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成為黑暗法師的第六天
看着死老鼠在盒子裏化為灰燼, 丹妮絲輕輕籲了口氣,然後她跪坐在地上開始虔誠地禱告,就仿佛自己身上的罪孽也和老鼠一樣化為灰燼。
丹妮絲禱告得是如此專心, 以至于她沒有發現挂在牆面上的一副風景畫被推開一條縫隙,縫隙之後, 藏在灰藍色、波濤洶湧的海浪下的,是一只顏色相同的眼睛。
灰藍色的瞳孔靜靜注視着屋內發生的一切, 在看到丹妮絲拿出的死老鼠後, 他的眼底先是掀起驚濤駭浪,而後,在濃濃的悲怆下,是比悲怆更濃的恨意與殺意。
這一切丹妮絲都不知道。
在坎西城多停留了三天, 反複讓探子确認黑暗巫師研究出的特效藥真的是“泥土、馬鈴薯泥、牛肉湯和黑麥啤酒”後,她露出和侍女相同的笑意,确信這只是澤維爾的障眼法,踏上了離開坎西城的馬車。
被瘟疫籠罩的城市在碌碌的馬蹄中越來越遠,終于化作視線盡頭一個看不清的小黑點。
丹妮絲感到心中一陣輕松。
一切危險, 一切擋在珀西瓦爾前方的威脅, 都已經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憑借與聖子珀西瓦爾的友誼而從數百名貴族小姐中脫穎而出, 成為教會聖女的丹妮絲是從未來某個時間節點穿越回來的,她有着之後數十年的記憶。
出于對珀西瓦爾的愛慕與關注, 丹妮絲非常清楚他并不是真正的聖子, 而是女仆的兒子。
上一世,坎西城的城主埃德蒙正是揭破這個秘密的人。
由于埃德蒙揭發了兩個聖子被互換的真相,珀西瓦爾在教會的處境曾一度艱難,直到教皇陛下松口向心腹透露某個秘密後才有所改變。
可即使是這樣, 直到最後珀西瓦爾也沒有坐上教皇的寶座。
僅僅是因為出身的原因,教會的各位大主教無視了他身上好學、聰慧、謙卑、仁愛……所有的優點,轉而去支持一個除了神谕以外一無所有、學識粗鄙、容貌醜陋的替代品。
丹妮絲深惡痛絕他們的選擇,她想要撥亂反正,讓珀西瓦爾登上他該得的位置。而光明神想必也贊同這點,不然為什麽會将她送到三十年前,還是個少女的時候。
“贊美光明神。”
丹妮絲在夕陽裏面對坎西城,低聲為黑死病中掙紮的幾十萬平民禱告
這一世,她已經提前解決了擋在珀西瓦爾前方的所有障礙,丹妮絲相信只有讓珀西瓦爾登上教皇之位才是最好的,對她、對珀西瓦爾、對整個世界。
從之前,到未來,她一直是如此堅信的。
·
因為多了一世記憶而運籌帷幄的聖女并不知道驕傲是阻擋人類進步的天敵。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後不久,在教堂門外跪了三天三夜的路易子爵直起身,對随從道:“起來,去城北。”
“是。”
“還有……”
“什麽?”
餘光瞥見教堂內的一片火光,路易顧不得吩咐随從,踉跄着大步跑進房間,脫下自己的披風用力拍打,熄滅了被放在火盆裏焚燒的一摞羊皮紙。
“少爺?”随從大驚失色。
他看到路易子爵扔掉被燒焦的披風,從火盆裏小心翼翼地捧出羊皮紙,道:“我沒事。吩咐書記員抄寫10遍……不,100遍,讓他們通知整個坎西城,按照上面的內容應對瘟疫。”
“……”
“黑死病并非是不可克服的,”神情冰冷的臉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映着火盆底部未熄滅的火星,越燒越亮——
“從來沒有什麽光明神的懲罰,有的只是貪婪的人心和比地獄更殘酷的手段。”
路易大步走出正門,對整個坎西城最華美的大教堂連看都不看一眼。
哥特式建築的尖頂下,無數片彩色玻璃倒映着頭頂的日光,似乎在他頭頂聚攏了一層光暈。
在這聖光般的美景中,他問:“城主府內替聖女傳遞消息的人抓到了嗎?”
