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氏無子,過繼的少爺又身患重病,林氏的娘家就派了林氏的一個侄子過來給林氏披麻戴孝。
方老爺這幾天為了林氏的喪禮忙壞了,一連着小半個月沒有踏足過內院。魏姨娘十分擔心方老爺的身體,臨睡前吩咐餘璃說,“老爺最近累着了,你待會兒去小廚房裏看看有沒有什麽糕點,拿過去送給老爺。叮囑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餘璃看到自己房間的桌子上還剩了一塊桂花糕,魏姨娘對待下人一向寬厚,經常賞些糕點。這是昨天餘璃從牙縫裏面剩下來的,本來想留着慢慢吃,不料今天魏姨娘派她去給方老爺送糕點。
大少爺的賞翠軒好像離方老爺的書房不遠吧?
餘璃心裏樂開了花,小心翼翼的将剩下的幾塊糕點用随身的小手帕包好,放在懷裏。餘璃又到小廚房裏拿了一疊杏仁糕,急匆匆的就往書房走。
方老爺果然還在書房裏忙活,見了餘璃頭也不擡,似乎是忙壞了。餘璃送了糕點,又将魏姨娘的話說了一遍,方老爺依舊低着頭看着手裏的賬本,“你回去告訴芸娘,就說我這陣子太忙了,過幾日就去看她。”
餘璃應下了就退了出來。
這下子魏姨娘終于不用每天倚着門盼着方老爺來了吧?
她正想着趕去見方念之一面,可是一出書房她就懵了。賞翠軒該往哪邊走來着?
她提着燈籠一直往裏走去,看見一條直路就往前走,分叉口就憑感覺。七拐八繞的還真的走到了一個院子門口,院門緊緊的關閉着,餘璃舉起燈籠。院門上的匾額都結了蜘蛛網,上面寫着三個字。餘璃不識字,也不知道這是哪兒,只好推門進去。
緊閉的院門發出一聲聲‘吱吱吱’的聲音,餘璃踏進院門,入目的就是一口枯井。枯井旁雜草叢生,屋檐上也結了不少的蜘蛛網,一片蕭條。
不知道從哪裏吹來了一陣風,透骨的涼意。
枯井胖的雜草堆附近好像有什麽東西,黑乎乎的一團。餘璃拿着燈籠照明,枯草堆裏好像躺着一個人,頭朝下方,看不清楚模樣。
餘璃提着燈籠晃了晃,“你在這兒睡覺不冷嗎?”
那人沒有反應,好像已經熟睡過去。餘璃伸出腳踢了踢,“你能告訴我賞翠軒怎麽走嗎?”
那人還是沒有反應。
餘璃洩氣的踢了踢地上人的小腿,轉身離去,她眯着眼睛,院子裏的屋子上面好像站着一個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白衣被風吹得揚起,白茫茫的一片。
“嘿,你站這麽高做什麽?”
下一刻,那站在屋頂的白衣人突然竄到了餘璃面前,她披着一頭長發,遮蓋住面容。鼻尖呼出的氣息都快要噴到餘璃的臉上。
餘璃一個踉跄直接摔到在地上,燈籠在地上轉了兩圈,突然熄滅。周圍變成了黑漆漆的一片,餘璃盯着已經熄滅的蠟燭,剛想施個小法術将蠟燭點起來,可是想起方念之的囑咐,只好停手。
一直放在懷裏的桂花糕也跌在了地上,餘璃連忙過去撿起來。出門的時候幸好用手帕包裹着,還沒有染上泥土,餘璃連忙小心的将糕點包裹好,重新放進了懷裏。
那個白衣人還站在她面前,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你剛剛站的那麽高做什麽?”
那白衣人沒有理她。
“那你能告訴我賞翠軒怎麽走嗎?就是大少爺住的地方。”
白衣人還是站在那兒沒動靜。
餘璃正準備接着自己找了,那白衣人卻突然擡手指了個方向。
餘璃大喜,她突然轉過頭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她微微眯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人,“謝謝,我先走了。你下次別站這麽高了,大晚上怪吓人的。”
她連忙撿起地上的燈籠,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說來也奇怪,剛出那個院子,餘璃手上的燈籠又莫名其妙的亮起來了。
餘璃回過頭,院內黑漆漆的,白衣人已經不見了。
方少爺病重,繞籬和方念之輪流照顧他,餘璃來的時候,方念之正在房裏照看方少爺,繞籬在院子裏熬藥。聽餘璃表明了來意,繞籬就去屋子裏換了方念之出來。
方念之聽說餘璃來了還有點不敢相信,“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偷溜出來的?”
“我沒有偷偷溜出來,魏姨娘讓我給老爺送糕點,我順便過來看看你。”餘璃拿出手帕,微微展開,露出裏面的桂花糕,“這是我給你帶的糕點,你嘗嘗看。”
餘璃的眼睛在黑暗中依舊熠熠發光,方念之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餘璃連忙問,“好吃嗎?”
“好吃。”
餘璃連忙把手帕塞到他手裏。
“那全都給你吃。”
“你不吃嗎?”餘璃是最愛吃的,尤其愛吃糕點,在小漁村的時候,她能連着光吃糕點好幾天。
“魏姨娘人很好,對我也很好,這些東西我經常能吃到,這是我留給你的。你怎麽樣?在這兒過得好嗎?”
餘璃說的确實是真話,魏姨娘對待下人确實很好,也經常把小廚房做的糕點分給下人。餘璃向來是個沒什麽原則的人,誰給她吃的對她好,她就一邊倒。她喜歡起一個人來就是喜歡的不得了,她還經常在凝雲面前不停地誇贊魏姨娘,凝雲也是十分贊同,連聲說道,“姨娘這樣真好。”
“我挺好的。”雖然每天過的累了一些,但是這種累讓他感到很充實。他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威迫他,欺辱他。
方念之搬了兩條小板凳過來,盡管餘璃說不用給她吃糕點方念之還是硬塞給了她,她們兩人就這麽坐在一起乘着月色吃糕點。
餘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突然意識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念之,你說我每日吃的這麽多,以後會不會變成一個胖姑娘?”
