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珍馐04
這不太對勁。
寧鴿把高舉着的手放下了。
小機器人很聽裴寒的話, “那小桶去幫主人挑一只。”
原來它叫小桶,長得就像個桶,機如其名。
小桶挪動小短腿, 來到機器大狗旁邊, 報了客戶編號,拿起激光筆。
它看着人群,問裴寒:“主人是想吃老一點的,還是嫩一點的?肥一點的,還是瘦一點的?”
裴寒瞥一眼人群, “要口味清淡點的。”
小桶搖搖頭, “主人,您現在看着是清淡的, 其實并不靠譜,要是吃的時候不小心讓他們驚吓到了, 味道就會變重。”
小桶舉起激光筆,光點在擁擠的人群身上掃過。
裴寒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遠處, “那個怎麽樣?”
在他擡起胳膊時,寧鴿看清了他的手腕。
他用的是左手, 袖口微微一動, 在那一瞬間, 寧鴿已經看到, 他的手腕上是光禿禿的, 并沒有戴着熟悉的黑色手環。
裴寒的右手腕上向來都戴寧鴿送他的粉色護腕, 所以手環一直戴在左手腕上,從來不改。
寧鴿死死盯着他的動作。
片刻之後, 他的右手腕也露出了一瞬, 也沒戴着手環。
這個好像不是裴寒。
裴寒和陸镌都曾經說過, 玩家的各種身體數據都存在系統裏,無良系統會偷用數據,所以副本裏有長得和玩家一模一樣的NPC。
看來這次遇到了一個。
寧鴿忍不住再看看他。
真的很像裴寒,非常像,像到每一根頭發絲,連寧鴿和他這麽熟悉,都看不出任何差別。
小桶正在說:“好,您想要什麽樣的?那選個嫩一點瘦一點的吧。”
它手裏激光筆的光點落在人群中一個年輕男人身上。
年輕男人放聲尖叫起來,拼命往身後的人堆裏擠。
小桶的光點又挪開了,它猶猶豫豫的,“不然要旁邊那個白的?完了我選擇恐懼症犯了。”
就在小桶對着這麽多人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那個“裴寒”忽然走過來,拿過它手中的激光筆,往人群裏晃了晃。
光點穿過人群,準準地落在只露出一點的寧鴿的胸前。
“就這個吧。”他對大機器狗說。
然後把激光筆随手丢給小桶,自己轉身回懸浮車上去了。
寧鴿:“……”
一瞬間,各種可能性全都湧進腦子裏。
不過跑在最前面,超過所有念頭的是:他這是在整她嗎?
這說不定就是裴寒本人,故意摘掉手環,還假裝不認識她,想要逗她玩。
還有種可能,就是這确實不是裴寒,只是複制了裴寒身體數據的NPC,只因為她剛才在人群中對他多揮了一下手,就打算把她帶回家,賜予她登上他餐桌的無上榮耀。
寧鴿還沒想清楚,機器大狗就沖過來了。
寧鴿糾結了一下,并沒有反抗,讓大狗把她綁了起來。
所有人都在同情地看着她。
就算是羊圈裏最赫赫揚揚的頭羊,歸根結底,也是人家羊圈裏飼養的牲畜,擺脫不了在合适的時候被吃掉的命運。
寧鴿頭羊的交椅還沒坐熱,就要被狗狗無情地帶走了。
大狗照例綁完手腕,又綁上腳踝和膝蓋,把她捆得結結實實的,拎到懸浮車那邊,一等小桶付過賬,就咚地一聲,把她随便扔進懸浮車的後備箱裏。
寧鴿心想:裴寒,如果你真的是故意整人,你就死定了。
後備箱蓋緩緩自動合上,一陣超重的感覺,車子好像飛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似乎是落了地。
有人來打開箱蓋,是小桶。
寧鴿掙紮着坐了起來。
這裏是一個封閉空間,應該是在那個巨大的空中堡壘內部,看不到天空,堡壘的頂部非常高,長得像黑色的不規則的岩石,空中有很多不同式樣的懸浮車在穿梭來去,周圍的建築如同石筍一般高高地拔地而起。
建築上有很多窗口,透出裏面的燈光,讓一根根黑色石筍耀眼奪目,這應該是一座座住人的大廈。
他們的懸浮車正停在其中一根石筍靠近頂端的平臺上,不遠處是一扇雕刻着複雜圖案的大門。
門口站着兩個穿着制服的人,看見懸浮車停下,立刻奔了過來。
小桶低頭看看坐在後備箱裏的寧鴿,問:“主人,讓他們把她送到廚房吧?是現在先殺,等您弟弟過來後烹饪一下比較好,還是您打算晚上直接生吃刺身?”