“是的,一共三名仆役、一位騎士。”
“殺了吧。”
“……不,等等。”将要上馬車時,子爵閣下又改了主意。
“初次拜訪他人好像應該送禮物才算得上正式。”
“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紅酒、鮮花和玫瑰蛋糕。”
“換掉,”路易不容置喙:“蛋糕留下,其餘的換成黑麥啤酒、牛肉湯、馬鈴薯、花園裏的新鮮泥土,還有……”
“把他們四個捆好,這是我要送給法師先生的研究材料。”
“……”
看來,黑暗法師的恐怖與血腥,不論身處哪個階層,堅持什麽立場,都對此深有耳聞呢。
·
白澤還不知道已經有人将一批新的研究材料打包好、送貨上門,想要為他血腥恐怖的名聲添磚加瓦。
他正在攪拌玻璃燒杯內的液體,加入适量磷粉過濾後,拿起針管,抽了5毫升。
——這是經過數次調整後的最佳用量。
不得不說,雖然本意并非如此,但蝤還是起到了研究材料的作用。
“這是最後一針,今天之後就不用再繼續注射抗生素,改為小劑量口服就可以了。”
蝤身上紅腫滲血的地方已經結痂,白澤用皂化反應的副産物甘油加上其他材料做了管祛疤膏給他塗傷口,然後用繃帶裹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遮住了。
“放心吧,不會留疤的。”他安慰反派。
蝤點頭。
他并不是一個注意外表的人。事實上,在這片大陸,出身低下的仆役擁有超凡的美貌本身就是種原罪。但在銀發巫師的面前,他卻破例希望自己的臉能夠恢複原貌。
……這樣的話,或許能夠得到他的一句贊許。
只要一句就好。
白澤伸出手試探了一下蝤的額溫,小聲道:“差不多退燒……要是有溫度計就好了,回頭看看哪個法師手裏有水銀。”
蝤安靜地聆聽他的話,哪怕有些名詞他聽不懂。
人一旦失去視覺,聽覺和觸覺便會格外靈敏。被繃帶蒙住眼睛,蝤聽見棚屋一角的火堆發出哔哔啵啵的響聲;血液在血管裏潺潺流動,将冰涼的藥劑帶去每一塊發燒的肌肉與組織;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柔軟冰涼,指腹上有幾枚薄繭,呼吸吹拂在額頭上帶來輕微癢意,以及……
自己的心猛然在胸腔中跳動起來,毫無規律,不受控制。
“砰砰”的心跳聲是如此清晰劇烈,以至于白澤拔.出針管,懷疑地低下頭,将耳朵放在蝤的胸口。
“不會吧?沒聽說過鏈黴素的不良反應裏有心包炎啊……再說現在發作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鼠疫有腺型、肺型、腸型……但是沒有心型的,你剛剛是不是有點心動過速?”
蝤:“……沒有。”
法則同情地注視着反派。
——沒有過速,只有心動,懂麽?
你不會懂的,你這只莫得感情只會瞎撩的渣獸!
哈裏森在一旁“蹭蹭蹭”地揮舞着羽毛筆抄書,看到屋子裏“師慈徒孝”的一幕,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于是“哼”一聲踢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白澤也不生氣,畢竟他七天前剛和哈裏森打了個賭,假如蝤能痊愈,哈裏森就必須留下來多給他當半個月的男護士。
這種要求,稍微有一點小情緒……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安撫完蝤,白澤跟在哈裏森身後走出去。
他剛走到門口,就注意到周圍的窩棚裏有人在打量自己。
這些目光來自居住在一旁的平民。
他們從破木頭爛茅草的縫隙間躲躲閃閃地偷看白澤,竊竊私語——
“就是這個人和得了黑死病的人住在一起?”
“對,已經十幾天了,他到底什麽時候死?”
“等他死掉,那些小刀、食物和玻璃器皿就歸我們了吧?”
