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夢的解析
岑怡的夢,居然還有一點既視感。
她成了被推出去和外地和親的公主。
一開始,岑怡面對的也是“三堂會審”,那場面簡直就是之前給三公主做思想工作的翻版。岑怡也不知自己是被控制了,還是單純來圍觀的而已,總之皇後和太後輪番給岑怡發表演說的時候,她是一個字都說不上。
其實這些後宮的貴人們,還不是岑怡白天裏認識的那些。但在夢裏很難想到這些,岑怡還是醒來後趕緊做記錄的時候,才意識到夢裏的太後、皇後都和現在宮裏的不一樣。
總之,最後太後問了岑怡,想通沒有。
岑怡道:“……好。”
“這才是好孩子。”太後終于露出欣慰的表情,讓岑怡的母妃帶着她回了自己的宮裏。皇帝的正式旨意明天才會來,但嫁妝已經開始送來。岑怡的母妃帶着她看那些寶貝,琳琅滿目的,母妃卻越看越愁容滿面。
晚上睡前,岑怡被扒了外衣,穿着裏衣準備睡覺的時候,母妃來到了她的房間裏。
“您……有什麽事嗎?”
“女兒,五更天的時候你走吧,趁着陛下的旨意還沒來。”母妃親自帶來一套衣服給岑怡。衣服看起來比較樸素,岑怡的腦子一下就反應過來,那是能出宮采買的下人的衣服。
“你母親沒用,沒有能保你平安的家族。你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母妃把衣服放在岑怡的床上,“母親已經給打點好了,會有人帶你出城。你帶上黃金珠寶,上船往南跑,找個好人家嫁了,平平安安度過一生就最好……”
岑怡問:“你呢,母親?”
“我?我就你一個女兒。”美貌猶存的妃子坐在床邊,望着岑怡哀嘆,“你走了,我也無所挂念。”
“母親……”岑怡坐在她身邊,“你不要死。”
“若是能活着,誰想死呢?但活在這深宮裏,有時候活着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妃子望着窗口的方向,幽幽道,“若是我為了自己活着,把親女兒送進火坑,這和畜牲有什麽區別?”
這一刻,岑怡的腦子裏閃過了很多畫面。
比如一個在衆妃嫔之中噤若寒蟬,眼睜睜看着自己女兒被迫“同意”遠嫁遠疆的妃子。
比如一個堅決不願嫁給敵人,想方設法阻撓和親,甚至去皇帝面前跪着請求迎戰的公主。
還比如,公主在白天不得不同意和親,淩晨卻換了下人服裝逃出宮,最後居然女扮男裝拼了命地進了軍營,身手明明很菜卻非要上陣殺敵……
思慮紛紛之下,岑怡也分不清是自己真正考慮過了,還是純粹地亂說。總之她一張口,就是:“我不走。”
“……為什麽?”妃子蹙起眉頭,低聲勸道,“你是擔心本宮嗎?女兒,你才十幾歲,你還年輕,不知生命可貴,更不知外疆那些地方如何兇惡……”
“不必再說了,母親。”岑怡道,“我生而為公主,便要為這個身份、這個國家負責。”
無論如何,岑怡就是沒答應要跑。當東方天光亮起,聖旨到來,一切都成了定局。
接下來的一切都變成了快轉,準備嫁妝、出嫁、遠赴北疆,岑怡以第一視角的畫面、第三視角的心情匆匆經歷了這個悲壯的流程。她在恍惚之間,感覺自己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窗簾外是外疆呼呼的北風和毒辣的太陽,空氣幹燥得叫她嘴唇都要皴裂。
忽然,窗外似乎有一個聲音響起:“想逃嗎?”
岑怡:“……嗯?”
她覺得自己似乎不是很清醒,但還是下意識回道:“不。”
那個聲音又冷冷道:“不敢反抗?”
