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四十九.弦 她雖然沒有見,但冥冥間她……
定邊軍?
這是去京畿的方向。
姜弦停下筷子, 打量了一下那一隊人馬,他們成一個保護的姿态,圍着中間一輛四駒馬車。
“定邊帥旗?”
姜弦看向說話的姬玉骁 :“你認得?”
姬玉骁道:“自然。”
“陳侯自來到晖州, 每日巡一縣,定邊帥旗一直跟着, 這個算是常見,不用管。”
姜弦彎出一個笑,點點頭。
“也好,他四處巡查, 也就沒了找我們的可能。”
姬玉骁應下聲, 又開始盤算着給姜弦換身行頭。
此刻,姜弦卻不由自主看向定邊帥旗遠去的方向。
姬玉骁不了解陳淮。
只要是定邊軍出行, 陳淮所在,必有帥旗, 帥旗之下,必定是他的身影。
而今天, 陳淮不在。
他既然不在隊伍裏, 那只能是在馬車裏。
依着陳淮的性子,他能坐馬車?
姜弦心懸了起來。
她雖然沒有見, 但冥冥間她知道陳淮可能受傷了, 很重很重。
“姑娘, 接下來你想去哪裏?”
姬玉骁突然一問, 姜弦倒是愣了一下。
她想了片刻:“似乎昨日的疲乏沒有緩過勁來, 我想回客棧睡一會兒。”
姬玉骁沉吟一下:“那行,只是,我們要算着時日,五日之內, 必須離開晖州。”
“為何?”
姬玉骁道:“王爺這一兩日要和太子、景寧王碰碰,只怕楚軍很快就要來了。”
姜弦只是輕聲“嗯”了一聲,心裏卻不這麽想。
她懂陳淮,若是陳淮在,安王就不可能動得了太子和景寧王殿下。
如若她的害怕是真的,陳淮受傷,那兩位殿下定會提前回京。
硬碰?不可能的。
姜弦此時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思量是真的。
她迷蒙地跟在姬玉骁身後,慢慢回了客棧……
夜深霧濃。
楚都禦寧城城門禁閉,巡防營一倒三班十分嚴苛。
忽的,自視野不見之處慢慢浮出幾點影像,幾乎是一息時間,墨色幾點擴大,飛馳而來。
城門口參将遠遠大喊:“何人——”
衛硯吼道:“金玉令!宣平侯緊急入京!!”
金玉令,乃是大楚将在外、陛下親授,故而用此方能叫開城門。
那位參将聽到衛硯喊的,又等衛硯率先行來的單騎印證完令牌,速速打開城門,放這一隊衛士入京。
京城此時已入宵禁,路上空無一人,安靜地發涼。
衛硯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帶衛隊回了宣平侯府。
宣平侯府得了傳信,此刻正門大開,燈火通明。
衡陽長公主急急趕往凇院,把跟在她身後的容竹吓個半死,提着燈籠不住道:“殿下,殿下,小心腳下!”
衡陽長公主一進了凇院,直接撥開一隊隊站着的人:“怎麽回事?!”
話未說完,便與侯府的府醫正對上。
那府醫自內室而出,剛剛檢查完陳淮的身體。他額上汗津津的,說話亦有些發顫:“殿、殿下。”
“微臣想,需得請您的玉令,自宮裏請更多的太醫共同會診。”
衡陽長公主聽罷,幾乎是機械地向裏伸了一下頭——
陳淮躺在床榻之上,手裏攥着個什麽東西,耷拉着垂到床邊。
而他,幾乎像是沒了氣息。
衡陽長公主淚直接打在了眼眶裏。
她急急忙忙翻找着自己衣裙裏的暗袋,拿着玉牌的手發着顫。
陳書沅直接接了過來:“元一,你去!”
她扶着衡陽長公主坐到一旁的羅漢床邊,才擡頭看着衛硯:“到底怎麽回事?!”
事發突然,誰能想到太子的人會向景寧王發難!
衛硯如今想來都是後怕。
昨天夜裏,侯爺派他帶人去找夫人,但如今晖州形勢複雜,他不敢貿然離開,于是在安排好一切後,立即返回。
第二日,等衛硯回去的時候,侯爺他們已經上了壩。
他趕過去時,看見的就是太子殿下的親衛突然向景寧王出手。
電光火石之間,景寧王殿下避無可避,被侯爺擋開,甩下道溝。
而侯爺,便中了襲擊。
定邊軍迅速加入混局,但堤壩附近流民衆多,一時間分不清誰正誰非,定邊軍只能勉勵維持。
侯爺無法,下令先保護太子,尋找景寧王。
等壩上安定下來,将太子和景寧王送回府衙時,侯爺才突然吐出毒血。
也就是這時候,大家才知道侯爺中了毒。
毒蔓延得快,晖州醫丞無解,故而連夜送了回來。
“這、這怎麽辦?!”