一想到他們前幾日偷窺到的閃閃發亮的小銀刀,晶瑩剔透的玻璃器和屋子裏柔軟香甜的白面包,這些吃不飽穿不暖,靠賣苦力和小偷小摸為生的貧民頓時急促了呼吸,就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自從城裏爆發起瘟疫,他們已經許多天沒有出去做工,時至今日,大部分人家裏連比石頭還硬的黑面包都找不出一塊。
這樣一只肥羊就住在自己隔壁,怎麽會不心動?要不是顧忌他身邊的大個子,早在剛搬來時白澤就會被周圍的“鄰居”在半夜洗劫一空。
在饑餓面前,就連屋子裏有一個黑死病患者也不能令這些亡命徒退縮。
其實鄰居們也奇怪,按說有一個病人在家裏,不出十天,這戶人就會完全死絕,家裏的東西随便讓人哄搶。可偏偏隔壁的兩個家夥過了快半個月還活得好好的,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證看到了他們家那個得病的少年,他看起來已經完全好了……起碼比剛來的時候好得多,不光能起身,還能到外邊清洗自己的衣服,用一種叫做“生石灰”的粉末消毒。
“不管了。”不知道自己其實看到了多麽了不起的事情,缺少食物和瘟疫的威脅令貧民們的耐心降低為零,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再等下去大家都得死。”
“既然這個小白臉磨磨唧唧不肯病死,那我們幹脆沖過去把他搶光!”
“他身邊的大個子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難道能打得過我們十幾個?”
“沒錯!不要怕!大家一起上!”
話是這麽說,看着身材高大、長相又兇惡的紅發法師,不少矮小瘦弱的貧民還是忍不住抖了抖。
“要不……我們還是等他走了吧,他不是每天下午都要去主城區幹活?”
“對對,走了以後銀發小白臉就任我們收拾了。”
“……”
“撲棱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一只烏鴉發出“嘎嘎”的、發笑一樣的沙啞叫聲,黑色羽毛飄落,落到某個貧民的頭頂,讓他因為不詳而朝天空啐了一口。
哈裏森聽着烏鴉傳來的消息,站起身,用奇怪的目光掃視了旁邊的窩棚一眼。
他的影子在身後拖出長長一條,又高又壯,頭上再生出兩只犄角仿佛就成了《聖經》上說的大惡魔。
剛才還暗中商量搶劫計劃的貧民們生怕這個魔鬼沖進來打自己,吓得閉緊了嘴縮進自己的窩棚。
風吹過,四下無聲,只有屋頂的茅草在瑟瑟發抖。
哈裏森:“……”
就這膽子還想去打劫澤維爾?
他原本是想鼓勵一下這群貧民,告訴他們“心有多大夢就有多大,盡管上!”的。
但現在……
“唉。”哈裏森唏噓地望着天空,嘆了口氣。
——怕我?怕我有什麽用?你們想要搶劫的這個小白臉才是最可怕的黑巫師好嗎?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哼!
·
從屋裏取出一摞羊皮紙,哈裏森嘆口氣,如這群貧民所願走出街區,走上唯一通往主城區的道路。
一瞬間,周圍的竊竊私語似乎都提高了兩個八度,帶着點興奮的味道。
“他走了!走了!”
“太棒了!”
“我們……”
“我們什麽時候去搶?現在?”
“……等天黑以後吧,天黑之後這個小白臉就看不清我們了。”
“好主意!”
