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晚上,他們幾乎沒有話說,并背側睡覺。
他和晏千的關系就好像剎那間改變了,卻說不出變了什麽。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這些年來,晏千的身邊總會圍繞些女孩子,可他的目光卻不會在她們身上停留。
同性戀,這三字他只會在電視機上聽過。但是,卻不會在紅山村出現。
晏千撿到了樹枝,把它做成了棍子撐着走,不至于這麽累。
“橘子哥是不打算和我說話了嗎?”晏千突然說。
瞿則愣了下,搖搖頭,“沒有。”
晏千歪着頭,看着他,“如果橘子哥喜歡女生,我不會去打擾你,只是,”他頓了下,聲音很平和,“你幾乎不去和女生接觸,總會讓我産生一點希望,一年複一年,希望越大,就是怕換來失望。”
他說得很平淡,但每字就仿佛一根針,總會往他那刺一下。
晏千說着,突然停了腳步,轉身對着瞿則,他比瞿則矮上半個頭,把頭擡起,直直地看着瞿則。
“如果我親你,你會讨厭嗎?”
瞿則停了好幾秒才道:“我,不知道。”
晏千落寂地垂下眼睛,倚在樹邊休息,怔怔地看着天色漸晚,指着前面地道:“我們好像快到了。”
瞿則愣着臉地看着前方,說:“我們能找到河神嗎?”
晏千說:“會的。”
瞿則蹲下來,将包袱打開,“吃點東西。”
晏千沒什麽胃口,吃了幾口大餅就放下來,問:“橘子哥,你有什麽遺憾嗎?”
瞿則頓了下,搖搖頭,他低聲地反問:“你為什麽非要冒着危險跟我過來?”
晏千輕輕地嘆了口氣,“我不怕死,如果尋神這條路非要一個人死的話,我想做那個人。”
瞿則蹙着眉,斥他,“別胡說。”
晏千淡淡一笑,漂亮的桃花眼看着他,帶了絲沉沉的迷溺,“我身子太弱了,之前老占蔔說我不會活得長,但我希望橘子哥能活得長一點,把我那份一起活着也行。”
晏千說着,突然有了一些困意,他打了一個哈欠,呢喃地說:“明天就來了,橘子哥今晚能抱着我睡嗎,像小時候一樣。”
瞿則沒有拒絕,他躺在晏千的旁邊,笨手笨腳地将他摟在懷裏,小聲說:“睡吧。”
他發現晏千越來越瘦,瘦得骨頭都硌疼了瞿則,瞿則覺得疼,心裏更疼。
晏千有個弟弟,後來他知道弟弟出生的原因讓晏千有過一段時間的頹喪。老占蔔曾經說過晏千不會活得長,才讓父母有了再生一個的打算。弟弟出生後,父母對晏千的愛被弟弟分了大半,瞿則甚至看見過晏千被漠視一邊,看着父母逗着弟弟玩。
第二天的早晨,晏千還在沉睡,瞿則小心翼翼地把包袱墊着他的頭,讓他睡得更舒服些。
他昨晚給晏千的水加了菖蒲和薰衣草,達着安眠的效果。他并不打算讓晏千陪同他去尋神,不管有沒有成功,他不想讓晏千去送死。
他沉沉地看着晏千,才轉頭離開。
過了河,就是一座山。
瞿則從河邊發現僅用幾條竹子做成的竹筏,他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順着河流航行。
突然,風來了,像海浪般地從河中卷起,頓時狂風大作,向着瞿則襲來,讓他一驚,趕緊伏在竹筏,生怕下一秒就被卷進了河中。
竹筏搖搖晃晃,把瞿則晃得難受,翻天覆地般的反胃,有種惡心嘔吐的感覺。
等他好不容易上了岸,渾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輕輕一扭都能扭出水。
瞿則向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山底突然發出一陣嘶嘶拉的聲音,随後山泥緩緩轉動成了輪形,再往兩邊拉開,露出了一個門。
瞿則身子一震,雙手握拳,忍着心底的那股寒栗,走了進去。
門被關上了。
瞿則謹慎地往四顧看,這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樣。
裏面陰涼涼的,偶爾嗖風,兩邊古樹成排,對面有粘在泥牆裏的木樁能爬上去,若要過去,就得踩着水中木。
他也沒顧得上能不能做到,咬咬牙,踩上了第一塊木雕,提到喉嚨的心又放了下來。
他試試踩上了第二塊木雕,突然伸出了一個黑溲溲的,又如同一條蛇狀的精怪,狠狠地攥着他的腳踝,硬生生地拉到水裏。
“嗚……”
水從他的四面八方地進入,腳下竄來了許多精怪,硬是把他往下拉,他努力地晃了晃腦袋,手抓緊木雕,把自己撈出水面。
他用力地喘着氣,要是一開始沒抓着木雕,他真的會被攥下去。
他抱着木雕使勁地游到對面,才爬上岸。氣還沒喘完,他走到泥牆,一手一個抓着木樁爬上去。他把木樁攥得緊緊的,雙目凝神,就怕有什麽玩意兒在下一秒從泥牆竄了出來。
驀地,泥牆無了,變成了一塊水潺潺的鏡子。
鏡子?
