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即便是夏天,在山中的屋子裏睡覺也會有過于涼爽的感受。華夢在半夢半醒中感覺自己走在了冰面上,忽而又被一大片天鵝絨包裹。第二天醒來,她看見自己從頭到腳披着一件薄薄的毛毯,而床的另一頭已經空了。
她洗漱完整理了東西下樓,沈知行果然在隔壁棟的客廳裏,正拿着一張圖紙和店長讨論着什麽,楊晟則探着頭,一臉驚嘆。
華夢好奇地走過去聽了一會兒。
“……這樣能形成一窗一景的設計,相信其他房間的訂購也會多起來……這個房間采光一般,要麽鑿開非承重牆重新設計,要麽裝一些這種燈……”
他說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手指劃着屏幕給店長展示,又說:“如果你覺得價格超出預算,我有認識的建築公司,可以給你們優惠……”
華夢和他隔着吧臺,他暫時還沒注意到她,低着頭十分專注地為店長講解,時不時皺眉,時不時微笑,深邃的眼眸裏滿是溫柔。
這樣的人,即使是不經意遇到,也會忍不住停下來欣賞一番吧?
老板娘拿着一個玻璃瓶裝的牛奶進來,招待華夢:“華小姐,進來坐啊。”
屋子裏的人這才都注意到華夢,她抓了抓身前的桌子,說:“你們忙你們的。”
沈知行合起圖紙,說:“也要吃飯了。”
餐桌上很快擺滿了三明治和牛奶杯,老板娘很是熱情,對他們說:“這些是我兒子一大清早去鎮上買的,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沈知行笑道:“讓你們破費了,普通的粥和饅頭也可以的。”
“你們都是海龜嘛。這個民宿能建起來,也是因為沈先生的建議,我們村現在比以前好太多了,這點麻煩不算什麽。”
華夢在一旁靜靜聽着,一邊羨慕“海歸”,一邊将眼前的一切和唐茹曾經的說法重合起來。沈知行他們資助了很多偏遠地區,這裏是為數不多可以發展旅游的地方。
沈知行輕笑道:“我只是提了一點小建議。”
店長說:“你們要不要看看釣魚池,前兩年沈先生說這裏的人都是來買美景的,我們就好好搞了一下,給沈先生看看成果。”
沈知行點頭,“行。”
半小時後,幾個人就出發去看釣魚池了。華夢和沈知行并肩走着,看着周圍錯落有致的郁郁蔥蔥,她問:“這些都是你設計的嗎?”
沈知行搖頭,“我沒有時間做那麽多,我專業是建築,對景觀設計了解皮淺,還不敢班門弄斧。”
“他們不是說你的建議幫了很多忙嗎?”
“這也只是公益的一部分,其實更多的還是政府的扶貧投入。小心!”
華夢微笑着看他,他突然伸出手,将她往自己身旁拉,華夢有點吓到,他微帶責備地說:“好好看路,地上有坑。”
華夢回頭一看,剛才走過的地方的确有一個深坑,但也不至于危險,她大大咧咧地說:“我不怕。”
“我怕。”沈知行脫口說。
華夢不禁臉一紅,這是什麽回答?
話題僵住了,幸好釣魚池也到了,入口處兩邊種着竹子,地上鋪着鵝卵石,竹子上挂着民宿的廣告和魚塘的收費标準,往裏面看,已經有不少穿着防曬服的人坐在石凳上拉魚竿了。
他們走到裏面,幾個戴鬥笠的工人在修剪周圍的竹子,店長介紹道:“如果不修剪的話,這些竹子長得飛快,很快要竄出來了。”他說着哈哈大笑,“聽說城裏的人都有專門的人管花草樹木。”
華夢似懂非懂地點頭,沈宅裏的确有園丁專門整理花園,也不知道這是多少開銷。她很早之前問過沈建康,為什麽沈家人這麽少,還要買那麽大的房子,多冷清,沈建康說,人到了一定地位,房子就不僅僅是居住功能,等她以後就懂了。
可她在那裏住了三年,依舊沒搞懂這是什麽道理。
她想的有些遠,跟着他們幾個人繞着魚池走,耳邊隐約傳來了刺啦的聲音,又有人尖叫的聲音,她的意識漸漸被拉入現實,看見沈知行驚慌地張着嘴巴,她實在少見他這種表情,很快,她聽清了周圍的人喊的是什麽——
“華小姐!小心竹子!”