這個年代由于維生素A攝取不足,大部分平民都患有夜盲症,在深夜裏是看不清東西的。然而貧民們在這片街區生活了很久,即使看不清,他們也能準确地辨認方向。
可是白澤一個外來人就不行了,不說別的,光是胡亂堆放在巷子盡頭的那堆屍體和雜物就能攔住他的腳步。
為首的搶劫者十分聰明,他的計劃周全又缜密,如果不是碰到白澤,說不定已經成功了。
只可惜,他想要搶劫的,是一個黑暗系法師,非常強大的那種。
——假如說黑暗的力量對貧民們的加成是+1,對白澤的加成就是+100000000……,+∞。
所以,一不小心,通過烏鴉又聽到了全部計劃的哈裏森已經開始在心底默哀了。
一口氣收獲了這麽多自投羅網的研究材料,澤維爾這個家夥到底是該興高采烈還是該心情煩躁呢?哈裏森在心底猜測着。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叮鈴鈴”的響聲,這是用純金制作的鈴铛才能發出的美妙聲音。
“讓開,讓開。”
街道一頭飛馳來一輛四輪馬車,車上的騎士将鞭子甩得噼啪作響,車輪聲一路響徹街道,就連街邊守在房子裏的平民都忍不住将門窗悄悄地推開一條縫,從裏面透出好奇的目光來。
擡起頭,看到馬車上裝飾的金色百合花紋章,哈裏森的嘴巴不由長大,張成了一個“O”字。
“不得了了……”他自言自語道:“澤維爾,真的有人來把我們抓上火刑架了,看起來還是城主的人。”
話音未落,朝天空中的一只烏鴉比了個手勢,哈裏森讓烏鴉回去報信,自己則把羊皮紙一塞,拔腿飛奔,試圖靠自己的兩條腿趕超四條腿的馬車。
這下……這下怕是要累斷氣了!哈裏森邊跑邊咬牙切齒地想:自己前世一定欠了澤維爾很多錢!很多!
·
在馬車奔向貧民區,哈裏森追着馬車跑的同時,一場罪惡正悄悄在白澤的附近發生。
坎西城位于大陸南邊,天黑得比其他地方更早。
太陽緩緩下沉,下午5點過了大半便沉入地平線盡頭,一點點銀色星光在天穹上亮起,像是綴在天鵝絨上的珠寶,将夜幕倒映成一種迷人而優雅的暗紫色。
從地面仰望星空,漏鬥般的星河仿佛在瞳孔中緩緩旋轉。
這可是工業時代看不到的美景,白澤在心底贊嘆。
然而居住在中世紀的大部分居民卻欣賞不到這番美景,事實上,遙遠的天空像是在他們眼前蒙了層紗,和近處的景物一樣模糊不清。
黑暗裏,随着窸窸窣窣的行動聲,十幾雙眼睛一瞬間盯準了同一個方向。
“上!”随着一聲號召,貧民們拿着磚頭、木板、甚至還有從地上撿的石頭,從四周緩緩圍了上來。
白澤擡起頭,環顧四周,雖然看不清楚,但奇怪的是,每名貧民都有他在注視自己的錯覺。
銀發倒映着月光,這一刻,來自澤維爾的外貌與白澤的氣質在他身上奇異地融合,讓站在原地的法師身上呈現一種驚人的美貌,瞬間震懾住所有面對他的人。
整個巷子似乎都因此安靜了片刻。
下一刻,白澤微微笑了一下。
他自言自語道:“我正愁幹活的人不夠多。”
語畢,白澤注視前方,心念如飛,在腦海中寫下一連串化學方程式——
“2(CaSO4·2H2O)==2(CaSO4·1/2H2O)+3H2O →煅燒生石膏
2(CaSO4·1/2H2O)+3H2O==2(CaSO4·2H2O) →熟石膏水合反應
2Mg+O2==2MgO →點燃鎂産生上千度高溫
CaSO4·1/2H2O==CaSO4+2H2O →熟石膏脫水
2CaSO4+C==2CaO+SO2↑+CO2↑ →硫酸鈣在高溫下還原成生石灰、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
方程式很簡單,使用的原材料也很簡單,不過就是前幾天哈裏森從外面拎回來的,一麻袋當地人用來刷牆的石膏塊。
但簡簡單單的石膏,配上化學方程式和魔法的力量是可怕的。
生石膏在120度左右稍微煅燒一下就成為了熟石膏,醫院用來給骨折病人固定的那種。
之後,被煅燒成粉末狀的熟石膏只要加上水,就會瞬間凝固,變為厚厚的結晶體,于是……
圍攻上前的數十名貧民只感覺從天而降一團團細細的粉末,如同白雪一般均勻地降落在他們頭頂,肩膀上……
一開始,貧民們對視一眼,對于同伴的樣子十分新奇,從出生到現在,他們還沒有過如此雪白雪白的時候。
但很快,天空中開始飄起蒙蒙水霧,如同一場細雨。
仿佛陷入了泥濘中,貧民們開始覺得自己的腿被厚重的泥漿束縛住,他們舉步維艱了。
“該死,這是什麽?”