衡陽長公主話音裏的焦急滿溢,聽得院裏的人心都揪了起來。
陳安洛走到衡陽長公主身邊,安撫着她。
“母親,哥哥吉人自有天相……”
衛硯道:“侯爺昏迷前吩咐,此事暫且不可外傳,皆聽陛下聖意。”
“侯府內妄議者,一律處死!”
衛硯說完,衡陽長公主才被這陣勢激地清明起來。
太子近衛暗殺景寧王,這便是皇儲之争。
太子的心性是怎樣,衡陽長公主比誰都清楚,那孩子雖是宗政一族的孩子,卻仁善到幾乎稱得上是佛子了。
他定然做不出這樣的事。
可偏偏扯上了晖州如今的風言風語……
衡陽長公主扶額:“按淮兒說的辦。”
她現在不想管誰當太子,誰出了叛徒,誰被人陷害……她只想要她的兒子!
一刻後,太醫院除了宮內當值的四位太醫,其餘的全被陛下特許前來宣平侯府。
一衆老太醫商量許久都沒有從內室出來,倒是哀嘆聲一句大過一句。
衡陽長公主心急如焚:“怎麽回事!”
太醫院院首忙忙走了出來,他長長做了一揖:“老臣回長公主殿下,侯爺這毒,老臣此生從未見過。”
什麽意思?
衡陽長公主的目光一掃,仿佛想從一院衆人的臉上找出答案。
“這毒毒性霸道,看情況,若人碰到了,當場斃命也未可知。”
院首頓了一下道:“若說是侯爺天佑,倒不如說是怪異,侯爺這脈相薄弱,但間續與常人無異,若運氣好,或可撐上七日。”
七日……
“老院首你,能在七日配出解藥嗎?”陳書沅問。
那院首顯然有些遲疑。
他停了半晌,與周圍的其它太醫們相視多次,才道:“只能先封住侯爺的穴道,剩下便是天意。”
衡陽長公主覺得自己幾乎要裂開了。
她挪着步子走到陳淮身邊,看着他緊緊閉着雙眼,剛剛換下的中衣,因為要檢查傷口,又氤出血跡。
她忽然就生出無盡的無力感。
自這個兒子回到侯府,他就比涑兒和書沅安洛更省心。
他雖性格壓抑,但文韬武略都如淮水行軍時高僧預言,超乎常人。
他戰無不克、攻無不勝,連九原之戰都能捱過去。
在今天之前,衡陽長公主也曾以為他無堅不摧、不會成這樣的。
衡陽長公主一想到這裏,便湧出一陣心酸:“淮兒,阿娘在這裏一直陪你。”
“阿娘求你,你努力多撐幾天,讓他們救你好不好……”
衡陽長公主想握着陳淮的手,她探了過去,與一段錦綢相觸碰。
即便這時,陳淮手裏也還緊緊攥着一個香囊。
衡陽長公主認得,這是姜弦走的時候留下的。
“阿弦……”
衡陽長公主看着陳淮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什麽。
她俯下身去,只聽清他念的是“阿弦”。
院首看了一眼衡陽長公主,他斟酌道:“侯爺既然心心念念這個人,不妨把這個人找來,許是有所幫助。”
衡陽長公主與陳安洛、陳書沅對視幾眼。
她們不想找麽?自人走了多久,她們何曾沒找過?
衡陽長公主爬了起來,她語氣堅定,帶着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兒。
“我只要我的淮兒好起來。”
“給本宮找,所有的人都派出去,都給本宮找!”
晖州客棧
今夜風起,卷着天上的游雲,如浪如綢。
姜弦睡不着。
她不得不承認,她擔心陳淮。
她的心一直跳得厲害,就如每次要發生什麽之前。
橫豎睡不着,姜弦停了一息,幹脆翻身下床,點着了屋裏的燈。
剎那間,昏黃的光映在整間屋子裏。
燭光搖曳,噼啪作響。
姜弦緊繃着的神經漸漸放松,可此時,突然出現一連串慢慢靠近她房間的腳步聲。
剛剛平複的心情如大浪之後的餘韻,姜弦此刻又繃起。
她聽得一聲劍出鞘,緊接着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問話:“何人”
下一刻,姜弦便聽見姬玉骁驚訝的語氣:“你怎麽來了?”
來者正是太子良娣紀玉蕊,亦或者安王義女姬玉蕊。
姜弦怔怔看着紀玉蕊向她靠近,她很想直接拒絕。
可她無比清楚,紀玉蕊一定會告訴她什麽,甚至這是她擺脫所有人,獲得新生的好機會。
紀玉蕊蓮步停在姜弦兩步處,她盈盈下拜:“臣見過小殿下。”
姜弦勾出一抹淺淺淡淡的笑,顯得她無比真摯:“紀姐姐緣何在這裏?”
紀玉蕊得了姜弦的允許坐在姜弦身側,她對上姜弦的眼睛:“我随殿下辦件事,故而來了晖州。”
“後又意外看見小殿下,想着殿下以後就南下了,特來和殿下作別,說幾句體己話。”
姜弦從紀玉蕊隐隐約約的話裏得到暗示,她眉眼彎彎,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玉骁,你先出去守着,女兒家的話,莫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