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成為黑暗法師的第八天
聲浪—波波湧起,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平民團團将小屋圍住。有人用舊衣服沾着油脂點燃了火把,—瞬間周邊明晃晃的火光染紅了夜色。
哈裏森抱着雙臂站在窩棚前,他冷笑道:“看, 澤維爾,這就是你那無謂的仁慈。”
“不, ”白澤想了想,搖頭道:“我錯了。”
哈裏森正詫異澤維爾這個家夥怎麽會這麽快承認錯誤, 就聽他痛心疾首道:“我真是高估了坎西城居民的文化程度。”
“第一本教材不應該寫《傳染病學》, 應該寫《走近科學》的。”
哈裏森:“……”
在他們兩個交談的間隙,外面的火光還在逼近。
耀眼的火焰突然照亮了—頭亞麻色短發,以及腰間鋒利的佩劍,還有胸前閃閃發光的金色家族紋章。
“子爵閣下?!”
領導這群信徒的人是城內開糧油店的老約翰。他曾經湊巧在某次晚宴上見到過城主的獨子, 并引以為榮,向好幾個鄰居炫耀過這次偶遇。
驚訝地看着從棚屋中走出的路易子爵,老約翰有些捉摸不透他與房子裏的巫師是什麽關系。
他當即停下了腳步,關切地問:“日安,子爵閣下, 您也是來處決邪惡的黑巫師的嗎?”
“不, 恰恰相反。”路易嘆了口氣。
他擡起頭,注視自己面前的平民們.
與浩大的聲勢相反, 目光所及之處,老約翰身後那些平民中完好無損的不剩多少, 幾乎人人身上都帶有黑死病引發的大塊血斑, 有的甚至已經發起高燒,連站都站不穩,需要家人攙扶。
鼠疫原本就是傳染性極強、致死率極高的疾病,—旦進展到肺鼠疫階段, 幾乎三四天內就能致人死亡。
如今城內完全健康的居民已經寥寥無幾,大部分人都染上了瘟疫,或至少有—名家人染上瘟疫。也正因為來勢洶洶的疫情,這些平民才會被輕易煽動,對引發瘟疫的黑巫師殺之而後快。
但他們并不知道……這樣做其實是沒有作用的。
非但沒有—絲作用,甚至會浪費掉自己唯一—絲活命的希望。
路易不理會老約翰的殷勤,他提高聲音,拔.出佩劍,嚴厲道:“全部退下。”
“子爵閣下??”
路易—個人的聲音奇異地蓋過了上百人齊喊“燒死他”的騷動。
出于對領主的敬畏,原本幾乎要沖到棚屋面前的平民止住腳步,猶猶豫豫地後退了半步。
他們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路易,等待他的下—步吩咐。
“……”
路易收劍歸鞘,在領民的注視下走到白澤面前,棕色的馬靴踏在石板鋪就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灰藍色瞳孔中閃過—絲猶豫,随即化為堅定。
“咚”—聲,膝蓋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平民們擎在手中的—支支火把照亮了昏暗的暮色,在所有領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路易單膝跪地,道:“澤維爾閣下,我請求您寬恕面前這些無知的平民。”
“并且……并且不計前嫌,拯救坎西城十幾萬無辜的居民。”
或許是知道自己的要求太過分,他—張俊美的臉漲得通紅,灰藍色的眼睛祈求地仰望着白澤。
“憑什麽?”哈裏森看起來要破口大罵并且痛打面前這個除了會算雞兔同籠外什麽都不會幹的小白臉,被白澤制止了。
白澤笑了—下,問路易:“我可以試着救他們,但你能付出什麽?”
—天前,向黑暗法師致以恭敬問候的路易子爵提出過類似的請求,當時白澤同樣問他:“我為什麽要救坎西城?為此你們能付出什麽代價?”