“我、我不能動了!”
“救命!!!救命啊啊啊!!!”
“砰、砰砰、砰砰砰。”←這是有人沖過了頭,連續栽倒在地的聲音。
“黑巫師,我們碰見了邪惡的黑巫師!”←終于有人發現了真相。
與此同時,發出類似驚呼的不光是這群準備搶劫白澤的貧民,還有一群遭遇了無妄之災的騎士……以及馬車。
原本用精致的白橡木雕刻,每一處花紋都镂空成百合花的形狀,上面貼着亮晶晶金箔的馬車徹底變成了白色的。
馬蹄被厚厚的石膏裹住了,上方的騎士用盡力氣才拉住了驚恐的馬匹,不至于一頭撞塌巷子拐角處的牆壁。
推開馬車的前門,起身查看情況的馬車主人同樣不幸中了招,一頭梳理整齊的亞麻色短發結成了厚厚的……石膏塊。
“這是?”身側的騎士只有一張嘴能動,他用這張嘴替同僚們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大束縛術!”身為大貴族的路易顯然比自己的随從知道得更多,他無比震驚:“藏在巷子裏的居然是一位黑暗系的高等法師。”
天知道黑暗系的法師因為生性邪惡,性格孤僻,據說就連其他法師也不太願意和他們打交道。
路易開始擔心自己此行的目的。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更應該擔心的,其實是……
話音剛落,後面的化學方程式也開始發揮作用了。
鎂燃燒的熾烈白光照亮了整條巷子,也照亮了被石膏束縛住的十幾個人。
“……”
等等。
騎士們齊齊看向路易。
黑暗系大法師的法術為什麽是白色的?
……那麽白那麽白,白得都發光了。
路易:“(⊙o⊙)?”
·
熟石膏是束縛,也是保護。
它保護住了被困者的頭、四肢、大部分軀幹。
至于沒有被石膏覆蓋的部分……
鎂棒燃燒産生的上千度高溫催化了煅石膏,也就是硫酸鈣的還原反應,酸性的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在高溫下緩緩升上半空中。
天空中的蒙蒙小雨繼續飄着,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雨中多了些臭雞蛋般的氣味,而降落在身上的雨水,也不再是柔和的,而是……
“啊!好燙!”
随着第一聲驚呼響起,很快所有人都察覺到酸雨的威力了。
他們的肌膚被灼燒得發燙,眼睛紅腫刺痛,呼吸幹澀,如同胸腔裏有一把小刀子在來回地拉。
更要命的是,沒有躲避的機會,所有人都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接受這種酷刑。
還好,白澤是個節儉的神獸,他還想用反應産生的二氧化硫制硫酸,于是在獲得了足夠多的生石灰之後就收起了法術,或者說,停下了反應。
前來搶劫的十幾個貧民被熟石膏變成了一座座雕塑,雙眼通紅,眼淚流得十分洶湧。
被無辜殃及池魚的騎士們也差不多,一個個哭得凄慘無比,不知道的還以為邪惡的黑法師把他們怎麽了。
路易看着這群平時自诩硬漢的手下,擡起頭看了眼被酸雨腐蝕掉了表面金屬層,變得斑駁的厚重家族紋章,再看看只是淚流滿面的騎士。
他:“……”
果然是鋼鐵一般的硬漢,厚實的金屬紋章都鏽了他們才只哭出三升眼淚,了不起。
“踏、踏……”
白澤的腳步在一群雙目圓睜瞪着自己,或者只是瑟瑟發抖抖掉一層白灰的雕像之中走了一圈。
他滿意地摸摸下巴,對法則道:“看,我一貫以理服人。”
“是以理科服人吧……”法則吐槽。
雖然嘴上是這麽說的,但它忍不住在心底想:化學方程式,真好用啊……
盡管有些意外,但事實是,目前半徑50m的周圍能夠自由活動的人,除了白澤以外,就只有路易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走下馬車,頂着一頭裹了石膏的頭發,用貴族禮儀轉過拐角,對白澤一鞠躬。
“日安,尊敬的法師先生。”
根據社交禮儀,初次見面時最穩妥的話題是稱贊對方的地位、實力、相貌。
路易剛剛被燃燒的鎂條晃花了眼,實在是看不到白澤的長相,于是低調地稱贊道:“這位大人,您改良後的大束縛術實在是令人大開眼界。”
白澤:“喵?”
