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餘璃覺得自己的這個活兒真的是太輕松了,魏夫人似乎是很喜歡她,都不舍得讓她幹一些粗重的活。平日裏就讓她陪在身邊說說話,倒倒茶,偶爾教她種種花之類的。還經常賞她一些糕點吃,對她好的甚至連跟着她長大的凝雲都比不上。
在方府裏待了一陣子,餘璃也知道了她服侍的魏姨娘是這府裏唯一的妾,也是方老爺最喜愛的妾。一個月裏,方老爺幾乎有二十天的時間都帶着這個妾的房裏。餘璃一開始不明白什麽才是妾,她纏着凝雲半天想要讓她解釋給她聽,可是凝雲卻躲着她死活都不願意說。
餘璃只好去問魏姨娘。
魏姨娘當時正在燭光下精心的繡着手中的荷包,聽到餘璃的問題,她思索了一會兒才說,“一個男人只可以有一個妻,卻可以有無數的妾。妾對于男人來說,就像是女人的首飾,歡喜時可以天天帶着身上。厭惡時,憑她在匣中蒙塵。可是妻,不論喜歡還是厭惡,她都是妻。等到百年之後,夫妻是要葬在一處,一生一世。”
餘璃沒有發現,魏姨娘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裏隐藏的渴望。
“按照姨娘的話,妾不是很慘嗎?歡喜的時候好的要死,若是有一日不歡喜了,就不管不問了。可是歡喜不該是一輩子的事情嗎?為什麽會不歡喜了?我瞧着,老爺對姨娘也是十分的歡喜,那也是一生一世的。”
餘璃雖然不太懂情愛,但是也能發覺,方老爺看着魏姨娘的時候,連眼神都是和對着別人不一樣的。方夫人林氏纏綿病榻,她從來沒有見過,方老爺也從來沒有提起過這個人。這樣的妻,又怎麽能算是一生一世的?
“你還小,等你以後長大了,有了喜歡愛慕的人,也許就能明白了。”
餘璃想起了多日不見的方念之,她的以後是和方念之一起的,她以後喜歡的人将來要度過一生一世的人,也只能是方念之。
可是念之,将來你也會有別的喜歡的人嗎?那她會是她的妻,還是他的妾呢?是他歡喜一生的人,還是棄她如敝履?
方少爺一天要吃三頓飯,頓頓湯藥不離口。飯後,方念之服侍着方少爺喝藥,正喝到一半,方少爺卻突然幹嘔起來,将剛剛喝下的藥盡數吐了出來,還順帶着嘔出了一口黑血。
平日裏方少爺雖然身體十分的虛弱,但是大多數時間都只是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也不能過分言語,但是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子嘔血。
方念之和繞籬都慌張起來。
“你快去外面請大夫,我留在這照顧少爺,你快去啊!”繞籬守在方少爺的床前,聲音都哆嗦起來。
方念之拔腿就往外面跑去,方少爺發病的時候一般請的都是保安堂的顧大夫,方念之一說這事兒,顧大夫立馬就拿上藥箱跟着方念之走了。
方念之急急忙忙的帶着顧大夫往方家趕,剛出穿堂門,正走在走廊中卻不防和迎面走來的方老爺撞了個對頭。
一雙鑲金邊的靴子出現在方念之的視線裏,方念之連忙跪下,“奴才見過老爺。”
“不必多禮,起來吧,何事如此匆忙?”
“回老爺,剛剛大少爺突然發病,奴才擔心大少爺所以才步履匆忙,沖撞了姨娘。老爺要責罰奴才是小,可是大少爺如今性命垂危,還請老爺準許顧大夫先去看看大少爺。”
“皓兒又犯病了?”方老爺仿佛不甚在意,“既然如此,你們就先過去吧,我遲些時候再過去看看皓兒。”
方念之聽到這句話如蒙大赦,立馬和顧大夫一起行禮告退,繞籬在賞竹軒裏等了許久都不見方念之回來,心裏着急的不行,直接到院門口等着。繞籬遠遠地就看見了方念之和顧大夫,着急的跑了過去,“你怎麽到現在才回來!”
“大少爺如今怎麽樣了?”顧大夫問道。
“剛開始只是幹嘔,過了不久又開始渾身抽搐。”繞籬說着說着,眼眶慢慢的紅了起來,幾乎哭了出來,“剛剛已經昏過去了,到現在還昏迷不醒,顧大夫,您趕緊進去看看吧。”
顧大夫連忙背着藥箱跟着方念之和繞籬進了賞竹軒方少爺的房間,方少爺這會兒正安安靜靜的躺在一片混亂的大床上,床上的被褥也沾上了藥汁,顧大夫坐在床前為方少爺診脈。
方少爺和方夫人的病都得得很奇怪,尋常的大夫都看不出來病因到底是為什麽,從脈相上來看也看不出有什麽病症,只是對比普通人的脈搏稍微弱了一些。可是兩人都是病入膏肓的模樣,而且經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又時常犯病,顧大夫觀察許久也得不出什麽結論。只好先替方少爺針灸,又開了幾副進補和有助于睡眠的湯藥,并交代了平常不可以過于疲憊,還是要多休息未上。
繞籬哭着答應了,連忙交代下人去抓藥熬藥。方念之和繞籬徹夜守在方少爺床前,仔細的照料。
深夜裏,他迷迷糊糊的想起了餘璃。幾日不見,他的璃兒怎麽樣了呢?
