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奕剛離開,滿身酒氣的肅王就從偏殿過來,眼中皆是喜意,“大哥!雲陽伯的弟弟将東宮那幾個人買了回去安置。在姐姐府上,我親眼看到朱雀對雲陽伯的弟弟另眼相看。”
永和帝朝着弟弟招手,眼中的笑意比重奕在時外放得多,将重奕以願意上朝的條件換取宋佩瑜做他伴讀的事情告訴肅王。
高興過後,肅王才往更深了想,“雲陽伯明明婉拒了宋佩瑜給朱雀做伴讀的事,宋佩瑜卻又自己找上朱雀,他們兄弟可是有什麽龃龉。”
永和帝擺手,輕笑道,“雲陽伯與我提起過此事,說他那弟弟還小又沒定性,讓他會錯了意思。只是我沒料到,他弟弟居然有本事讓朱雀改變想法。”
“是朱雀動了心思想要保下那四個人,宋佩瑜剛好撞上去也不一定。”肅王随口猜測,沒有太放在心上。
對他來說,只要重奕願意改變想法就是天大的喜事。究竟是為了那四個奴才,還是為了宋佩瑜并不重要。
肅王在長公主府喝了不少酒,醉意上頭又是在永和帝的宮殿,仿佛卸下了身上的枷鎖般,說話音調都比平日裏高昂,“朱雀哪裏都好,就是平白多了些天真固執,他是哥哥唯一的孩子,除非我的麒麟能死而複生,否則他将來不繼位就只有死路可走。”
想起當年戰死的長子,肅王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将滿心的哀痛轉成對重奕的疼惜,面容驀的扭曲起來,“都怪穆氏那賤婦,縱容她父兄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不但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簡直枉為人母!”
桌上的茶壺被肅王掃到地上,變成滿地碎片。
永和帝握緊弟弟的手,眉眼間亦見哀痛,“風和還有半個月就會回來,若是當年麒麟……也和穆氏脫不開關系,我必要将穆氏滿門碎屍萬段。”
肅王面容反而平靜下來,苦笑道,“不會和穆氏相關,否則也不會半點痕跡都沒留下,大哥別為了沒發生的事亂了多年隐忍。”
當年穆氏女生産鬧出那麽大的亂子,他們兄弟都有所猜測,卻礙于形式緊張,心知肚明的放走被秘密運入将軍府的那個孩子。
穆氏若不是心虛,又怎麽會允許他哥将穆氏才四歲的嫡長子穆清帶在身邊。
等到朱雀五歲,他們不想将穆清放回穆氏,就只能将朱雀從姐姐身邊接回來,送回将軍府的生母身邊。
那個時候,他們所想的不過是讓穆清和朱雀好生培養感情,等到他們長大,将軍府和穆氏的關系自然會真正的親密起來。
只是他們姐弟都沒想到,穆氏女竟然對朱雀沒有半分慈愛之心。
肅王叫人拿了成壇的烈酒來,獨自喝的暢快。
另一邊永和帝卻始終保持清醒,他也在想後宮的穆貴妃和重奕,逼着自己回想那段不願再想起的記憶,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接連做出愚蠢決定的經歷。
永和帝經不住穆貴妃哀求将重奕接回将軍府的時候,固然是從将軍府和穆氏的未來做考慮,其中又怎麽可能沒有憐惜穆貴妃思子心切的意思在。
即便重奕剛回将軍府的時候,永和帝去穆貴妃處看重奕,重奕恹恹的告訴永和帝,穆貴妃因為他不聽話就不給他飯吃,讓永和帝震怒,卻也願意相信穆貴妃的理由‘是因為重奕不和她親近,傷心焦急之下才失了分寸。’
從那之後,永和帝無論多忙,就是沒時間去後院,也要每天派人去将重奕帶到前院問他是否有挨餓受凍。
穆貴妃卻像是想通了般,再也沒有做出讓人寒心的舉動,但凡有好東西都要拿去給重奕。
當真像是個一心一意補償兒子的好母親。
加上那時幽州形式越來越緊張,永和帝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外事上,分給後院的心思自然越來越少。
直到剛剛大婚的重宗戰死,肅王重病。永和帝獨木難支,必須要讓重奕露面告訴所有人即使沒了重宗他也還有繼承人在,穩定軍心的時候,才發現穆氏毒婦将重奕養成了什麽樣子。
十二歲的将軍府小郎君,兵法從未讀過,演武場幾乎沒有去過,甚至還不如穆清十二歲的時候。文采上面更沒法提,連千字文都能讀到一半理直氣壯的說某個字不認識。
腸胃嬌弱的只能吃的下去步驟繁複,煮至糜爛的食物。
永和帝試圖改變重奕吃東西的習慣,已經特意交代廚房将食物做的軟爛些,重奕為了填飽肚子不得不忍着惡心吃下後,還是會吐血。
問起重奕,這般貪圖享樂,将來如何能完成乃父之志。重奕的回答硬是将垂死病中的肅王都氣得從床上爬了下來。
重奕說,我有外祖父和舅舅幫我。
永和帝反複提醒自己重奕一碰就倒,才克制住沒一腳踹出去,咬牙道,“你外祖父和舅舅肯定會死在你前面,到時候你怎麽辦?”
