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光穿過雲層,落在靜谧的樹林裏,樹影倒影在地上,也倒映在冰冷的墓碑上。墳墓前跪着一個人,那人将自己的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裏,看不清楚樣貌,只是肩膀不停的聳動着,哭的尤為大聲,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夜晚的樹林裏顯得尤為可怖。
方念之擡起頭看着眼前的墓碑,那是他娘親的墳墓,他小的時候也經常會被村子裏的小孩子欺負,每次被別人欺負之後他都會跑回家裏大聲哭泣。每當那個時候,他娘親總會抱着他,撫摸着他的頭哄着他給他講故事,慢慢的,那些故事就伴随着他進入了夢鄉。
可是現在陪伴着他的,是一座冷冰冰的墓碑。
地上掉落了幾片樹葉,偶爾被人踩到在安靜的夜裏發出‘沙沙’的響聲,餘璃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踩到樹葉的那只腳。她背靠着大樹,微微探出頭看了一眼哭的正傷心的方念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她很想沖上去緊緊的抱住方念之,就像曾經很多日子裏,方念之那麽锲而不舍的保護她一樣。但是她想起了他方才狠狠将她拽開的場面,餘璃想,人大概真的是很難捉摸的。
她不知道方念之哭泣了多久,她坐在樹根将自己縮成一團,睡得香甜。林間吹來了一陣風,有些冷,她朦朦胧胧的睜開眼,卻看見方念之以同樣的姿勢坐在她的對面,一動不動的盯着她瞧。
這是在做夢嗎?
餘璃歪着頭想。
“你願意和我離開這裏嗎?”
風吹響了樹葉,幽靜的夜裏間雜着幾聲蟬鳴,面前的少年紅着眼眶對他心中心儀的少女說,你願意和我離開這裏嗎?
“我們去哪裏?”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多久,可是從她記憶開始的時候,這個少年就在。她想,他們不在同一個時候出生,但是也許他們興許可以在一起一輩子。
餘璃坐在簡陋的板車上,她晃動着雙腿,裙擺随着動作劃出優美的弧線。方念之昨夜哭的狠了,眼睛紅腫的吓人,如今躺在她身旁睡覺。中午時分商隊進入了一座小城鎮,在此休息片刻,餘璃坐在貨車上吃着方念之給她的幹糧。
“念之,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這支商隊要去臨輝城做生意,我已經和他們說好了,他們可以把我們送到那裏。”
“那我們要走多久啊?”她拿手臂擋了擋熾熱的陽光。
“大概兩三天吧。”
兩三天?那估計都要變成烤魚幹了!
“念之,要不你去找個木桶,我變成魚......”餘璃一句話還沒說完,方念之就連忙捂着了她的嘴巴,他慌張的看向四周,發現附近沒有人聽見才放開,“璃兒,以後在外面我們就自稱是兄妹,這種話不能再亂說了!”
餘璃有點委屈,“我沒有胡說啊!”她本來就是魚啊!而且她是個妖怪,即使她記不得自己到底多大了,可是肯定是比方念之要大的啊,要說也說是姐弟好不嘞?
方念之嘆了口氣,認認真真的和她講道理,“璃兒,你要記住,我能接受你是妖怪,可是不代表人人都能接受。如果有人知道了你不是人,他們都會害怕你,會來傷害你的。”
餘璃小聲嘀咕,“可你是人,他們還是會欺負你。”
雖然聲音很小,但是方念之依然聽到了,他突然不知道怎麽和餘璃解釋。人是很複雜的,人心更是變化莫測,三言兩語怎麽能解釋清楚?
“璃兒,你聽我的話好不好?”
商隊足足走了兩天,經過了無數個村鎮,終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進入了臨輝城。方念之帶着餘璃一路打聽,終于找到了臨輝城中最大的一家牙行。
牙行的經營涉及方方面面範圍及廣,概括來說,就是各行各業中的中間人,在商場上為買賣雙方說合,介紹交易從而收取傭金。
那屋內寬敞的很,地上鋪的是方念之從未見過的玉石,屋內擺放着十多張桌子,每張桌子旁都放着兩把椅子,供店裏的夥計和顧客座談。店裏的人非常多,每張桌子旁都排着長長的隊伍。
這得排到猴年馬月啊?
餘璃擡腳就往前面的隊伍走。
方念之急急忙忙的拉住她的手,他皺着眉頭,顯然對她的這種插隊行為很不贊同。他拉着餘璃走到最後面,“好好排隊,不許搗蛋!”
餘璃癟了癟嘴,倒是沒再說話,她靜下心來陪着方念之排了會兒隊,一炷香後,她實在是耐不住性子了。牙行裏的柱子上雕了許多精美的雕花,餘璃圍着柱子摸來摸去的,好氣的不得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到一個插住牡丹花的花瓶前,花瓶中的牡丹顏色多樣,嬌豔欲滴。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摸了摸,開心的笑了起來。
方念之專心地排着隊,偶爾也看看餘璃的方向,确保她在他的視線之內。等到餘璃幾乎把牙行的整個大廳都玩遍的時候,方念之前面終于沒人了,他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見方念之許久不說話,便開口問道,“客官是?”
“我......我”方念之咽了咽口水,“我想找個活兒。”
中年男子拿出一本冊子,快速的翻看,“想找什麽樣的?”
“都可以,累點也沒關系。”
“附近的碼頭需要人手搬運貨物,每天八文錢,早晚不顧,包中飯。”
“還有嗎?”