方念之看了看她,耳尖突然紅了起來,“不會的。”
就算她變成胖姑娘又怎麽樣呢?再怎麽樣,璃兒也是他的璃兒。
餘璃又覺得沒意思,她還不想離開,她這次一走,就又要好久才能看見念之了。于是餘璃便開始沒事找事,沒話題找話題。
“念之,現在是幾月份?什麽時候會下雪啊?”
“現在還是秋天,下雪估計還要個兩三個月,等到冬天才會下雪。”
她捧着臉頰,眼神裏似乎有了那麽一絲期待和向往,“那等到下雪了,你陪我去玩好不好?我想去堆雪人,堆一個很大很大的雪人。我看你小的時候,每年下雪你都會去堆雪人玩兒。但是你每次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這一次,我陪你一起堆好不好?”
很多很多年的每一個下雪的冬日,她都會浮在冰冷的水面上,趴在水缸的缸壁旁,穿過門縫的間隙,看他在屋外堆雪人。
他穿着單薄破舊的衣裳,鼻子耳朵手腳都被冰雪凍的冰冷,笑容卻燦爛的像是冬日裏的太陽,溫暖而又燦爛,那大概是方念之一年之中最開心快樂的日子。
“......好。”
“那我們說好了,等下雪了,你要帶着我去堆雪人。你要是耍賴不帶我去,那你就是小狗!”
“好!”
等到他們一起把所有的糕點都吃完了,餘璃就不得不走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腳尖,低着頭說道,“那我先走了?”
“你等等,我拿個東西給你。”
方念之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東西,緊緊的攥在手心裏。
他喘着粗氣将東西塞到餘璃手裏,“這個給你,天色不早了,回去的時候小心些。”
說完就回了方少爺的房間。
餘璃往手心裏一看,發現是一串精美的貝殼手串,上面每一片貝殼都被人仔仔細細的打磨過了,在燈光下透着柔和的光暈。
她将手钏戴在手上,提着燈籠高高興興的走了。
方少爺自從得病之後,即使在深夜也是毫無睡意,在床上躺久了每日無聊,他的聽力也變得很好,方念之一進來,方少爺就用微弱的聲音說,“你妹妹?”
繞籬又去院子裏熬藥了,只剩下方念之和方少爺。
方念之應了一聲,他手邊擱了一盆熱水,方少爺今晚有些低燒,他要時不時地為方少爺換毛巾擦身子。
“有家人真好。”方少爺一雙青白的雙眼緊緊的盯着床頂,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方念之沒敢接話,生怕說錯了什麽。方少爺又說,“其實,我很羨慕你。”
“奴才是卑微之人。”
“可......可你有我沒有的東西。”
卑微又如何?有家人對着你噓寒問暖,有一副健康的身體,不像他,年紀輕輕的卻是行将就木。
繞籬是從小服侍方少爺的小厮,這幾天方少爺病情加重繞籬也沒少偷偷背着方少爺在方念之面前流淚。方念之也依稀知道,方少爺是方家一個旁支的少爺,在沒有過繼給方老爺之前,也曾經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他曾經也和所有的少年一樣,健健康康的。
方少爺似乎是受到了觸動,話也變得格外的多,“我幼時喪母......父親從來不重視我。我整日與詩書作伴,我那時也想着,等到合适的年齡,我也想娶一個好看的姑娘。我們一起看書賞花,歡歡喜喜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方少爺咳嗽了幾聲,頓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而微弱,“方家是臨輝城首富,老爺卻膝下無子,打算從族中旁支過繼。父親......原本是要送二弟過來的,可是沒過多久,方家出了命案,傳出了不好的名聲......繼母哀求父親,将我送了過來。我到方家的時候,我就知道,咳咳。”
方念之清清楚楚的看到方少爺的眼睛裏泛起了點點淚光。
“此生此世,我與他們,生死無關。”
面對方家潑天的富貴,他的父親不可能無動無衷,可方家出事,他又不忍将自己最鐘愛的兒子送過去。只能這個可有可無的兒子過繼過去,就算是知道兒子可能一去不回,他也沒有回頭。
方少爺沒到方家幾天就身患重病,從此纏綿病榻,可是他的父親,他的弟弟,沒有一個人來探望過他。他的親人甚至沒有捎來只字片語,而方老爺本來對過繼來的兒子還抱有一絲的幻想和喜愛,也在他纏綿病榻的日子裏漸漸地消磨殆盡。方少爺就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心一點點的冰冷,一點點的絕望。
這原本就是一個賭局,若是方少爺成功接管了方家,他們自然能夠順着這個竿子往上爬。反之,他的父親也只不過是失去了一個兒子。
在一個膝下兒女成群的家裏,兒女反而成為了最不值錢的,而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他,在父親眼裏大概是一文不值的。
人們常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總以為這個‘得道’的人是多麽的了不起光耀門楣。但是也許還有這麽一種可能,這個人,只是一家人為了得到榮華富貴的一個犧牲品。
今夜凝雲在魏姨娘房裏守夜,屋子裏只有餘璃一個人,她梳洗完畢之後,穿着亵衣躺在床上。她舉起左手,盯着左手腕上的那一串貝殼手串。迎着燈光,餘璃清清楚楚的看見,在一片白色的貝殼上,字跡清晰的刻着一個‘璃’字。
餘璃摩挲着貝殼上的字跡,心裏直犯咕嚕,這是什麽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