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為黑暗法師的第五天
七天後——
玻璃瓶內盛放着灰色的培養液,淺淺一層,只有小手指的指節深,表面略顯渾濁。
白澤将注射器的針頭沒入培養液中,吸取了大概8毫升液體,輕輕一推活塞。
針尖噴出一道細細的水流。
“不要怕。”他道。
他用一只手遮住蝤的眼睛,另一只手将注射器插.入蝤的手臂,緩緩推動活塞,玻璃管中的液面一點點下降。
哈裏森在旁邊看着,忍不住抖了一下。
這瓶針對鼠疫的特效藥是哈裏森親眼看着澤維爾折騰出來的,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甚至不惜在瘟疫彌漫的坎西城多停留了一周時間。
至于特效藥的效果……反正哈裏森是根本不信,任何一個大腦發育正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一瓶從泥土中提取出的藥劑能夠對令人畏懼的瘟疫起到一丁點作用,更別提這些泥土還是從瘟疫區的地面下挖出來的。
……除了澤維爾。
詳細的過程是這樣的——
澤維爾先是用小銀刀在地上随便挖了幾塊土,然後将灰黑色、紅黑色不等的土壤浸泡在水系法術制造出的清水中,等待幾個小時後,倒走最上層的清液,将它們稀釋後塗抹在标記不同序號的玻璃片上,放入玻璃罐。不到三天時間,玻璃片上就生出一層灰色、金黃色、白色的絨毛……或者說黴菌。
澤維爾将這些絨毛取出,用放大鏡觀察後,舍棄其中一部分,将另一部分放入用熟馬鈴薯、牛肉湯和黑麥啤酒混合成的培養基中,發酵培養。
一周後,将培養基中的混合物蒸汽加熱、添加磷酸過濾,再将過濾後的灰褐色液體取出來,就形成了他手裏這瓶被稱作“抗生素”的珍貴藥劑。
對“珍貴”這兩個字哈裏森要打一個問號。
從土壤、牛肉湯和啤酒中萃取的藥劑不光顏色令人生畏,更散發出一股臭雞蛋般的臭味,遠遠聞着都難受,更不用說将它注射到身體裏。
哈裏森一邊在羊皮紙上抄寫澤維爾新寫出的書籍,一邊擡起眼,偷偷打量着下手很穩的澤維爾和姿态順從的蝤,目露驚奇。
就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兩個還真的一個敢打,一個敢用?
——黑暗法師和他的學徒果然不一般。
門板架出的簡陋床鋪上,少年身上包括臉上都布滿了紅腫滲血的斑塊,額頭滾燙,任何一個了解黑死病——也就是這場瘟疫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的病症已經到了晚期,沒救了。
哈裏森抄完了四十幾頁,坐在凳子上整理手中的羊皮紙,內心刷過一連串豐富的想法——
“啧啧啧,我就說澤維爾堅持留在坎西城一定有秘密……該不會是發生過瘟疫的土壤裏更容易生長出他想要的施法材料吧?”
“黑暗法師不愧是黑暗法師。”
兇殘、心狠手辣、毫無人性。
為了一種以前沒見過的材料,不惜在自己的學徒身上做殘忍的人體實驗,還騙他說是治病用的特效藥。
別的黑暗法師收的學徒活不過十年,這個……能活到明天早上麽?
哈裏森回頭,正準備對白澤些說什麽,冷不防耳邊傳來一串輕微的響聲,像是堆在窩棚旁邊的木材被人撞翻在地。
他一揚眉毛,大步走出去,只看到一條背影像是老鼠一樣飛快貼着房檐的陰影,一瞬間就沒入了貧民區複雜的巷道裏,消失不見。
哈裏森對四周貧民們的竊竊私語和閃躲的目光視而不見,他走回自己的窩棚,含着怒氣對白澤道:“澤維爾,你看到了嗎?”
“這些教會的羔羊根本就不相信你在羊皮紙上寫的那些東西,他們只會說瘟疫是偉大的光明神降下的,為了懲罰坎西城收留了邪惡的黑巫師。”
“我們貼在街道上的那些紙全都被他們撕下來了,鬼知道用到了什麽地方。還有,從昨天起就有人在周圍鬼鬼祟祟地偷看,該不會是發現我們兩個的身份,來把我們綁上火刑架的吧?”
白澤不理會哈裏森的抱怨,他用手摸了一下蝤滾燙的額頭,道:“總會有人相信的,再等等。”
“等到什麽時候?”哈裏森煩躁地在屋子裏轉了轉圈:“等他死了就晚了!”
說到這裏,他轉過頭對蝤道“喂,小鬼,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讓我把你燒死,幹淨利落,怎麽樣?”
“我還沒燒過教廷的人,不知道骨頭是不是比普通人硬,不過我保證燒得幹幹淨淨,只剩下骨灰。”
“嗯……我也不白占你的便宜。這樣,你選個地方,待會兒我從澤維爾手裏把你搶過來,燒幹淨埋在那兒……坎西城教堂,市政廳,商業街,都可以,就算你想要埋在坎西城大主教的床頭也不是不行,就是聽說那老頭長得特別醜,還從來不洗襪子。”
“我烈陽法師哈裏森可是最講信……”
用的。
話還沒說完,哈裏森腳下突然出現了一層淺淺的水,鏡子一般的水面上竄出細長的白色火舌,帶着熾烈高溫纏繞上他的腳腕,頃刻間把他的袍子下擺燒得破破爛爛。
這還不算什麽,水面上同時泛起滋滋的藍紫色電光,靈活地游走,穿透鞋底把哈裏森電得渾身一抖,他頭頂上的紅色卷發一下子直了起來,還散發出隐隐的焦味。
“澤維爾你這個小氣鬼!卑鄙、無恥、偷襲!”哈裏森抱着腳跳起來。
多系法師了不起嗎?這麽欺負人?要不是打不過,他現在就已經反擊了。
“閉嘴。”
白澤一口氣在腦海裏寫下“Zn+NaOH+O2Na2ZnO2+H2O”和“2Mg+O22MgO”兩個化學方程式,把哈裏森狠狠教訓了一頓,然後将注射完的針管遞給他:“你知道該怎麽做。”
自己選的男護士,哭着也要用下去。
哈裏森悻悻地拿起注射器走到外面,用蒸餾過的酒精清洗針管和針頭,放在小鍋中高溫消毒。
門內白澤低下頭,對蝤道:“不用理會他,有了鏈黴素,你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我相信。”蝤道。
因為高熱,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卻依舊專注地跟随着銀發巫師。
“怎麽可能?”