寧鴿:“……”
“裴寒”說:“不用,送到樓上的空房間。”
“空房間?”小桶有點奇怪,轉了轉脖子,不過還是答應了,指揮着那兩個人,一個搬頭,一個搬腳,把寧鴿挪出後備箱,擡進大門。
裏面是個寬敞的大廳,他們帶着她進了一個電梯一樣的地方,門再打開時,是個走廊。
裴寒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擡着寧鴿的兩個人帶着她穿過走廊,打開一扇房間的門。
寧鴿聽見其中擡着腦袋的那個對擡腳的那個小聲說:“看着可真好吃啊。”
擡腳的那位使勁抽了抽鼻子,“那當然了,多貴啊,我要是有錢我也買。我還沒吃過呢。”
“監察官大人剛到這個星球,應該也是第一次買吧?”
他們說裴寒是個監察官,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另一個人說:“我聽廚房的人說,是監察官大人的弟弟就住在附近的星球,兄弟兩個好久沒見面了,難得監察官大人到這個星球來,又剛好是沐神節,說要過來和監察官大人一起過節,聽說這邊有一批新建的人類養殖場,他點名非要吃一次試試。”
聽他們的意思,今天是沐神節,晚上裴寒的弟弟會過來吃飯,他們是特意買她過節用的。
過節的時候家裏人聚餐,買只大龍蝦,合理。
“大龍蝦”被丢到房間中間的地板上。
擡頭的那人琢磨了一下,“要松綁嗎?這麽綁着不會死吧?綁一天,要是不活潑了怎麽辦?”
他倆四只眼睛,一起觀察地上躺着的寧鴿。
寧鴿一動都不動,故意“不活潑”給他們看。
然而擡腳的人很專業,“不能松開,小心到處亂爬。萬一跑了就不好了,還得咱倆賠。”
寧鴿:“……”
他倆到底也沒松開綁帶,關好門出去了。
這裏是個空蕩蕩的房間,不像倉庫之類放東西的地方,幾乎什麽都沒有。
只有靠牆有一片很大的軟臺,看着像張床。
寧鴿掃視一圈,并沒有能弄斷捆她手腳的綁帶的東西,只得手腳并用,蠕動着把自己挪到門口。
她蹭着門站起來,試了試,門打不開,好像是鎖着的。
大概是怕她逃跑。
寧鴿心中困惑:如果這是裴寒,就算再想開玩笑,也絕對不會把她扔在這裏,連綁手腳的帶子都不解。
可如果這不是裴寒,又為什麽不把她直接丢進廚房?
寧鴿蹦回床那邊,剛一坐下,門就又開了。
一個大大的金屬腦袋探進來,是小桶。
小桶看看寧鴿,寧鴿看看小桶。
寧鴿對小桶點頭打了個招呼,小桶無動于衷。
小桶走了進來,機器人竟然也會自言自語,“要喂點吃的吧?不然不到晚飯說不定就餓死了。”
和買只龍蝦回來養在缸裏,怕死了不新鮮,投喂點食物是一個概念。
它琢磨,“養殖場好像賣一種人類吃的糊糊……”
寧鴿誠懇地開口,“我真的不太想吃那種糊糊,能給點別的嗎?”
用的是他們的語言。
小桶目瞪口呆地看着寧鴿——如果機器人也有表情,它一定是目瞪口呆了,因為它整只機都凝固住了。
好半天,它突然動了,不過不是搭理寧鴿,而是轉身飛快地跑了。
還沒忘記随手關門。
寧鴿估計,它應該是去找“裴寒”。
買回家準備晚上燒菜的龍蝦突然開口說話,任誰都得懵。
寧鴿當然要開口說話,總不能真的讓他們當成晚飯吃掉。
不出寧鴿所料,沒過多久,門就又打開了,這次來的真的是“裴寒”,後面跟着小桶。
這是他家,他一身制服仍然沒換,還是很規整,也不嫌熱。
他冷淡地看一眼寧鴿,問小桶:“她說話了?”
小桶滴溜溜轉着,語氣很興奮,“沒錯!我聽見她說了!”它慫恿寧鴿,“你再說一遍!”
