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成為黑暗法師的第七天
路易将目光從《基礎數學》上移開, 注視着戴上口罩和手套,一臉視死如歸地準備去外面處理屍體的貧民。
收屍人, 在瘟疫爆發的坎西城是最下賤最接近死亡的職業, 就連底層的貧民都不願意擔任, 他們大多數是已經确診了瘟疫的患者,本來就時日無多。
事實上, 面前這位法師大人分發給幾個貧民的口罩和手套已經足夠讓路易驚訝了,即使是國王親自冊封的貴族, 他之前也很少見到如此雪白細膩柔軟的布料,更不用說将這樣珍貴的布料慷慨贈送給幾個貧民, 只為了保全他們的性命。
撫摸了一下用雙氧水漂白過的棉紗口罩, 路易不免在心中提高了對于白澤的評價,也……不免對自己想要向這位法師請求的事情……多了一絲不切實際的奢望。
深呼吸,他壓抑住心底的渴望, 低頭抄書。從小練習貴族們通用的書法, 路易子爵抄得又快又好。
與此同時, 白澤也沒閑着,他在領取了收屍任務的貧民全部離開後轉過身, 在旁邊的木架上找出幾個渾濁的、顏色詭異的錐形瓶。
用對待科學的目光拿起錐形瓶,放在日光下靜靜欣賞了一番。
白澤看着自己從上百塊土樣中辛苦選育出的鏈黴菌,如同在看心尖上的情人。
他感嘆道:“看, 多麽華麗的結構,多麽精美的外觀,多麽靓麗的顏色。”
法則:“……”
即使沒有眼睛, 法則也知道錐形瓶中的培養液在其他人眼中有多恐怖。
→一瓶深褐色的,漂浮着馬鈴薯泥、牛肉碎和啤酒沫的溶液中,漂浮着一片片放射形的菌絲,因為鏈黴菌的菌絲韌性極好,不易斷裂,因此它們就如同長了毛的海草,又像是水鬼長長的頭發,在渾濁的液體中漂浮着,伸展着……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菌絲還是五顏六色的,有灰色鏈黴菌,金色鏈黴菌,白色鏈黴菌……
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但意外地和黑暗法師的身份很相符。
哈裏森撇撇嘴,抱着自己的羊皮紙走到外邊去了,屋內屋外正在幹活的貧民則瞪大了眼睛,牙關吓得“咯咯”發抖。他們用驚悚而恐懼的目光看着白澤放下錐形瓶,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透明精美的玻璃杯——被他們觊觎了很久的昂貴器皿。
這只漂亮的杯子此刻無法再也引起任何人的搶奪之心,因為握住它的那只手。
手指修長白皙、掌心柔軟,這是一只精美如工藝品的手。
這只手輕巧地點燃了酒精燈,将玻璃杯放在淡藍色的外焰上,倒入淺淺一層錐形瓶中的培養液,再放入一小撮從白骨中提取出來的磷粉,順時針攪拌。
片刻後,培養液咕嘟嘟冒着泡,底層浮現出沉澱物,而表面卻漸漸澄清起來。
一股臭雞蛋般的味道在棚屋裏飄散開。
天哪!
太可怕了!
貧民,包括此時仍在屋內的路易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心想——
我們剛剛難道是親眼目睹了巫師煉制魔藥的現場?
在目睹了巫師煉制魔藥的現場後居然還能活着,實在是太太太……太了不起了!
路易在心中默記魔藥的配方,他已經有一半以上的把握這劑魔藥就是那種治好了瘟疫的特效藥。
——泥土、牛肉湯、馬鈴薯泥、牛肉碎、黑麥啤酒……現在還要加上煅燒過的骨粉。
但法師添加的其他材料以他的見識暫時還無法辨別,比方說,那團毛茸茸的物質……
搜索遍了腦海中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物種,路易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過于孤陋寡聞了。
他先前還以為自己很博學來着!
其實這要怪路易是個傳統的、有潔癖的貴族老爺,一天換三套衣服,內褲絕不拖到第二天再洗。假如此刻他的騎士們在場,說不定就能認出灰白色的鏈黴菌和他們掉到床底下三年沒洗的臭襪子上生長出的菌落無比相似。
……可惜了。
真理與謬誤從來都只有一步之遙。
“啪嗒。”
就在屋內衆人捂緊口鼻,希望可怕的臭雞蛋味早點散去時,外面傳來一聲脆響,似乎是柴垛被人碰倒的聲音。
哈裏森:“誰?”
紅發法師兇惡地豎起眉毛,他環顧四周,用了一個探測術,然後大步從拐角的陰暗處揪出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們穿着熟悉的破舊衣服,臉上蒙着口罩,手上戴了手套,手套裏抓着……幾只腐爛的死老鼠?!
正是先前被派去處理屍體的貧民,他們帶頭埋伏在棚屋四周,身後還跟着一群神情畏懼又眼含狂熱的普通坎西城平民。
“你們想要幹什麽?!”
