街最好的地方是路邊一小片綠地,正中有棵枝葉茂盛的老桑樹,樹幹有幾個人合抱那麽粗,樹冠像傘一樣,大大地撐開着,遮出一大片優質陰涼。
擱在古代,誰家門前長這麽一棵,一定有人會說,這家裏要出個貴人。
現在那棵大樹的樹蔭下就有幾個貴人。
是那個邱爺和他的喽啰們,大喇喇地占據着那片地方,沒其他人敢沾那片樹蔭的邊。
寧鴿掃了那邊一眼,沒想到那個邱爺也在看着這邊。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寧鴿火速挪開目光,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邱爺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跟旁邊的幾個喽啰說了點什麽,他們一起哄笑起來。
邱爺的眼睛不離寧鴿,臉上挂着點笑,朝她這邊慢悠悠走了過來。
寧鴿心想,他該不會是食槽裏的糊糊吃撐了,飽暖思那什麽吧?
看他那副表情,好像真的是。
所有乘涼的人都在看着他,又看看寧鴿。
他是這裏的頭羊,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沒人敢管。
看他真的往這邊過來,寧鴿毫不猶豫,掉頭就跑,她突然跑了,讓邱爺更高興了,立刻開始跟在後面追。
兩個人在這條短短的路上,沉默的人群中,玩起了老鷹抓小雞。
樹蔭下那三個喽啰都在鼓掌叫好。
“老大加油!”
“逮住她!”
“跑得還挺快啊!”
這條街很短,周圍又有光牆圍着,地方就這麽大,人人都知道,她再跑也跑不到哪裏去。
邱爺也知道,并沒有放開來追她。
他比寧鴿高得多,也比寧鴿壯,普通男人也打不過他,而寧鴿在女生中體質都不算好,兩個人完全沒有可比性,真跑起來,寧鴿絕不是對手。邱爺卻只半走半跑地在她後面跟着,好像覺得這麽玩還挺有意思。
寧鴿當然也沒想靠跑就把他甩掉,她的目标是趴在那裏休息的大機器狗。
眼看她朝着機器狗狂奔,邱爺一臉嬉笑,完全不在乎。
那條機器狗也無動于衷。
它懶洋洋趴在那裏,連眼皮都不擡一下,看來只要不是會打死人的事,大狗一概不管。
寧鴿終于跑到大狗旁邊。
“客戶編號九八二二五,我要挑一只。”
她火速對大狗說。
這是她第一次真的開口去說剛學會的外星語言,盡可能模仿那一家四口爸爸的語調。寧鴿自己覺得學得還算不錯。
大狗聽到這句話,一個激靈,立刻站起來了。
它擡頭看看,沒看見天上有懸浮車,但是清晰地聽到了客戶編號,還是打開項圈。
脖子上探出小小的激光筆來。
所有人都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全都有點懵。
就連邱爺的步子都慢下來了,困惑地看着這邊。
寧鴿摘下激光筆,毫不猶豫地按亮,把光點照在邱爺身上,語氣肯定地說:“就那只吧。”
大狗如同聽到了命令一樣,撒着歡沖了出去。
邱爺傻站在原地,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被大狗用金屬爪一把抓住,按倒在地上。
它按住人,放出捆人的帶子,先捆手再捆腳然後捆膝蓋,幹淨利落,一氣呵成。
邱爺被它捆得結結實實的,它滿意了,抓着人走了回來。
按流程,這時候應該有人付賬,再把人丢進懸浮車的後備箱裏。
大狗等了一會兒,沒有人結賬,也沒有懸浮車,它有點困惑,把邱爺往地上一丢,重新趴下了。
寧鴿用手裏的激光筆點點樹下那幾個喽啰,“你們三個,過來。”
她竟然能控制機器狗,指揮機器狗逮人,激光筆的光點又點在身上,沒人敢不動。
那三個人膽戰心驚地蹭過來了。
寧鴿再點點地上的邱爺,“看見對面那個破樓了沒有?把他搬過去。”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地上的邱爺手腳都捆住了,嘴巴還是自由的,一直在罵罵咧咧,這會兒聽見寧鴿叫那三個喽啰來搬他,破口大罵:
“你們幾個蠢嗎?她一個女的,你們随便一個人過去就把她抓住了,快幫我把帶子弄開!”