瞿則怔了下,他從鏡子看見了自己,但不是現在的自己,是五年前的他。
他還看見了他母親,他母親相貌普通,卻面帶溫婉,輕巧地為他織毛衣,時不時還笑了下。
“媽媽……”他呢喃地喊道。
他已經五年沒見過他母親了,他母親是在五年前水災中身亡的。他怔怔地看着她,忍不住将手觸碰鏡子,卻深陷了進去,就仿佛鏡子中有人抓住他的手往裏面去。
鏡子裏五年前的他突然消失了,随後母親站起來,用她那溫柔的聲音呼喚他:“阿則,來媽媽這裏。”
“唔……”
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将他整個人揪進了鏡子裏面。
“媽媽……”瞿則的眼眸突然變得混沌,輕輕地咧着笑,“我好想你。”
母親的臉色突然變沉了,“阿則,為什麽當年沒有救我?”
瞿則變得慌,眼眶開始通紅,“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在哪裏?”
“可是你看見我了。”母親輕輕嘆了口氣。
“我看見你了?”瞿則茫然地問。
“我喊着你的名字,可你們卻沒開門,躲在了一旁,任我被洪水沖走。”母親的聲音漸怨漸虛,伸出手想拉着瞿則。
“橘子哥。”
瞿則頓了下來,他聽到了晏千的聲音。他往四邊看,卻沒看見晏千。
“孩子,你該贖罪了,過來吧。”母親說。
這是母親的聲音,卻不是她。
瞿則剎那間清醒了,看着四顧,往後退上一步。
他打了一個寒蟬,四面八方突然湧入了水,直接把他甩在了平地上。
他狼狽地站起身,發現他母親不見了,前面卻多了三扇白門。
最右邊的門是出去的,只要出去了,他便不再受着苦。
而另外兩個門又是什麽。
他走過去,輕輕扭開了中間這扇門。
他怔怔地看着前面,又是一面流水潺潺的水鏡,如缬衣簾般的埋設在水邊,甚至還漂着條紋形狀的水。
瞿則步徒艱難地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下水鏡。驀然,簾仿佛被拉開了般,水鏡中慢慢形成了紅山村。
紅山村和樂融融,與平日無異,瞿則甚至看見自己的父親,彎着腰砍柴,時不時發出幾聲咳音。自從他母親過世了之後,家庭的重任都擔在他父親的身上,父親的身體一向不太好,經過這些年的勞累更是往他的肩上搭着一座重山,瞿則心裏總有些難過的辛酸。
可鏡頭突然一轉,他看見晏千被村民抓了起來,雙手被縛在身後,嘴巴一張一合的,流淚不知道喊着什麽。
他只看到畫面,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他通過晏千的視線,看見了晏千的父母站在不遠處,哄着在哭的小兒子,卻對晏千視而無堵。
瞿則滾動着喉嚨,不知道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