華夢下意識地想回頭看,還沒開始做出一下步動作,沈知行拉着她的手腕,弓着身将她護在了身下。
被砍斷的竹身重重地砸在了沈知行的後背,發出了悶響。
華夢瞪大眼睛接受着突如其來的遭遇,幾秒後,沈知行放開她,工人們慌張地過來道歉,華夢驚魂未定地看着沈知行。
沈知行生氣了,他看了眼身後的斷竹,又看着華夢,低吼着問:“你在想什麽?萬一砸到你怎麽辦?”
溫和的沈先生頭一次發火,還是對着自己的老婆,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麽應對,紛紛面面相觑。
華夢無措地說:“對不起,我走神了……我……你沒事吧?”她分明聽見了竹子砸到他的聲音。
沈知行松了一口氣,轉過身扶額,“我沒事。”
楊晟回過神,招呼道:“虛驚一場,大家繼續幹活。”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竹子,“還好是幹竹子,沒大礙。”最後一句話是對華夢說的。
店長附和着楊晟,工人們将竹子收拾好,這場小插曲才結束,離場時,店長說要請他們吃魚,賠償這小小的風波。
趁沒人注意時,華夢拉着沈知行的袖子,委屈地問:“你還在生氣嗎?”
沈知行無奈輕嘆,“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覺得那樣很危險。”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所以你走路時不要分神,萬一剛才是大馬路……”
話到嘴邊,他又覺得有點晦氣,不說了。
華夢松了一口氣,“你不生氣就好,我以後會注意的。”她帶着笑扶着他的肩膀,踮起腳尖,從他頭上取下了一片小小的竹葉,朝他得意地揚了揚。
沈知行低頭看着她那張素淨的臉,一下子沒了脾氣。
華夢捏着竹葉往前走,回頭見他不動,笑道:“輪到你走神了?走啦?”
沈知行在她身後搖搖頭:真是沒心沒肺。
午飯期間,幾個人還在聊魚池的事情,又說起了掉下來的那棵斷竹,華夢不好意思地低着頭。
老板娘笑道:“沈先生會心疼老婆,要是我啊,我老公巴不得拿我擋着。”
衆人大笑,華夢偷偷地看了一眼沈知行,他只是微笑,并不接話。
楊晟問:“華夢很容易走神?”
華夢搖頭,又點頭,“也還好,走神的時候不多。”
“看來是比較容易投入的人啊。”店長半是恭維地說了一句。
這句話華夢似曾相識,好像在很久之前,她在內衣店工作時,老板也曾用嚴厲又諷刺的語氣說過這樣的話,只因她看書太投入,忽略了老板的到來。
“看看,又走神了!”楊晟在一旁取笑。
華夢擡起頭,對上了沈知行略擔憂的目光,她抓抓耳朵,有點窘。
店長說:“你們來都來了,不如就在這兒住幾天,等過幾天七夕,尋青村會舉行篝火活動。”
沈知行正要拒絕,楊晟率先開口:“我們也想留,這裏這麽美,都讓我有退休的沖動了。但是,啧,我還好,沈先生大忙人,能來住一兩天就不錯了。”
“我們懂的。”幾個人頻頻點頭。
午餐時間在一搭一搭的聊天中結束,沈知行決定下午動身回江城,提前與他們告別。
回房之後,華夢收拾好包,等沈知行,她站在一旁,看他又仔細地将衣服和用品折疊好裝進透明袋子裏,再放進自己的書包,看了有一會兒,她想起自己要說什麽。
“我可能不會和你們一起走了。”
“為什麽?”沈知行馬上問。
華夢說:“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過幾天是我爸的忌日,每年我都要回去祭拜他。”
沈知行沉默幾秒,他問:“那往年都是怎麽做的?我是說,就你一個人嗎?”
“沒有。”華夢笑着說,“前兩年都是爺爺陪我去的,今年……”她低下頭,略感傷,臉上仍帶着笑容,“以後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在遇到沈建康前,她都是一個人,沒理由才過了三年,就害怕起寂寞了。
沈知行放下手中的東西,鄭重地說:“今年由我陪你去。”
華夢看着他,苦笑,“以什麽身份呢?”
“當然是你的丈夫。”
華夢靜靜地看着他,臉上完全沒了笑容。
沈知行說這些話時,完全沒想過有什麽異樣,對于“丈夫”這個身份,他已經完全接受。
華夢那麽迷糊的人,又要去祭拜,他不可能放任她一個人。
華夢撇嘴,“可是……我們會離婚的。”
沈知行愣住,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