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們怕夜長夢多,很快的,就已經選定了時間。
晏千在房間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就被幾個人破門而入,把他吓了個激靈。
他認得他們是誰,卻喊不出名字,只得把身子往角落一縮,問道:“叔叔,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面面相觑,麻利地将晏千的手腳都捆綁了一塊。
晏千被吓到了,不停地掙紮,嚷着喊爸媽,可他不管怎麽喊,也沒有他的家人進來,甚至連晏旸的聲音也沒有聽見。
晏千的腦袋像是被線卷纏繞着,纏得實實的,讓他意識到了什麽。
他整個心都沉了下來,像帶着絕望,沒有再反抗。
他被搬了過去,卻有些茫然,好像被全世界抛棄了。
他第一時間想起了瞿則,想他想得恨不得去見他,只是他沒有想到上次已經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橘子哥。”他低喃地道。
他上次和瞿則說的是真的,他并不怕死,只是現在有了牽挂。
晏千的雙手被縛在身後,被村民帶到了一條用木料做的小船。他整個人躺在那裏,雙手雙腳被束縛着,也不掙紮,一雙眼睛看着天上,沒有任何的情緒。
是他想得天真,以為他和瞿則的感情能被接受,被認同,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在岸邊,來了很多他認識的,還有不認識的村民,卻無一人救他,也沒人替他求情,就好像看着待宰的魚,漠然置之。
他心想,當初橘子哥想做個大英雄,救着紅山村,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這樣。
他好像看見了他的父母,站在大樹底下,輕哄着他五歲的弟弟。
他扯了扯嘴唇,卻笑不出聲,再過兩天就是他十九歲的生日了。這點挺可惜的,橘子哥說給他過個大生日,這次真過不了,也是真活不過二十。
瞿則醒了。
他是被噩夢驚醒的,醒過來時,還止不住地打了幾個戰抖。
他掀開了被子,起了身,朝着窗戶看去。
瞿則還是一個剛滿二十的年輕人,可整個人卻頹唐了不少,眼皮子稍微紅腫,看着消沉又帶了似郁氣。
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手心上起了一些莫名的霧氣,霧滲入褶皮,再慢慢地往四周蔓延,有一股冰冷的涼意竄入五髒六腑,順到全身。
這種感覺,就仿佛自身泡于水中,讓他無所适從,又茫乎乎的。
瞿則自從與晏千尋神後,他就和晏千牽在一塊,彼此相連,又共享了五感六覺。這次無緣無故的寒涼,就好像給他頭頂茫茫然地錘下一棒子,昏昏眩眩,又涼到心谷底。
父親這幾天都沒想讓他出門,他也順了父親的意,聽話地在家呆幾天,也管不着流言飛文。
瞿則趁着父親沒在,熟練地開了鎖,跑了出去。他跑之前,拿了父親的一頂草帽戴上,盡量遮掩自己的臉。
他走了出去,,看見不少的村民朝着河邊走去,他看了下自己的手,已經開始有水跡慢慢地摻出來,成了紅。
——
晏千被送了出去。
當瞿則趕到時,沒見到晏千,船也沒了。
瞿則左右顧望,心底那股慌忙快溢出皮相,随後聽到了些嘶嘶拉的聲音。他往左邊看去,看見了幾個健壯的村民低頭低語,一邊收攏縛船的麻繩,裹在柱子上。
瞿則走過去,冷靜地問:“晏千呢?”
他們明顯地愣了下,眯着眼地道:“是你啊。”
瞿則又問了一遍:“晏千呢?”
他們指了指流動的河,随後若無其事地把麻繩捆好在柱子底下。
他看着他們,看着周圍的人,每一個面孔都沒有哀傷的情緒,就好像只是送走了一件無用的物品。
瞿則突然抓住了一個村民的手臂,五指幾乎沒有意識地掐進去。
他吃痛了下,道:“放手。”
瞿則輕輕地喘着氣,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們這是推了晏千送死?”
“你什麽意思,老蔔說了,晏千那叫中邪。”他呸了一口。
瞿則的腦子裏突然嗡嗡嗡地響着,“你在說什麽?”
他往瞿則的身上看了遍,說:“不是你倆搞同性戀,至于這樣嗎?”他繼續說:“現在還得罪了神靈,你看能怎麽收場?”
瞿則僵在原地,,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同性戀是罪嗎?
不是。
什麽是罪。
是把一個無辜之人自以為是的當成讓自己活命的籌碼。
他應該早知道的,又何苦撐大英雄。
瞿則瘋了。
他掄着拳頭,每一拳像帶着冽風般的狠勁,狠狠地揍過去。
村民被第一拳打蒙了,怒極反打,幾個人扭打了一塊。
瞿則紅了眼,拳頭帶着玩命般的力度,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抻下去。
周圍的人似乎意識到要鬧出人命,趕緊沖上去制止了瞿則,幾個身材健壯的大叔把瞿則按壓在了地上,讓他沒辦法動撣。
“放開,放開。”瞿則仿佛沒有了力氣,聲音很虛,不停地重複這兩字。
“無法無天了你,你這是要打死人。”
“先把他關起來,看村長怎麽定?”
瞿則被關押在了牢裏。
他吃了一天的濁醪粗飯,直到第二天,他父親終于來看他了。
他将煮好的飯菜從食盒裏拿出來,樣樣擺好,雙眼擡起,看着瞿則。
“那人已經被你打死了。”
瞿則頓了下,若無其事地埋着頭,狼吞虎咽地吃着飯。
父親失望地看着他,問:“你為什麽變成這樣?”
瞿則慢慢地把頭擡起來,“阿千被獻祭,你知道的吧。”
父親停頓了下,點點頭。
“為什麽不告訴我?”
父親說:“告訴你又如何,村裏上千人,你倆想逃得過誰的眼睛?”
瞿則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這不是推阿千去死的理由。”
“沒人推他去死。”父親重複老蔔的話,“晏千不過是中邪,老蔔只是在幫他。”
“你信自己的話?”瞿則笑出聲,“水災來臨必死人,你們等同于送了一個人去死,拿了好保命的借口。”
父親一巴掌甩過去,力度不輕,瞿則摸着自己的左臉,是一陣麻痛。他用舌頭頂了頂唇邊,心想,真痛。
“不是他,就是你。”父親氣得聲音都哆嗦了,“我如果不是為了保你,你個不孝子。”
“保我?”瞿則歪着臉,看着他,“爸,我有不死症,你忘了嗎,我死不了。”
父親盡量平息自己的怒氣。
瞿則輕輕一笑,“比死更痛苦的是什麽,生不如死。”
“你知道外面的人現在怎麽看你嗎?”父親問。
“哦?”瞿則漫不經心地問。
“他們懼你,怨你,恨你。”父親道:“在他們的眼中,你成了惡人。”
“我成了惡人?”瞿則反問,“我惡在哪,我打死了人,我就成了惡人,那他們讓一個清白無害的人送死,那叫什麽?”
他說着,又笑了,“我懂了,我死不了,又能殺人,你們怕我,所以我就成了惡人。”
他的聲音平淡,但眸裏帶着捉摸不透的陰涼,父親猛地站起身,往後退上一步。
父親的嘴巴剛張開又合上,眼裏的驚愣漸息,直接轉身離開。
瞿則的情緒平靜下來,拿起筷子夾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