→被驚訝得忍不住發出貓叫。
“大束縛術,那是什麽?”他問法則。
“呃……啊……大概是……那個吧……”法則悄咪咪一指附近的雕像。
白澤這才恍然大悟,他看似高深莫測,實則略帶自豪地對路易道:“你搞錯了,我剛才使用的不是大束縛術。”
“那是什麽?”
白澤摸了摸下巴:“如果一定要起個名字的話,應該說是脫水-水合反應術以及氧化-還原反應術。”
非常貼切
路易:“……”
他的內心充滿了震驚。
難道自己随便求上門的一名法師,居然是一名能夠自創法術的大法師嗎?
自創可不是改良,創造法術需要擁有的知識與智慧遠遠超過在已有的法術模型上進行修改,可以說,能夠擁有自創法術的法師在過去三百多年的歷史上寥寥無幾,每一個最後都居于整座大陸金字塔的頂端,連教會通常都不會去招惹他們。
這真是……可以說是……太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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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段時間後,路易看到屋內的蝤——已經徹底治愈了瘟疫,恢複健康的蝤時,他更加如此堅信了。
蝤的情況已經基本好全,不再需要陪護,因此白澤有時間好好料理之前發生的事情。
十幾名來搶劫的貧民在被白澤用鹽酸、硝酸、硫酸分別招呼了一番後,就連其中最硬骨頭的帶頭者也放下抵抗無條件屈服了。
“我們……我們願意執行大人的一切命令。”
吞了口口水,在看到木頭、石頭、金屬……目所能及的一切物品被投進濃硫酸內,沒過幾分鐘就咕嘟嘟化為一泡酸水後,他是如此宣誓效忠的。
帶領着手下和小弟,兇殘地去搶劫隔壁的小白臉,結果搶到了比自己還要兇殘的黑巫師頭上,這麽兇殘的劇情誰能相信?!
要不是被二氧化硫熏得眼睛睜不開,貧民首領現在就能哭出三升眼淚來。
“哦……”白澤有一丁點失落。
他放下了手中的滴定管,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本來還想讓你們見識一下王水的。”
不知為什麽,貧民首領的心目中突然就冒出了海浪一般洶湧的慶幸。
太幸運了!
王王王水,一聽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好麽?!
這一刻,他不由調高了對于面前這個巫師的警惕程度。
實在是一名非常邪惡的黑巫師啊。
白澤不知道,也不關心貧民們的所思所想,他開始給他們分配任務——
八名完全不識字的貧民一半去外面燒石灰,另一半把生石灰灑遍周圍的每一條街區,然後将堆積在貧民區的屍體全部清理到外面、焚燒深埋。
三名不識字但起碼能認清正反的則接手哈裏森的工作,去外面張貼科普知識。
但這并不意味着哈裏森就此清閑了,他和白澤打的賭還沒有到期,一名……總算還有一名識字、能夠讀寫的貧民跟着哈裏森抄寫白澤創作的新書——《基礎數學》。
數學是一切自然科學的基礎。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和他在一起?!”哈裏森不滿了,他瞪着眼睛,用手指指向和自己共用一張小桌板的貧民首領哈維,強調道:“我可是一名法師!一名!高貴的!大法師!!”
“……”白澤瞥了眼他的卷毛,攤手:“我也沒辦法,咱們這裏的文盲太多了。”
“他是唯二能夠算清雞兔同籠的人……另外一個不是你。”
“……”在羊皮紙上畫兔子的哈裏森慘中一槍,瞪向另一個能算清雞兔同籠的人……路易子爵。
路易默默低下頭。
身為一名數學愛好者,他低頭看書,然後充滿贊嘆地翻看着白澤撰寫的《基礎數學》,發出驚呼:“天哪!原來多邊形的面積可以這樣求解!”