哈裏森怒斥一聲,高大的身影在平民們面前投下濃重的陰影。
然而也不知是豁出去了還是破罐子破摔,這些普通人梗着脖子閉緊了嘴巴,愣是不說出一個字。
“不出聲?我看你們是欠燒!”哈裏森的掌心出現一團紅色的火球,焰心已經變成了白色,足以看出火焰的熾熱高溫。
早在少年時期就目睹過多起獵殺巫師的現場,哈裏森對這些盲從又愚昧的平民們厭惡極了,當真不吝于下殺手。
然而平民們雖然害怕,但還是仰着頭,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
“……”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門開了。
白澤用一把小蘇打(→幹粉滅火器的主要成分之一)撲滅了哈裏森手中的火,探出頭道:“不要吓到他們。”
說着,他推開門,毫不避諱地将幾名收屍人拉進門,問他們:“屍體處理好了嗎?”
“好……好了。”
“那就好。”白澤順手把他們手裏的死老鼠扔到一邊裝着濃硫酸的玻璃罐中。
随着一陣“咕嘟嘟”,不到十秒鐘時間,老鼠被腐蝕得只剩下骨頭。
白澤趕緊道:“秋白,把這些骨頭撈起來,我正愁加工鏈黴素的磷粉不夠用。”
“是。”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個容貌昳麗的少年拿起玻璃罐,熟練地撈起骨頭,扔到熊熊燃燒的火堆中。
然後他擡起頭,看了這幾個把死老鼠帶回自己家的貧民一眼。
“……”
不知為何,剛才面對哈裏森的火球術都堅貞不屈的貧民,在對上少年清冷的目光後,從心底泛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仿佛惹怒了什麽沉睡的兇獸。
就在這時,白澤再次拯救了他們。
他道:“秋白,鏈黴素沉澱好了。”
“是。”
少年收回目光,熟練地過濾掉量杯下層的沉澱物,将澄清的液體遞給白澤。
“雖然已經做了防護措施,但保險起見,還是紮一針吧。”
白澤說着,從口袋裏取出一支注射器。
!!!
在棚屋周圍盯梢了十幾天,誰還能不清楚面前的藥劑是用什麽材料制造出來的?
就算不清楚的人,看一看還漂浮在培養皿中的黴菌,也差不多明白了七八成。
沒有被分配收屍任務的貧民一邊幹着手裏的活,一邊憐憫地注視着自己的同伴。
活着不好麽?為什麽要想不開去招惹黑巫師?
把教會的信徒引來,試圖借此逃脫的貧民一個個目瞪口呆,面色蒼白。
他們的膝蓋無法站直,害怕地抖了起來,發出撲簌簌的聲音,特別是看到白澤将一支長尾尖頭的奇怪刑具(→注射器)插.入玻璃瓶上方,吸取了五毫升液體,邁着邪(沉)惡(穩)的腳步,臉上還挂着邪(溫)惡(和)的笑容朝自己走來之後。
篩糠一樣的顫抖聲停下了,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教會牧師之前宣揚的,邪惡巫師經常采用的種種殘忍手段,一位貧民兩眼一翻,“咕咚”一聲吓暈在地,而剩餘的則“撲通”一聲跪下,拼命磕頭——
“我我我錯了!巫師大人!我我我們絕對沒有想趁機逃跑的意思。”
“對,都是老約翰的錯,他給了我們兩枚銀幣,讓我們帶他來找您。”
“死老鼠也是老約翰帶來的,我們根本不想把這些又臭又髒的死老鼠剝了皮扔到您的住所附近。”
“是的,請您原諒我們吧!”
“咚咚咚”,磕頭聲重重砸在地板上。
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白澤黑色的袍角越走越近,針尖的寒光一閃,貧民絕望道:“不!”
“巫師大人,求您饒了我們!不要拿我們試驗把人變成魔鬼的藥劑,求您了!”
“像我們這麽沒用的人,就算變成魔鬼也是最弱的那種,幫不上您什麽忙的!”
“對,您殺了我們吧!”
白澤:“……等等。”
他把針放到一邊,虛心求教:“誰說鏈黴素能把人變成魔鬼的?”
“教會!”貧民們深信不疑。
“老約翰從教會的牧師那裏聽說,邪惡的巫師正躲在坎西城傳播瘟疫,我們将昨天碰到的事情告訴他,牧師堅定地指出您就是那個巫師,而且會用邪惡的手段把我們都變成魔鬼。只有虔誠地信仰光明神,日夜禱告與忏悔,才能使坎西城獲得神的寬恕。”
白澤:“……”
“編編編,整天就會編,生殖隔離被你們吃了嗎?”他忍無可忍道。
确定了,這群教會的文盲加神棍是現代科學的敵人。
房間裏的貧民還在顫抖,蘆柴棒一般的胳膊抖得太厲害,以至于白澤根本無法下針,而圍在棚屋外的其他教會信徒也喧鬧了起來。
或許是信仰的力量,又或許是人多膽子大,他們盯着窩棚,在昏沉的天色下用沙啞的嗓音喊道:“燒死他!燒死他!”
“燒死他,光明神就會寬恕坎西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在外面出差,回家之後給大家加更。
感謝支持,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