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山村流傳一個民間故事,叫河伯娶妻。
晏千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讓瞿則翻着故事書,給他講此故事。
“話說有一個地方,年年水災,洪水泛濫成災,傳說是百姓觸怒了當地的河神,”瞿則坐在草坪了,對着晏千說,“于是,當地形成不文明規定,每年臘月,占蔔開壇,會在村裏挑一個長得俊的女子,将她打扮成新娘子,放入船中,獻祭于河神,他便會饒了我村,不再讓洪水泛濫。”
晏千用五指頂着下颌,咕囔地道:“那些女子豈不是很可憐。”
“對,”瞿則用力點點頭,随後笑道:“祖先就寫上了後續,有一個女子非常強硬地拒絕他們,還表示自己有了一生的愛人,但還是被占蔔他們帶頭綁上了婚船,強迫嫁給河神,這個女子的愛人知道了之後,不顧危險地直接殺過去,把女子救了回來。”
“結束了嗎?”
瞿則搖搖頭,“她愛人是曾經英勇殺敵的将軍,後來将這事禀告朝廷,才把剩下的女子都救出來,不用再整日活在惶惶不安的生活。”他說着,笑了笑道:“後續我就不說了,怕吓着你。”
晏千身子弱,便嚼着饴糖,說:“早就該如此,不用死于人心的惡念。”
瞿則一愣,不太明白他這個意思,“人心的惡念?”
“你不覺得嗎?”晏千擡頭看着他,說:“他們又沒有被下蠱,為什麽要聽信一人的話,推了無辜人去送死,那還不是因為一個人死了,剩下的人都可以保命。”
瞿則張着嘴,卻出不了話,也不知道怎麽反駁他。過了幾分鐘,他才想起要說什麽,“後續是,因為朝廷下令禁止獻後,這個地方在第二年就被洪災浸沒,沒有一個人生還。”
晏千沒有被吓到,心想,死就死了罷。
——
這個民間故事在紅山村流傳千秋萬代,家家戶戶都聽過。
紅山村如這故事般,受着水災的煎熬,百姓對此苦不可言。
“這天,又暗了。”一個婦人連聲嘆氣。
青衣婦人看了她一眼,連忙說,“先把衣服收回去,等下大雨就來了。”
天上突然閃了長龍般的閃電,剎那間發出了轟隆的聲音,婦人愁得臉像刮着的狂風聚雨,又驚又惶,她怕雷風打了過來,連忙把衣服收了進去。
水災即将來臨,像籠村絡野的陰雲,突然就降下了,就仿佛給這個村下了一個詛咒。
“橘子哥。”
悅耳又輕喘着氣的少年音在瞿則的身後出來,他還沒把眼睛睜開,少年已經坐下來。
“阿千,怎麽不回家?”瞿則坐起身,把頭轉過去,看着晏千,蹙着眉問地。
這天色烏雲密布的,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下暴雨。晏千的身子弱,要是被雨淋到了,又得感冒。
晏千将手背頂着下颌,問:“那你怎麽還在這?”他天性敏銳,洞破了瞿則煩心的事兒,“是不是因為水災,水災的事你就別煩,大人都想着辦法解決了。”
瞿則低頭玩着小草,說:“我上月過了成年生日。”
“成年的橘子哥在我心目中都和以前沒什麽兩樣。”晏千笑道。
他倆從小就認識了,就只差了一年。
瞿則是八歲時認識了七歲的晏千,那時候的晏千長得小,又像一個精致得像白瓷的娃娃,瞿則那時候很長的時間都以為他是一個妹妹。
正因為晏千從小孱弱,他在瞿則的心裏,就成了一個需要保護的對象。
“阿千,”瞿則突然喊到,眼睛像凝了神般,看向了前面,“傳聞河神能應允一個承諾,是真的還是假的?”
晏千把雙膝抱住,想了想,道:“是有聽說過,但是,也沒人問過,根本就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眼珠子一溜,驀然問:“但如果能見到河神,你是想要河神許你什麽承諾?”
瞿則想了想,天真地說:“讓紅山村不再受洪災之擾。”
晏千輕笑了下,“橘子哥,人總不能這麽善良的。”
瞿則一愣,問:“阿千,你不想嗎?”
“想啊,”晏千眨了眨眼,說,“橘子哥想,那我便想。”
這烏雲來得極快,可晏千還沒打算起身,反而把身子側過去,聲音輕軟的,又似乎帶了些好奇,“你想過以後要娶什麽樣的媳婦嗎?”
瞿則的臉突然紅了,“沒。”
“現在讓你想呢?”
瞿則從來不懂得怎麽拒絕晏千,只得認真地想了想,就是沒想到,就随口說:“漂亮的,心靈手巧的。”
“像我這樣的嗎?”晏千反問。
晏千的樣貌是有目共睹的,紅山村的小姑娘們看見晏千都會臉紅,正因為晏千的體質問題,姑娘們的家裏人也沒舍得讓她嫁一個平日已藥為生的病秧子。
瞿則趕緊擺手,小聲道:“別胡說,讓別人聽了不好。”
晏千頓了下,繼續問:“為什麽?”
瞿則說:“你是男的,怎麽能當媳婦?”