重奕目光掃過永和帝比扶着牆才勉強穩住身形的肅王還難看的臉色,身邊丫鬟婆子日常念叨的話張嘴就來,“還有穆清和穆和在,不過穆清在父親身邊長大,過于嚴厲刻板,不如穆和與我同齡,不僅聰慧謀略遠勝與我,還一心一意為我着想。”
肅王猩紅着眼睛仰天長嘯,拔刀就要沖向穆府。
永和帝卻在最初的震怒後,将肅王攔了下來,再次選擇隐忍。
能讓永和帝保持最後理智的原因是他發現重奕的生活習慣、才學積累被穆氏女影響,性格卻沒有。
除了全心全意沉迷于吃喝玩樂,根本就不想繼承他的雄心壯志。重奕聰慧、敏銳、天賦更在重宗之上,心也沒徹底偏向穆氏。
永和帝甚至覺得,重奕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生母做出這些事情是何居心,只是因為過于看重親情才會故作不知。
最後永和帝除了将重奕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清理了遍,留重奕在軍營不許他再私自和穆氏見面,并沒有将這件事鬧大。
他不會去動穆氏,幽州他占五分、以呂氏為首的世家占三份,穆氏獨占兩分。
終有一日他要讓膽敢屢次對他的朱雀下手的人付出慘痛的代價,卻不會允許穆氏手中那兩分再到別人手中。朱雀吃了那麽多苦,這兩分就是對朱雀最好的補償。
所以永和帝繼續若無其事将穆清養在身邊,對他視若己出。稱帝後忍着将重奕記在元後名下的想法,不僅捏着鼻子給穆氏女封了貴妃,還給穆貴妃的父親封伯。
對穆氏,永和帝有千百種手段,卻拿根本就不想繼承皇位的重奕沒有半點辦法。
發了狠的找借口将重奕身邊僅有和穆氏有關聯的奴仆攆出東宮,是永和帝不得已之下的試探。
這是永和帝和重奕之間一直以來的默契,他們心中都清楚,有條無形的線一直存在。
在那條線裏面,哪怕重奕想要天上的月亮,永和帝都會想方設法的滿足重奕。
在那條線外,重奕想要,就得付出代價才行。
永和帝故意找了個與前朝有關的理由,發落那幾個伺候重奕十多年的奴仆,就是想逼重奕主動往前走。
如今看來,無論是不是陰差陽錯,都是個很好的開始。
永和帝将已經醉到癱軟的肅王扛到龍床上,交代守夜的宮人準備好醒酒湯,又叫人去肅王府給肅王妃報信,臉上挂着久違的輕松笑意去偏殿入睡。
宋佩瑜則輾轉反側到天亮,早早就頂着黑眼圈起床洗漱。明日就是宮中課堂開學的日子,三皇子有沒有履行承諾全看今天是否有結果。
等到晌午,宋佩瑜的心情越來越煩躁,燒了炭條在白紙上劃線打發時間。
金寶忽然滿臉喜色的從書房外進來,“家主叫子墨來傳話,讓主子快去,宮中內監帶着陛下的口谕來了。”
宋佩瑜猛得從椅子上起來,擡腳就要出門,被拿着濕手絹跑過來的銀寶叫住,“主子先別走,我給您擦擦手上的黑灰!”
老內監口述永和帝的交代,笑着去扶宋佩瑜起來,“陛下考慮到您白身上朝未免突兀,特意賞了資治少尹的勳官,估摸着正式旨意和朝服下午才會到,老奴迫不及待做這個報喜鳥,特意早來讨賞呢。”
饒是宋佩瑜對伴讀之事早有準備,也被突然砸到頭上的從三品砸昏了頭。
永和帝分明是個對爵位和散官、勳官極為吝啬的人,竟然如此輕易的就賜了他從三品的官身,就算沒有實權和具體職務只能領個俸祿,對他将來仕途也是了不得的加成。
如果他将來按照世家子的普遍軌跡,以六品官的實職入朝。他身上有個從三品的勳官,就代表他的頂頭上司,甚至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官身都不如他。
他二哥已經官拜禮部侍郎,也只是正三品。
宋瑾瑜同樣被砸懵了,但他畢竟見過大風大浪,須臾便回過神來,拉着老內監進屋喝茶,将擺在多寶閣上的八寶玉如意送給了老內監,美名其曰是沾喜氣。
老內監也不和宋瑾瑜多客氣,妙語連珠的說了許多吉祥話,樂呵呵的親自捧着如意走了。
等書房就剩下兄弟兩人,宋瑾瑜對難得在傻樂的宋佩瑜道,“你心中可有想法?”
宋佩瑜毫不吝啬的揚起嘴角,“我有從三品的官身了,陛下真大方。”
宋瑾瑜放下沒來得及喝的茶盞,氣得笑出聲來,“我是問你,對殿下有八個同學,只有你是伴讀還撈到了勳官,有什麽想法?”
宋佩瑜嘴角的笑容凝滞住,語氣忽然轉急,“什麽叫只有我是伴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