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宋佩瑜若無其事的拍掉袖子上沾的灰,見重奕望着他卻沒有開口搭話的意思,忍着不斷翻湧的尴尬坐在重奕對面。
總不好讓他始終俯視重奕。
“自從和殿下在陽縣分別,我一直念着殿下的救命之恩未曾謝過。”宋佩瑜臉上的笑意越發真摯,恰到好處的露出幾分懊惱,“只可惜宮宴前日我過于興奮,半夜睡不着時在窗前站久了,竟然錯過了當面感謝殿下的機會。”
重奕懶散的靠在身後的圍欄上,眼尾上揚,嘲弄的勾起嘴角。
宋佩瑜心中給重奕的表情配上字,‘裝,你繼續裝。’
啧,還挺貼切。
不得不說重奕這副我看着你耍猴戲的姿态确實殺傷力巨大,心理素質稍微不好的人都要當即破防。
然而宋佩瑜只停頓了一秒,就繼續道,“自從錯過宮宴,我睜眼閉眼都是和殿下相處的點滴,深恨自己過于腼腆,沒能在梨花村的時候就對殿下道出我的仰慕之情。如今想來還有我的狹隘,從未見過像殿下這般皎然如月的人,竟然因為自卑而不敢靠近,可笑我也是最近才發現這點。”
……
重奕不答話,宋佩瑜就自顧自的說下去。
他從小由宋瑾瑜親自啓蒙,大些了就去蹭宋景明的課,從引經據典到臭不要臉統統不在話下。
單單是真情實意的誇三皇子,宋佩瑜有自信能三天三夜不重樣。
“你是雲陽伯的弟弟。”重奕突然打斷宋佩瑜。
宋佩瑜沒想到重奕能将話題歪到如此離譜的程度,面上卻沒露出任何異常,從善如流的自報家門。
重奕轉頭望向閣樓方向正朝這邊移動的小黑點,冷淡的開口,“孤給你個機會,你想說什麽。”
終于等到了想要的話,宋佩瑜遠比他預想中的冷靜。
三皇子當真是毫不留情,話語間分明是告訴他,給他這個說話的機會,只因為他是雲陽伯的弟弟。
他剛才所有自以為是的讨好都是個笑話。
“我想成為殿下的伴讀。”短暫的沉吟後,宋佩瑜堅定的開口。
認真将心思放在三皇子身上後,宋佩瑜馬上發現對于三皇子這種含着金湯匙出生,本身格外敏銳冷靜的天之驕子,唯有單刀直入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面前這個人,和他之前以漫不經心态度相處時留下的印象結合書中人設推算出的性格截然不同,他險些就要鑄成大錯。
重奕起身抖了下生起褶皺的衣袍,嗤笑道,“你不是不願意嗎?”
宋佩瑜也看到了從閣樓方向走來的人,無暇去深思重奕怎麽能如此肯定之前是他自己拒絕做伴讀,往前走了半步,輕聲道,“我願意做殿下的伴讀,為殿下解決任何煩心事,請殿下給我個機會。”
重奕聞言低頭用審視的目光看向宋佩瑜,正對上宋佩瑜眼中的堅定。
“未時三刻,宮中發賣奴才,你将東宮出去的安排個好去處,伴讀之事我就應了。”重奕眯起眼睛,聲音幾不可聞,“衣食無憂即可。”
宋佩瑜快速在心中分析這句話,确定不會因此觸怒永和帝,才答應下來。
肅王離得老遠看到亭子裏除了他不省心的侄子居然還有另一個人在,身上的怒氣不由降低了些,連腳步都緩慢了不少。
走到亭子外,肅王目光先是在宋佩瑜身上打了個轉,才睨向重奕,“閣樓宴席還沒散,你就不見蹤影,存了心要氣你姑母是不是?”
重奕厭煩的拉下嘴角,毫不客氣道,“我怕我在裏面待久了,會忍不住說真話。”
肅王氣得發笑,鐵拳錘在重奕肩上,“別人我不管,等會見了你妹妹寫的字,要是誇不出來,我就進宮将你小廚房的廚子全都帶走。”
重奕聞言頭也不回的招手,“加一件事,等會你坐在我身側。”
正準備偷溜的宋佩瑜默默點頭。
原來在重奕心中,可以用伴讀之位換的事情,還沒有他小廚房的廚子重要。
而且以重奕話中的意思,分明是将‘伴讀’當成一次性……交易,并沒有将宋佩瑜剛剛承諾的‘效忠’放在心上。
肅王順勢将目光放在宋佩瑜身上,問過是誰家的小公子後,目光在腰間剩下的七八塊玉佩上打了個轉,将靴側的匕首拔出來賞給了宋佩瑜。
重奕交代的事出乎宋佩瑜預料的簡單,他抽空将消息告訴銀寶,還未散席就拿到的信物,得知事情已經辦妥。
東宮打發出來兩個嬷嬷,兩個丫鬟。金寶毫無波折的将四個人買下,已經送去京郊宋佩瑜名下的莊子。
宋佩瑜在重奕回宮前,在馬車裏将事情告訴重奕。
重奕的反應卻十分冷淡,只望了宋佩瑜手心的荷包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嗯,你是要做伴讀?”