晏千抿着嘴,反問:“誰規定男的不能當媳婦?”
瞿則驀然被這句話唬得一愣一愣的,磕巴地道:“都、這麽說。”
晏千猛地站起身,拍拍褲子的碎草,說:“要下雨了。”
瞿則也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阿千,你怎麽生氣了?”
晏千看着他,笑着說:“我沒生氣。”
瞿則心裏想他每次生氣都皮笑肉不笑,寒瘆得慌,但他沒敢把這句話說出來,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惹他了,只得閉嘴不言了。
——
兩山之間,夾着一條滿河,傳聞河神就住在那裏。
見過河神的人太少,也沒幾個人探個究竟。唯一稱見過河神的人,便是三年前越河尋神的村民。
他們這住的地方叫紅山村,甚至有人稱為是洪山村。
紅山村早在十幾年前河谷漸漲,連夜暴雨,災難就像噩夢般地侵入這個地方。每年發生的洪水都會讓村民的生命受之威脅,苦不堪言。
而三年前尋求河神的村民,一周後回來,神是見着了,但人在幾天後卻沒了,他的臉色突然發青,随後便亡,卻找不着病因。
更讓人駭怪的是,三年內沒有發生過任何水災。
可現在,天連降暴雨,風從南面吹來,卻吹得奇怪。村長心裏一突,就找了老占蔔商讨,老占蔔取一根蓍草抵在桌上,将其他蓍草分發,他只說了一句,“既有先例,何不再嘗試。”
村長懂他的意思,但因為有了先例的後果,這次恐怕有些困難。
但老占蔔的話很快就傳遍紅山村,即有人迫切等着這人出現,卻不願意推自家人送死。
恰在此刻,一個少年出現了。
懷着一腔熱血的瞿則沒這麽想,他青雲之志,甚至夠年輕,帶着一絲天真的志氣,就好像要完成一樁偉大的壯舉。
他想成為這個英雄。
瞿則就帶了個輕巧的小包袱,裝上了能溫飽一周的糧食。
對山看似近,但若是要過去,必得經過沼澤草粘,一腳踏下,小腿都得陷入泥沼。但若走得慢,問題也不大。
瞿則低着頭,将自己的雙鞋脫下,把褲尾撩上了大腿,抓着樹慢慢地往前面走。
他走得極慢,甚至不知道這泥沼會不會越走越深,好不容易上了岸,才拿出了水囊喝水。
驀然,他聽到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少年音。
他猛地往回一看,果然看到了晏千。
他愣了下,問:“阿千,你怎麽、在這?”
“陪你去找河神。”晏千擦下額頭的汗珠,露着虎牙地道。
瞿則的臉色變得嚴肅,說:“阿千,你別開玩笑。”
晏千搖搖頭,“我才沒開玩笑,我認真的。”他說着,抿了下嘴,道:“你既然去了,我也可以去。”
瞿則沉默了下,道:“你身子虛,跟着我,你會受苦的。”
晏千低頭,搓着地面,“我不怕受苦,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過去。”他停了會兒,繼續說:“你別趕我,我沒打算回去。”
晏千總是任性妄為,讓瞿則有些頭疼。在尋神這條路并不安全,甚至是兇多吉少。可他倆争執一翻後,晏千依然一意孤行,瞿則也說服不了他,只得帶着他上路。
他們翻越了數不清的丘陵挺拔山頭,很快的,兩天過去了。天色慢慢晚了,晏千擡頭看着月亮,将手中的蒲公英慢慢吹至空中,輕笑了幾聲。
“橘子哥,快看。”他揪着瞿則的衣袖,輕嚷道。
晏千的的臉是帶有不健康的蒼白,五官卻很完美,像一個漂亮易碎的陶瓷品,才讓瞿則自小有了想護着他的沖動。
他聽到晏千的聲音,下意識地往旁邊看,恰好就看到晏千的側臉,月色暖光落下,映得他沒有多少血色的臉頰帶了些柔和的美,讓瞿則不禁一怔。
晏千聽不到回應,轉頭一看,卻看見瞿則一直看着他。
晏千心裏一動,防不勝防地往他的臉龐親了一口。
瞿則猛地往後退一步,磕巴地道:“阿千,你……”
晏千滾動着喉嚨,輕聲道:“橘子哥,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所以我有事想跟你說。”
瞿則睜大眼睛地看他,那顆心髒突然被吊得很高,幾乎到了喉嚨。
“我是同性戀。”晏千抛出了一個壘球。
瞿則怔了下,神色越漸困惑,“可是我之前沒聽你說過。”他和晏千從小就認識,可是他沒發現過晏千是一個同性戀。
“傻哥哥,我以為我表現得很明顯了。”晏千笑了笑,有些無奈,“我很早就喜歡你,不是弟弟對哥哥的那種喜歡,是想和你成為伴侶的那種喜歡。”
瞿則的腦子裏一時混亂,下意識地反駁:“伴侶應該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晏千輕輕地截了他的話,“所以橘子哥認為我是變态嗎?”
瞿則馬上說,“不是。”
“如果紅山村的人知道我是同性戀,他們會認為我是一個變态,”晏千直接說,“但我不想隐瞞,瞿則,我一直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