岑怡繼續道:“不。”
不想逃,可也不是不敢反抗。
岑怡心裏已經有了堅定的計劃,可她從未解釋。窗外那個聲音也不再問了,岑怡掀開窗簾探頭去看,卻沒見旁邊有任何侍衛騎馬伴行,仿佛剛才只是一陣幻覺。
岑怡當時卻沒覺得奇怪,等她醒來後,才意識到這個聲音很可能是齊應飛的。
遠嫁的路程再次變得飄忽起來,當岑怡再次覺得一切慢下來、變得真實的時候,已經坐在了北疆首領的帳篷裏。
外面的人在歡聲笑語、把酒言歡,沒人進來看看遠嫁而來的新娘如何,有沒有東西吃。甚至連陪着來和親的侍女都被全扔了出去,岑怡沒刻意去想,但她不必思考就知道那些姑娘的下場。
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孩遠赴狼窟,豈能有什麽好下場?別說侍女,就連金貴為帝女的公主都沒活路。
但岑怡只是靜靜坐着。
終于,和親公主那從未見過面的丈夫進了帳篷,打着酒嗝到了岑怡面前。他這麽高大、孔武有力,一只手就能輕易拎起遠赴而來的年輕公主。而這麽一個兇神惡煞的首領,也不打算對嬌小玲珑的柔弱嬌妻輕拿輕放。他如同猛獸一般将少女摁倒,一揚手就撕了女孩的衣服,毫不客氣地侵略,猶如玩弄一個玩具。
岑怡感覺身體仿佛裂開一般,卻拼了命讓自己保持清醒。她将嘴唇咬出了血,趁那首領不注意,手伸到了枕頭下面,握住了一個冰冷的手柄。
然後,随着她的手猛然一抽,一把匕首就出現在了男人背後;那只手再拼死一紮,匕首利刃便狠狠紮進那首領的後心!
這把匕首結構特殊,有血槽、有毒藥,劃傷皮膚都有重傷的可能,何況往後心口裏捅?岑怡本來還想攪一攪、拔一拔,讓身上那狗東西死得更快一點。可第一刀插得太深,她實在沒任何力氣再動那匕首一下。
當然,這也有她瞬間被男人死死掐住脖子的原因。
兩人之間的力量如此懸殊,首領即便被紮了一刀,但也沒立刻倒下去。他一手掌掐上少女的纖纖細頸,幾乎是眨眼之間,公主就被他斷了氣。
公主比首領咽氣更早,卻也因此沒繼續受罪。
夢魇仿佛潮水般退去,岑怡在床上睜開了眼。
***
傅言聽完岑怡的描述,感覺她要是換到了三公主的位置,肯定不會落到三公主現在這步。
怪不得齊應飛給她好感,卻根本不理會三公主。一個只會嚷嚷“不嫁、要打”以及半夜招鬼的小姑娘,和一個千裏奔赴極限一換一的烈女,肯定是後者給人的印象更深刻。
而且岑怡的選擇,沒連累自己的親朋好友,保住了自己的母親,還給生養自己的王朝傳回了捷報,可說是必死結局的最優解了。
齊應飛掌控她的夢,并且“親口”去問過她的選擇,應該能洞悉她心底的真正想法。給出好評,說明齊應飛滿意她的選擇。
“……有意思。”
傅言的這個評價來得很突然,岑怡疑惑地問:“哪裏有意思?”
“你和你弟弟,都在夢裏選擇了必死的結局,而且都轟轟烈烈地死于敵人手裏。看起來魯莽,卻是最赤誠的表現。”傅言頓了頓,總結了自己的看法,“齊應飛最欣賞這樣的人。”
岑怡願意來詳說自己的夢境,就是為了讓傅言這個“國師”解一下夢。現在傅言判定她做得對,她不由松口氣:“真的?”
“真的。”傅言有工作手冊加持,一點不虛,“堅持,頂住。”
岑怡道:“那看來我和岑意的選擇,可以成為被複制的經驗。”
傅言道:“我看難。”
“……怎麽說?