這帶子不知是什麽材料做成的,相當結實,而且有反扣,越掙越緊。
那個染黃毛的好像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看看他,再看看寧鴿,沒去搬邱爺,反而猶猶豫豫地往寧鴿這邊走了兩步。
寧鴿轉頭吩咐大狗,“客戶編號九八二二五,我要挑一只。”
這幾句話說得比剛剛更流利了。
大狗又嗖地站了起來。
她真的會說外星語,不知道跟大狗叽裏咕嚕地說了一句什麽,就直接指揮得動大機器狗。
大狗是這個羊圈的霸主,地位無人能及,能指揮霸主的更是霸主。
黃毛吓壞了,唯恐也被綁起來,連忙說:“我沒想幹什麽,我這就拖人。”
他第一個動手,拽住邱爺的腳,就往對面破房子那邊拖。
沒人敢再不聽寧鴿的話,剩下的兩個也不管邱爺還在罵人,立刻一起動手,把他弄到倒了一半的破房子裏。
那本來是幢小樓,現在塌了一大半,只剩最後一面牆歪着,頂着半片水泥預制板屋頂,搖搖欲墜。
寧鴿指揮他們把邱爺放在破牆底下。
寧鴿看了看位置,“三分鐘內把牆弄倒,做不完,我就讓你們躺在他旁邊,讓別人動手。”
大狗早就又趴下了,對他們搬人這件事無動于衷。
它不管這個。
寧鴿知道,一定會有客戶過來挑好人綁好以後又不買,狗不會一直綁着人,大概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去把邱爺身上的綁帶松開,萬一松開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及時重新綁起來。
在那之前,一定要把他徹底解決掉。
寧鴿不太喜歡動手殺人,但是這次和以往不同,地方就這麽大,結了仇以後躲都躲不開。
裴寒早就親身給她示範過,在這種情況下,要麽不動手,動手就下死手,斬草除根,決不留後患。
邱爺躺在破房子裏,終于弄明白她打算幹什麽了,吓得魂飛魄散。
頭羊當久了,當得有點飄,死到臨頭,竟然不求饒,還在罵人。
寧鴿充耳不聞,激光筆在黃毛他們身上晃來晃去,三個人想着自己的命,冒險猛踹那堵斷牆,好在那堵牆本來就很歪,沒一會兒就要倒了。
黃毛他們都不敢再走近去踹,又找到一截木梁,一起抱着,怼了過去。
轟隆一聲,房子終于塌了。
沒人直接殺人,大狗傻乎乎的,并不管他們拆房子的事,這會房子砸到了人,才站起來。
邱爺被屋頂沉重的水泥預制板砸中,徹底沒了動靜。
大狗朝那邊看了一會兒,大概覺得人沒救了,又重新趴下。
黃毛他們成功完成任務,過來聽寧鴿的下一個指令,黃毛狗腿地問:“要把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扒下來給您嗎?”
寧鴿:“……”
看來那些破衣服在圈裏真的是地位的象征。
寧鴿揮揮手讓他們走了,他們幾個巴不得躲到一角,再不敢出聲。
人人都敬畏地遠遠地躲着寧鴿。
寧鴿俨然變成了這個羊圈裏新的頭羊。
寧鴿放好激光筆,就在大狗旁邊的樹蔭裏坐下,繼續琢磨她自己的事:鼓手到底是什麽?帶隊又是什麽?
又一輛懸浮車從天上下來了。
大狗聽見動靜,擡頭看一眼懸浮車,火速站了起來。
人群也開始新一輪的騷動。
寧鴿聽見有人在奇怪:“怎麽回事?平時一天也不來一個,今天怎麽來了這麽多回?”
有人猜測:“他們今天該不會是過什麽節吧?過節了,都得吃點好吃的。”
他說得大家都害怕了。
寧鴿心想:答對了。今天是他們的什麽沐神節,他們都到牧場買活羊來了。
大狗照例去趕人,把人轟到一起,好方便客戶挑。
這輛懸浮車嶄新漂亮,穩穩地落下,車門打開,一個人從裏面出來了。
寧鴿:“……”
英俊絕倫,寬肩長腿,身材絕佳,一身精致筆挺的制服,臉上都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神色,像把鋒芒逼人寒光凜凜的好刀——
她家裴寒。
同人不同命,她一進副本就變成了圈養起來供人挑選的食物,他卻邊成了住在浮空堡壘裏的食客。
大非酋裴寒總算是在副本裏歐了一回。
車子比那一家四口開的還好,好像是自動駕駛的,裴寒神情冷漠地從後座下了車,身邊還跟着一個圓滾滾的小機器人。
小機器人五短身材,腦袋卻不小,身體很像個圓桶,兩條短腿走起路來卻不慢。
裴寒掃視了擠成一團的人堆一眼,問:“就是這裏?”
“對,”小機器人叽叽咕咕地說,“我去查過點評,都說這個牧場最近的貨最新鮮,主人,您挑一只?”
裴寒拒絕,“你比較懂,你幫我随便挑一個吧。”
寧鴿:???
他說要随便挑一個?
随便?
這裏人太多,寧鴿個子又不高,被前面的人擋得嚴嚴實實,這本來是好事,現在卻變成了壞事。
寧鴿火速往前擠,一邊在人堆裏高高地舉起手,對着裴寒揮了揮。
別人都使勁往後縮,只有她一個人努力往外蹦,與衆不同,裴寒立刻看到了。
他掃了這邊一眼,随口問身邊的小機器人,“我剛到這個星球,第一次來買這個,沒有經驗,原來他們這麽想被人挑走?難道上餐桌對他們是一種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