人類當然會說話,可是大概沒人會說他們的語言,十分新奇。
就像寵物貓,明明知道它們會說貓語,那些喵喵叫都是有意義的,還是不會覺得喵喵叫有什麽特殊,可是如果有一天,貓貓忽然說人話了,主人的反應應該和小桶一樣,被吓個半死。
裴寒耐心有限,等了片刻,就轉身打算走。
“小桶,下次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在忙着,要整理一堆評估資料。”
寧鴿坐在床上,仰頭望着他,十分好奇,問:“你在整理什麽評估資料?”
裴寒也凝固了。
不管這是不是裴寒,他看起來都完全是裴寒本人,他凝固的背影有點好笑。
他轉過頭,盯着寧鴿。
寧鴿跟他耐心商量:“能不能先幫我把帶子解開?這麽綁着太難受了。”
大狗毫不客氣,帶子勒得很緊,寧鴿覺得再這麽綁下去,手腳要廢了。
裴寒吩咐了一句,小桶立刻飛快地開走了,不一會兒就回來,手裏拿着個鉗子一樣的工具。
裴寒接過鉗子,單膝跪在床邊,幫她把腳踝和膝蓋上的帶子剪開。
“伸手。”他說。
寧鴿把手腕舉到他面前。
他看寧鴿一眼,垂眸咔嚓一下剪斷帶子,目光落在寧鴿的手腕上不動。
綁人的帶子又窄又硬,在寧鴿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紅色勒痕。
裴寒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在那道紅印子上揉了揉。
小桶震驚地看着他。
寧鴿也有點奇怪,心想:監察官大人,你真的不是裴寒嗎?
“綁了半天,站起來活動一下,”裴寒松開手站起來,把鉗子丢給小桶。
又補充道:“作為食物,你要盡量保持健康和心情愉快,聽說人類在痛苦的時候,味道會發苦。”
寧鴿:“……”
她繼續讨價還價,摸了摸脖子,“這個項圈能幫我摘掉嗎?”
脖子上箍着這麽個金屬的東西,雖然不妨礙呼吸,可也并不舒服。
“當然不行。”裴寒這次拒絕了,“按照規定,在這個星球上,除非死了,人類必須一直戴着這個項圈,否則主人也會被罰款。”
寧鴿想說服他,“在你家裏偷偷摘掉,別人怎麽會知道?”
裴寒不為所動,“我要以身作則。”
行吧。
寧鴿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
裴寒用研究的目光看了她一會兒,問:“你的星盟語是從哪學的?在星盟占領這裏之前,我不覺得有人類懂星盟語。難道只用了這麽短的時間,你就學會了?”
他語氣裏的疑惑不太像是裝的。
寧鴿還摸不清他的底,弄不準他到底是裴寒,還是只是長得和裴寒一樣的NPC,于是決定無恥地操個學霸人設。
她淡定回答:“你們的星盟語很難嗎?還好吧。”
裴寒依舊用那雙冷冽的眼眸看着她,“星盟語的語法和發音規則比人類的所有語言都要複雜得多,每個詞在不同情況下有幾十種變化,要想使用得精确優雅,對人類這種近智慧生命體來說,不太容易。”
寧鴿:?
寧鴿:“什麽生命體?近智慧生命體?”
這回輪到裴寒淡定了,他眯了眯眼睛,淡淡道:“你們人類在星盟的智慧評級中,拿到的等級是F5。”
看寧鴿一臉聽不懂的樣子,他又不動聲色地補充,“意思是評級測試沒有通過。所以人類被星盟定義為可飼養和食用的近智慧生命體。”
寧鴿懂了,也被氣笑了。
她自己雖然是個NPC,卻因為擁有人類的記憶,天生和人類共情。
寧鴿呵了一聲:“近智慧生命體?這什麽不靠譜的評級?用什麽标準評的?誰評的?評的人自己有資格嗎?再說這種結果,是有人在評級測試裏動手腳了吧?”
她連問了這一串問題,裴寒沒有出聲。
寧鴿繼續說:“我,就現在,站在你面前跟你聊天,你還說我是可食用的近智慧生命體,你覺得公平嗎?”
裴寒安靜地看着她,不為所動。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公平?”
他的眼眸淺淡冷冽。
“公平的事少見,不公平才是常态,你想要拿到公平,就得先學會在不公平中殺出一條血路。”
寧鴿看進那雙熟悉的眼睛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小桶在旁邊一直不敢插嘴,現在才逮到空子,小心翼翼地問裴寒:“那個……廚房的人問,晚飯是要把她煎一煎還是蒸一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