方少爺這一昏迷,知道第二天的清晨才轉醒過來,繞籬幾乎是喜極而泣,緊緊地拉着方少爺的手不放。方念之通過昨天才看清楚方少爺在方府的地位,他雖然看上去是金尊玉貴的大少爺,但他昨日病重昏迷,方府上下還有他過繼之前的父母,沒有一個人過來探望他。
方老爺昨日說是遲些時候來看看他,但是昨天整整一夜,他都沒有來,甚至聽到他生命垂危的時候,都仿佛不甚在意,幾乎是冷漠到了極點。
方念之隐隐的也有些同情方少爺,雖然他是大戶人家的少爺,而他自己只是一個奴才。但是從某些方面來看,方少爺卻是和他同命相連,他幼年喪母,父親不知所蹤,一路摸爬滾打才活到至今,他雖然卑賤,但是勝在身體健康。方少爺雖然有父有母,卻親情冷漠,雖然不愁吃喝,卻身患重病性命垂危。
他記得,方少爺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說過,他們姓了同一個姓氏,倒是有緣。方念之到此日,才覺得這句話不錯,他們果真是有些許緣分在的。
餘璃進府的第十天,方夫人林氏再次病危。
方夫人之前雖然重病垂危,但是之前好歹還能說幾句話,還能喝下些許粥湯。可是最近已經不能言語,漸漸地連湯水都不能咽下了。方老爺雖然對這個元妻不甚喜歡,但到底有夫妻的情分在,因此去魏姨娘房裏的次數都少了,處理完每日的事務之後,基本上都去方夫人的屋裏探望她的病情。
方老爺已經許久沒有來過魏姨娘的房裏,幾乎每一個夜晚裏,魏姨娘都會守在房門前。餘璃知道她在期盼些什麽,“姨娘,你是在想老爺嗎?”
魏姨娘沒有說話,月光打在她的臉上,在她的臉上度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顯得她更加溫柔柔和。
“你要是想老爺了,為什麽不和他說呢?你說了他肯定會過來看你的啊!”
為什麽不說呢?她每天都在這兒倚着房門獨自等待,誰又能看見?誰又能知道呢?沒有一點意義的等待,為什麽又要繼續下去?
“我也只是盼着他來。”魏姨娘轉過身說,“天色暗了,老爺應該不過來了,把院門關了,早點休息吧!”
凝雲服侍着魏姨娘梳洗,今夜是凝雲在魏姨娘房裏守夜,于是她早早地退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魏姨娘看着鏡子裏的美人,心裏卻浮起一股凄涼。告訴他?究竟要怎麽告訴他呢?
魏姨娘何嘗不知道,其實只需要她的一句話,方老爺一定會過來看她。可是說到底,林氏才是她的妻,妻子重病垂危。
她一個妾,不但沒有在身旁伺候,反而攔着丈夫去探望主母,這又是什麽說法呢?外面的人又怎麽看待她的樂郎呢?
妾室,包括方老爺在內,沒有人知道魏姨娘是多麽痛恨自己的這個身份。因為是妾,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做。即使多麽思念着心愛的郎君,也是能倚在門旁靜靜的等待。
這種感覺......
這種枯等成灰的感覺。
不過沒關系了,終有一天,他們能毫無障礙的,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只要等到那一天......
看着魏姨娘微微猙獰的面目,凝雲不禁的有些害怕,可是一轉眼,哪裏有什麽猙獰的面目呢?眼前的女子娴靜端莊,一如從前。
大概是看花了眼吧!
“姨娘,梳洗好了,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這一晚,魏姨娘睡得十分的安穩。
三日後,臨輝城首富方老爺正妻林氏離世,死狀慘烈,終其一生,無兒無女。
方家大少爺驟聞惡訊,大悲大恸之下吐血昏倒。
人人都以為是大少爺太過于孝順,對母親的逝去太過于悲痛,可是只有方皓軒自己知道,那是一種煎熬。
他就像是一個盲人,行走在黑暗的世界裏。他一直走一直走不曾停歇,他不知道,他下一刻會不會掉進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
一生戛然而止。
而方夫人的逝世,則是為他的敲響的一響最好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