在碼頭搬運貨物是個累活,幹的多賺的還少,許多大人都不願意去幹這份活兒,不過方念之倒不是怕辛苦。如果他是孑然一人,這份活兒雖然賺的少,起碼也能自己養活自己。但是他現在帶着餘璃,一天八文錢還真的是養不起。
男子突然擡頭,“你是外地來的?”
“嗯......是。”
“真的什麽活兒都願意幹?”
方念之連忙點頭,“真的,累點苦點都沒事,只要有錢賺就行。”
他一說完,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低了頭。
“哈哈哈,年輕人肯吃苦賺錢這是好事兒,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我姓孫,大家都叫我孫叔。 我這裏倒真的有一份不錯的活兒,我們臨輝城的首富方老爺家最近着急要下人,只要身家清白,吃苦耐勞都可。食宿全包,每月一兩銀子。”
“一......一兩?”方念之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工錢為什麽這麽高?”
就算是那個臨輝城的首富,但是随便找個下人工錢也沒有這麽高的吧?
孫叔低聲道,“方老爺家裏最近出了點事,急需下人,所以工錢才格外高。要不然放在平時,誰家下人能有這麽好的待遇,你快點做決定,後面還有好多人等着呢。”
這麽高的工錢,按理來說這個工作應該是搶破頭的,怎麽會有機會輪到他這個剛來的外來人?除非是實在是沒什麽人願意去了,可是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人在這麽高工錢的誘惑下無動于衷呢?
“我去。”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他做好自己的活兒就好了,就算是有什麽危險,也總比他和餘璃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流落街頭的好。
“去哪裏去哪裏啊!”餘璃不知道什麽時候竄到了他身邊。
孫叔說,“這位是?”
方念之說,“這是我妹妹。”
餘璃心下嘀咕,你還真說我是你妹妹啊?你看人家明顯就不相信啊,你要是說我你是姐姐,估計人家就相信了呢,說謊也要有點含量好不好?
“你們真是兄妹?”
餘璃說,“其實我是他姐姐。”
“......”
“......”
看着孫叔更加不信的表情,餘璃無奈的說,“好吧,其實我真是他妹妹。”
你什麽意思啊?說妹妹你不信,說姐姐你還是不相信,你到底要怎麽樣?他娘?他外祖母?
孫叔咳了咳,倒也不在說什麽,拿起毛筆在紙上不知寫了些什麽,遞給方念之,“你拿着這張紙到那邊找人帶你去方府吧。”
“念......”瞥見方念之的眼神,餘璃立馬改了口,“哥哥,你是要去賺錢嗎?帶我一個呗。”
賺錢賺錢,肉包子肉包子!!!
哥哥......
方念之聽到餘璃叫他哥哥,心裏有些不好意思,又聽到她後面的話,他皺着眉頭說,“你怎麽能跟我一起去?”
別說她異類的身份,就她這性格和對外物強烈的好奇心,他整天看護着都唯恐顧不過來,還敢讓她去伺候別人?
“你要是一個人去了,我怎麽辦?”
他們已經在此停留許久,身後已經有人在低聲催促。方念之紅了臉,不知如何決定,孫叔依舊将那張紙遞給他,“這個你先拿着,想好了直接過去找人即可,一共十文錢。”
方念之從懷裏拿出癟癟的荷包,他将荷包裏的錢悉數倒在手掌裏,仔仔細細的數了數,剛好十文錢。
他付了錢,和餘璃站在一個無人的角落。
他要是一個人去方府做工,他自然是不愁吃喝的,可是餘璃怎麽辦呢?他如今已經是身無分文,這裏也是人生地不熟的,怎麽安置她呢?不光是住,吃飯也成了問題,他一個月才發一次工錢,那在這之前,難道一直讓她餓着?
雖然她是妖怪,不可能因此餓死,但是不能因為這個,就心安理得的這麽對待她吧?
況且就算他有辦法能拿到錢,他們畢竟不在一個地方,他在深宅大院,又怎麽能就近照顧她? 她雖然是個妖怪,但是畢竟是個女子,将她一個女子一個人放在外面居住,他又怎麽能放得下心?
不在自己身邊,難保不會發生之前的事情。
方念之真是越想越頭大。
“不要和別人說自己的身份,不要在別人面前施法,不要在別人面前随意的露出真身。幹活的時候不要嫌勞累,那兒的主人要你做什麽事情你就照做,不要任性要乖乖聽話。還有,這些東西都先換下來,換上平常的裝飾。要是這些你都能做到,我就答應你和我一起去。”方念之指了指餘璃身上的衣服和首飾。
她穿的衣料一看就是上好的,耳朵上還帶着價值不菲的耳環,頭上卻沒有帶什麽貴重的頭飾。她烏發如雲,只是随便梳了個發髻,斜斜的插了一支發簪用來固定。他和她站在一起,任是誰也不會相信他們兩個是兄妹。
餘璃剛想将這些東西變走,卻想到了方念之剛剛說的話,不能在別人面前用法術。
“你在這兒等等我。”
她一個閃身躲進了牙行裏的茅廁,不一會兒,走出了一個穿着一身灰色衣服的女子。餘璃走到方念之面前,還有些不高興,“這樣可以嗎?”
她的漂亮衣服啊!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倒是幹幹淨淨的,一頭的長發也用一條粗布簡簡單單的捆了起來。她容貌雖然依舊出衆,但是也沒有原先那麽惹眼了。
“可以了。”
餘璃一下子就又高興起來了,他終于答應帶上她了!漂亮衣服以後也可以穿,但是念之只有一個啊!
她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