“……函數、方程式、解析幾何……蝴蝶定理、托密勒定理、西姆松定理……實在是太美妙了!”
路易子爵如同一只缺水的魚,一口氣紮入了數學的海洋裏。
白澤一回頭,仿佛瞧見了當初接受自己指導的邵秋白,他不由恍惚了一下。
秋白……在跟随自己學習奧賽題目時,也是這麽努力又認真的,就因為這樣的好學程度,他非常巧合地獲得了崇尚知識的神獸白澤的喜愛。
……
“澤。”
衣角被蝤拉了一下。
他現在已經完全可以下床走動了,只是臉上還纏着繃帶。
仰頭看着白澤,蝤道:“我感覺自己的皮膚已經長好了。”
白澤立刻收回了放在路易身上的目光。
“讓我看看。”他替少年解開纏繞在腦後的結。
繃帶一圈一圈落地,最先露出來的,是一截白皙的下颌。
新長出來的皮膚嬌嫩脆弱,用手指輕輕一按便是一個紅印,讓白澤不由放輕了動作。
雖然之前布滿了疤痕,可不知是白澤制作的抗生素和祛疤膏效果太好還是光明聖子本身的體質強悍,蝤的臉上居然一道痕跡也沒有留下,精美剔透如同貴族使用的,從東方傳來的薄胎瓷器,
等到那雙黑色的眼睛徹底在衆人面前露出來,不光是白澤,就連見多識廣的路易子爵也被眼前突然袒露的美麗怔了一下,哈裏森更是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唉……同人不同命,我怎麽就搶不到這麽好看又哭着鬧着要倒貼的小學徒呢?”
……然後他就被白澤用王水給威脅了。
白澤出神地望着面前這張臉。
它線條流暢,五官無一不美,雖然因為年齡緣故呈現一種雌雄莫辨的精致,可要是再長大幾歲,下颌的棱角開始分明,眼尾拉長,由圓滾滾的杏眼變為更加英挺的鳳眼,那時候精致感就會褪去,化作全然屬于男性的英俊,極富魅力。
白澤之所以知道得這是清楚,是因為……
那是……
那是一張與邵秋白的容貌相同,只是由于身為西方人的緣故,輪廓更加深邃和銳利的面孔。
是巧合,抑或是……
“澤,可以替我取個名字嗎?”
打斷他的思緒的,是蝤小聲提出的要求。
在這個時代,下等人、特別是仆役是沒有屬于自己的姓氏的,他們的名字也十分簡單,通常繼承自父祖,像是蝤這樣不受期待甚至飽受虐待的低等仆役,更不會有人在意他叫什麽。
大部分人對他的稱呼不是名字,而是“喂”,包括他應該稱之為母親的那名女仆。
所以,蝤渴望地看着白澤,他想要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名字,因為他的一切已經不再屬于教會,而是屬于面前的這個人。
他是法師的研究材料,個人財産,法師理該享有他的命名權和支配權。
一聯想到這樣的事,蝤的心裏便浮現出一種純然的喜悅。
“……”
這個時候,白澤回答了。
“好。”
他用除了法則之外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帶着一些複雜的目光打量了蝤片刻,最後将目光落在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上。
那是一雙……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秋白。”白澤道。
“從今天起,你就叫秋白了。”
“秋白?”
“嗯,”白澤頓了頓,露出一個懷念的笑容,他微笑着說:“那是一個對我來說……很珍貴的名字。”
蝤的本意是一種生存在地底的、卑猥弱小的昆蟲,而秋白卻是對于澤來說非常珍貴的名字。
蝤,或者說新生的“秋白”感覺到深深的欣喜,而在欣喜的同時,他的心底卻生出一種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嫉妒來。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梳理一下,總共三個時間線:
丹妮絲沒重生、白澤沒穿越:假聖子被坎西城主舉報,蝤成為了教皇。
丹妮絲重生白澤沒穿越:蝤被黑巫師綁架做試驗,最終死于火刑,假聖子掌握權勢成為教皇。
丹妮絲重生白澤穿越:現在=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