“你們都是在夢裏做的選擇。”傅言道,“你們覺得自己清醒,是自己做的選擇,可夢實際上很難控制,何況這還是個別人給你們造的夢境。很大概率,這是人的本心選擇。”
岑氏姐弟倆聞言沉思。
傅言繼續道:“這個世界,目前為止可算得上一直很順遂。難道你們覺得現在沒死,就是真的很安全?”
岑意反應很快:“你的意思是,‘戰神’在利用夢境……”
“或許。”傅言淡淡道,“你昨天還自己說可能會一夢不起,怎麽今天就忘了這句話?”
“我沒忘。”岑意道,“我只是以為,夢境是個完成任務的途徑。”
“是途徑,但路的盡頭可能是通關,也可能是死亡。”傅言道,“夢難以控制,還能反應心底最真實的回答。看看那個三公主,清醒時都做了這樣的選擇,難道她知道了答案就能控制自己在夢裏答個滿分卷?”
“……說得也是。”岑意想了想,忽地笑道,“但也不全不能參考。我們只負責賣經驗,但不保證是标準答案,不是嗎?”
“……”傅言不跟他讨論這個,“生意經我不想聽。”
岑意笑了笑:“好吧。”
傅言又道:“你的夢呢?怎麽不說?”
岑意居然沉默了片刻。
“沒什麽,我就是換了個角色又經歷了一遍戰争而已。”他這回不講細節,只講大概了,“我成了齊應飛的親兵,類似近身助理的那種。有人用我的家人安危來威逼利誘我,心理上壓迫我,總之就是要我将齊應飛引到一個地方去。那個地方會有人包圍齊應飛,殺了他。我沒答應,最後死了……就這樣。”
傅言有點懷疑:“這麽簡單?”
“回想起來,其實就這麽簡單。”岑意道,“但我不得不說,這次夢境特別真實,我在夢裏根本想不起其實我是誰,只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小兵,每天都在心驚膽戰。就算我後來從夢裏醒來,還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徹底回神。”
傅言還是有點懷疑他隐藏了細節,可岑意說這次夢境的真實感猛然增強,掙紮之下做出正确選擇從而獲得更多好感,好像也說得通。于是傅言不再問了。
岑意暗暗松口氣。
他确實沒說完自己記得的所有細節。在夢裏,因為感覺過于真實,他每天都生存在親人将被自己害死的痛苦和對齊應飛的忠誠之中。矛盾之下,他的心理壓力巨大,還要每天面對血腥戰鬥,腦袋拴在褲腰上,真是對精神的極度考驗。
尤其是每天他都要面對齊應飛,總覺得他那雙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仿佛下一秒自己就會被這位“戰神”押下去審問。但齊應飛不僅沒問,還常常将背後交給他保護。清醒之後想來,或許這是齊應飛在“釣魚執法”;可在夢裏時,岑意只覺得這是将軍對自己極其信任的表現。
他絕不想背叛這種信任。
他不但不背叛,還費盡心機地阻撓那些在軍中策反的人,暗地裏給齊應飛擋了不少算計,卻因為自己的心虛不敢如實告訴齊應飛。最後,當皇帝派來的人準備在戰鬥中渾水摸魚,重擊齊應飛時,岑意終于當着齊應飛的面出手——替他擋了暗箭,并且在倒在他懷裏等死時,點出了一堆叛徒的名字。
齊應飛打斷他出氣多進氣少的“報菜名”,攬着他,任由他的鮮血染紅自己的衣襟,問道:“你要給家裏人留什麽話?”
岑意那會兒已經神志不清了,也不太聽得清齊應飛的問話,只喃喃說着自己一定要講的秘密:“将軍要小心……皇帝……!”
然後他就咽了氣。
齊應飛問他要對家人說的遺言,他卻只讓齊應飛要小心皇帝。
岑意的身影很快消散,在硝煙四起的夢境裏消失。
齊應飛碾了碾沾着血腥的手指。
【齊應飛對岑意好感度+20,總好感度3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