宋佩瑜神色逐漸警惕,三皇子的反應讓他心中沒底,總覺得自己可能是被耍了,堅定且不留空子的道,“我想做三皇子殿下的伴讀,請殿下成全。”
重奕突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敷衍,而是真的眼睛眉梢也在跟着笑,下一秒又恢複了平日的冷淡,“知道了,回去等着接旨。”
宋佩瑜下車望着馬車逐漸遠去,腦海中還是重奕短暫的笑容。
良久後,宋佩瑜才搖着頭往宋府走去,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感嘆幸虧這是個狗脾氣的皇子。
重奕回到東宮,先去簡單洗漱,才帶着小厮前往永和帝的勤政殿。
鹹陽皇宮中大部分宮殿都還凄涼破敗,永和帝膝下總共也就重奕一根獨苗,進宮就住進東宮,雖然還沒有太子的名分,卻比鄰國那些有太子名分的還要尊貴。
後宮也沒好到哪裏去,除了穆貴妃之外,永和帝只有三個貴人擠在一個宮殿中。
整個皇宮加起來,也只有這四座宮殿裏有些人氣。
重奕繞過個小花園就到了勤政殿門口,頭發花白的老內監笑得見牙不見眼,“陛下正打算傳人來給他講講長公主宴席上的趣事,殿下就來了,可見是想到一起去了。”
“父皇在吃飯?”重奕停下腳步。
笑話,他能講出來什麽趣事?
重奕很有自知之明,聽了他講的趣事,估計沒人還能吃得下去飯。
老內監不明所以,“陛下剛與建寧将軍用過膳食不久。殿下可是在長公主府沒吃好,我叫小廚房給您下碗面?”
“不用”重奕擡腳,徑直朝後殿走去。
進了後殿,重奕面不改色的從地上散開的奏折上踩過去,自顧自的找了個舒适的地方閉起眼睛打盹,等待永和帝批完奏章。
老內監悄無聲息的端了杯熱茶放在重奕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就沒有再進門打擾過。
永和帝邊批改奏折邊往地上扔,過了很久才将所有奏折處理完,擡眼看向仿佛是個隐形人似的重奕,哼笑道,“我還以為除非我派人去請,否則你絕對不可能主動來看我。”
重奕睜開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沒有半分睡意,不理會永和帝的陰陽怪氣,開門見山道,“我想要宋佩瑜做我的伴讀。”
“可以,今後每隔三日的大朝會你要在場。”永和帝半點沒有猶豫,仿佛早就知道重奕的來意。
重奕目光定定的望着永和帝。
永和帝窩進滿是軟墊的靠椅中,舒服的嘆了口氣,毫不躲閃的和重奕對視,堅定道,“只有聽政的皇子才有資格選伴讀。”
明白永和帝不可能改變主意,重奕不得不退讓,“只上朝,不問政。”
永和帝見好就收,默認了重奕的說法,命令道,“陪我用了晚膳再走。”
永和帝的廚子都是重奕用膩了才換下來的,偶爾再吃一次,對重奕來說還挺不錯,六菜一湯最後什麽都沒剩下。
父子兩個容貌上沒有半分相似,躺軟塌上眯眼消食的慵懶和惬意卻仿佛是一個模子上刻出來的,連收拾碗盤的小太監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站在遠處的老內監更是笑意直沖眉梢。
永和帝招手讓老內監過來,難得好心,主動問重奕,“上朝時可要人陪伴?你學堂上的那幾個都不錯。”
重奕想起要上朝就滿是抗拒,順便坑了導致他上朝的罪魁禍首,“我只有一個伴讀,就他好了。”
永和帝如同之前無數次那樣,只要重奕提出要求他就會答應。
完全不考慮八個年歲身份各不相同,代表不同勢力的少年陪重奕讀書,卻只有身份不是最高,親緣、情分也不是和重奕最近的宋佩瑜是有名分的伴讀,會給自己帶來什麽麻煩。
對等待命令的老內監道,“去庫房裏挑些好東西去雲陽伯府,貍奴和朱雀投緣,讓他來給朱雀做伴讀,陪朱雀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