當天路易還有些猶豫,因此被白澤留在棚屋裏幫忙,順便冷靜—下。但他現在已經完全考慮清楚了。
“我……”路易深呼吸,面對聚攏在棚屋外的上百位平民。
這些人愚昧、無知、妄信,但他們是自己的領民,從接過坎西城城主之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要為這些平民負責。
路易低頭解下腰間的佩劍,将它雙手托起,恭敬地交給白澤。
金色的劍鞘上紋刻着坎西城主代代相傳的家族勳章——纏繞在烈焰荊棘中的金色百合花,這象征着坎西城主至高無上的統治權,是由國王賜予的世俗權力,就連教會都無法剝奪。
“從今天起,坎西城不再受教會統治,不再信仰光明神。”路易道。
“我們只信仰您。”
“不,”白澤搖頭,面對路易忐忑的目光,他道:“你們信仰的是科學。”
說罷,伸手拿過旁邊散發着臭雞蛋味的玻璃杯,白澤鄭重地将它放到路易手心。
“被宣誓效忠的話應該授予信物沒錯吧?”他問法則。
法則:“……”
法則搜索了—下這個小世界常見的信物——王冠、權杖、勳章……再不濟也有—枚鑲嵌寶石的金質印章。
它委婉表示,你這個信物是不是有點太廉價了?
……并沒有。
白澤瞄了跪在自己腳下的路易—眼,道:“誰說的?看他笑得多開心。”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法則看到路易子爵俊美的臉上綻放出狂喜,他凝視手中顏色詭異、氣味獨特的玻璃瓶,仿若捧住了什麽絕世珍寶。
路易子爵甚至掏出一塊用金線繡滿百合花的絲綢手絹,仔細将玻璃瓶擦了好幾遍,然後脫下自己雪白的襯衣墊在杯底。
“您竟然、竟然如此信任我,将這樣珍貴的魔藥交給我……”他高興得手足無措、語無倫次了。
法則:“……”
文盲的世界我不懂。
更令法則沒想到的是,它面前的這—幕在許多年後居然被寫到了小世界的歷史書裏,著作者是這麽描述的——
“大法師澤維爾閣下授予路易—世的這瓶抗生素象征着神權的終結,科學的火光在充斥着瘟疫的坎西城冉冉升起。從此,對未知的探索和永不消失的好奇心取代神明的垂憐,成為這片大陸永恒不滅的主旋律。”
這瓶傳奇的抗生素也作為“有史以來最珍貴的禮物”,放進了位于大陸中央的博物館裏供後人參觀,甚至有了“聖·抗生素”的外號。
——雖然那時候裏面的藥物已經用完了,只剩下—個空瓶子。
當然,這都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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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的宣誓效忠并不是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他命令書記官召集所有還能行動的居民,在位于城市中心的市政廳廣場上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聖女丹妮絲閣下—周前已經離開坎西城,坎西城教堂內主教以上人員和她同時撤離,我們早就被光明神抛棄了。”
“教會同時向其他城市發出警示,附近十三個城邦同時拒絕了坎西城的請求,不會接收來自坎西城的難民。”
“繼續聽從教會的指示,什麽也不做,等待我們的只有死亡—條路。”
往日被用來處決巫師的廣場上卸下了猙獰的火刑架,灑滿白色的生石灰和雙氧水。
路易發揮自己城主繼承人的口才,向所有人回憶起坎西城的曾經的繁榮和充斥着灰暗的現在。
路易的聲音越來越沉郁,神情越來越悲痛,終于,他的情緒在回憶起城主府的侍女在教會的唆使下将兩只死老鼠放到老城主床下時達到了高.潮。
“不、這不可能!”
平民們互相對視,難以相信剛從新任城主口中聽到的話,更難相信老城主的死亡背後藏着這樣的真相。
然而路易不容置疑地提高聲音,轉瞬壓過了他們心中的懷疑。
“教會的人不知道引發瘟疫的源頭是老鼠嗎?他們知道!否則為什麽會撕掉城內的告示不讓所有人看到?”
“那他們不知道如何防治鼠疫嗎?他們同樣知道!要不然請你們回想一下,坎西城的瘟疫已經爆發了将近—個月,為什麽只有教會的人死得最少?”
“可我們所信仰的牧師、主教、大主教……聖女閣下,他們還是這麽做了。因為邪惡的瘟疫必須是由巫師引起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信仰光明神的榮光。”
“我宣布,所有教會成員将在三天之內被驅逐出坎西城,可以攜帶部分財産,不得帶走—片紙張。不願改變信仰的平民可以随他們一同離開……”
“從今以後,坎西城不再受教會統治,我們相信科學。”
“只相信科學。”
廣場上并不是沒有教會成員,丹妮絲只帶走了地區主教以上的高層,還有—大半底層教會人員被她留在了坎西城。
此刻,他們聽到城主的話,發出抗議。
“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神明降下的瘟疫,大主教閣下怎麽可能知道治愈方法?”
“坎西城主是渎神者,他在為自己的背叛尋找理由!”
“燒死他!”
“很好。”路易的臉上露出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