哈裏森撇撇嘴,在心裏祈禱蝤快點死,這樣自己就可以早點和澤維爾一起離開坎西城了。
是法術不好研究還是女法師不好追求?澤維爾為什麽非要留在一座注定滅亡的城市裏折騰他的小學徒?這個學徒還長得那麽醜。
……
事與願違,在哈裏森的萬般期待下,蝤活了下來。
他不但活到了第二天早晨,甚至額頭的溫度還降下來一些。
白澤從玻璃瓶中抽取第二劑抗生素,緩緩推入蝤的血管。
“我說過,你很快就會好的。”他當着哈裏森的面,淡定地重複道。
哈裏森惱羞成怒地“哼”了一聲,抓起桌上的羊皮紙去街道上張貼。
“我相信。”蝤回答。
鮮活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着,酸痛和無力感似乎消失了大半。比昨天更輕松的身體令蝤在心底默默地禱告了一聲,然後擡起眼仰視白澤,目光虔誠。
——以前我相信神的存在,現在……
現在我只相信你。
與此同時,坎西城華麗的中心教堂內,一名亞麻色頭發,衣服上繡着家族紋章,看起來地位不低的青年正筆直地跪在鑲着大塊彩色玻璃的大門外。
“發生了什麽事?”
穿着一身簡單白袍的少女從教堂內走出。
青年擡起眼,目光中浮現出一點亮光。
“聖女,”他道:“我聽說您即将離開坎西城?”
“請不要這麽做。城內的居民現在還有信仰,所以還能維持秩序,一旦連教會也抛棄他們,那麽坎西城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
空氣似乎安靜了片刻。
“我很抱歉,路易。”
丹妮絲,或者說光明教會的聖女臉上流露出悲憫的神态,她在青年面前駐足片刻,搖頭道:“這是神的旨意。”
繡着金色鳶尾花的雪白裙擺從路易面前拂過,像是帶走了全部力氣,在教堂門前跪了一上午的坎西城城主繼承人肩膀塌了下來,因為痛苦而弓起脊背,像是被悲傷擊倒了。
“我聽說路易的父親也染上了瘟疫?”丹妮絲回到屬于自己的房間,詢問侍女。
“是的。”侍女回答,在腦海中回想自己得知的情況。
然而聖女閣下卻沒有接着詢問坎西城城主的病情,而是換了個話題。
“之前讓你查的事情,查到了嗎?”
侍女點頭,緊張道:“我吩咐城主身邊的人去查在街上貼布告的巫師,他們傳來的消息是,那兩人藏在城北的一處貧民窟裏,身邊還帶着一個瘟疫病人,像是在做什麽邪惡的研究。”
丹妮絲秀美的眉頭皺起:“能查到他們的研究內容是什麽嗎?”
侍女臉上的神情變得奇怪,似乎想笑,又顧及場合不願在聖女面前失儀。
她字斟句酌:“似乎……是與布告上說的‘鼠疫’有關。”
“我們的探子潛伏在窗下,打聽到兩名巫師研制出一種針對鼠疫的特效藥,不過……”
在丹妮絲的神情凝重起來之前,她深呼吸,用“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可笑的巫師”的語氣道:“聽說這種藥劑是用泥土、牛肉湯、馬鈴薯泥和黑麥啤酒配置出來的。”
丹妮絲:“……”
“可能是探子聽錯了吧。”
“需要讓教會騎士剿滅這兩名巫師嗎?”侍女小心地問。
她看到聖女擺手,道:“不必。”
她好不容易帶着蝤來到坎西城,沒想到這位前世記憶中的聖子真的如傳說一般擁有不死之身,即使是令整個大陸聞之色變、在今後十年內殺死了成百上千萬人的瘟疫也奈何不了他。
不過邪惡的黑暗巫師澤維爾果然還是像前世一樣來到了坎西城,還巧合地帶走了蝤做他的研究材料。
從丹妮絲的記憶中看,這位往後會成為光明教會最大敵人的黑暗巫師手下還從來沒有一個研究材料能成功地殺掉他,逃出生天。
想必蝤也一樣。
她溫和地笑道:“還不清楚黑巫師的情況,我們馬上就要離開坎西城了,不必多生事端。”
“是,聖女。”
“那個……這裏的瘟疫,真的完全治不好嗎?”侍女離開房間前猶豫地問道。
“這是神的旨意。”丹妮絲回答了和之前面對路易時同樣的話。
“贊美光明神。”侍女遺憾地轉身。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丹妮絲一個人,她鎖好房門,拉上窗簾,從床底下拿出一只密封良好的銀盒。
靜靜地盯了盒子片刻,丹尼絲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她用手絹墊着手,打開盒蓋。
盒子裏面躺着一只皮毛潰爛的死老鼠。
丹妮絲将油燈拿過來,默念了一句聖經。她傾斜油燈,在老鼠身上澆了燈油,然後将手絹扔進去,一起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