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宋氏從洛陽搬到了鹹陽用了将近四年,主家的奴仆換了一茬又一茬,幾代信任的老人基本都用在了門房、書房這等要緊的地方,其次是廚房和外面的鋪子,最缺的反而是伺候日常的婢女和小厮。
前日宋瑾瑜給了準話,不僅金寶和銀寶留在了天虎居,老孟也留了下來。天虎居的前院馬上被這三個人霸占下來,其他人既沒有這三個人的本事,也比不上他們手狠心黑,還沒來得及在主子那裏留下印象就被使喚的團團轉。
後院的丫鬟們暫時是兩個葉氏安排的大丫鬟吉祥和玲珑拔得頭籌。
原因無他,誰讓她們一大家子都在宋府當差,爹娘都是宋瑾瑜和葉氏身邊正得力的人手,本就是葉氏給宋佩瑜精挑細選準備的管事丫鬟。
吉祥親自去小廚房熬了碗細細稠稠的梗米粥,回房間卻發現有小丫鬟正坐在床邊腳踏上給宋佩瑜講鄉間趣事,屋子裏時不時響起小丫鬟清脆的笑聲。
吉祥端着碗走近,居高臨下的望着還沒發現她進門的小丫鬟,冷聲道,“主子病着的時候還如此擾人,教你規矩的是哪個嬷嬷,竟然準了你進屋伺候。”
神情正歡快的小丫鬟頓時僵住,屋子裏兩個大丫鬟,玲珑負責打理宋佩瑜的衣服配飾,吉祥負責管教下面的小丫鬟,威嚴非同一般。
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和主子說上話,還沒說幾句就被吉祥劈頭蓋臉的訓斥,怎麽能不委屈。
吉祥見這小丫鬟竟像被吓傻似的原地不動,眼中不耐更甚,低聲呵斥道,“還出去站着,沒到一個時辰不許再進來。”
新竹聞言抿起嘴,不死心的望向宋佩瑜,見到宋佩瑜神情間似乎也有不贊同,快語如珠道,“吉祥姐姐何必見我與主子說話便如此氣惱,主子正聽得高興就被你打斷了。”
吉祥本是想讓新竹長個記性就夠了,卻沒想到會被頂撞回來,這才動了真氣,擡手就去揪新竹的耳朵,咬牙道,“主子高興重要還是身體重要?誰不知道主子自小病氣就大,為了這病連宮宴都沒去赴,你還在這擾主子的心神,是不是存了心不想讓主子安心養病。”
正準備開口讓吉祥不必如此苛刻的宋佩瑜聞言咳了下,輕聲道,“小事而已,是我貪聽,怪不得她。讓她出去反省一個時辰,犯不上讓你動氣。”
吉祥也不願意當着宋佩瑜的面管教小丫鬟,從善如流的松了手讓新竹出去罰站。
有了之前那番動靜,宋佩瑜也不好再讓吉祥去給他找下飯的小菜,只能喝了半碗濃粥就捂着還半空的胃躺回床上。
正當昏昏欲睡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嘈雜的聲音,本應該在宮宴上的宋景明大步從門外進來。
原來是永和帝還記得宋佩瑜,見宋佩瑜未赴宴就問了句,賞賜了大量的藥材,三皇子也跟着賞賜了兩根成型的老參。
宋景明本就放心不下宋佩瑜,這下也有了借口,就帶着這些藥材先回來了。
宋景明見宋佩瑜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氣,與宋佩瑜說了幾句宴上的閑話,又敲打丫鬟要小心伺候。直到宮中又派人送來其他賞賜,宋景明才一步三回頭的随着來送賞賜的大太監再次赴宴。
被囑咐好生休息的宋佩瑜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變換姿勢也沒再生起睡意,掀起床帳對正在做針線活的玲珑道,“去把我從梨花村帶回來,裝着寫滿字跡宣紙的小箱子拿來。”
玲珑放下手中繡了一半的荷包,沒依言去拿宋佩瑜口中的箱子,而是坐在床邊的腳踏上,可憐兮兮的望着宋佩瑜道,“主子心疼心疼奴婢,晌午大少爺剛囑咐過不許我們讓您傷神。剛剛夫人院子裏的濃翠姐姐也來問主子的情況,反複交代我們不能讓主子在養病的時候分神,否則主子就要好的慢些,平白多遭許多罪。若是讓夫人和大少爺知道您在病中還在操心,奴婢們可怎麽交代。”
宋佩瑜靠在床頭的軟墊上,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輕笑道,“我房裏的事,大嫂和景明怎麽會知道?”
玲珑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的蜷縮在一起,急忙跪在地上,“奴婢從來沒和別人說過天虎居的事。”
這點宋佩瑜倒是相信,他信的不是丫鬟而是葉氏和宋景明。
宋佩瑜能理解兩個大丫鬟不願意讓小丫鬟露頭的心情,卻不能忍受兩個大丫鬟連他都想管着。
冷眼看着玲珑的神情越來越惶恐,鬓間的碎發都被汗水打濕成縷,宋佩瑜才若無其事的道,“去拿箱子來。”
玲珑重重的磕了個頭,拿着箱子回到宋佩瑜面前時已經不見之前的狼狽,唯有雙眼中還有殘留的惶恐。
過了良久,門外突然傳來金寶的聲音,“主子睡了嗎?家主從宮宴回來,正在隔壁院子換衣服,說是要來看看主子。”
宋佩瑜擰着眉毛看向床上四散開的紙張,只覺得眼前發黑,揚聲道,“快進來幫我收收東西!”
用了半個下午才整理出來的東西自然不能再胡亂塞回去,宋佩瑜連帶着金寶和玲珑手忙腳亂的出了身虛汗,剛将散落的紙張按宋佩瑜要求的順序放回箱子,已經能聽到宋瑾瑜走到門口的聲音。
宋佩瑜急中生智,直接将箱子塞進了被窩裏,倒在床上死命的給金寶和玲珑使眼色。
宋瑾瑜脫下朝服,換了身褐色的常服,身後還跟着端着藥的銀寶。
見宋佩瑜本就病态白的膚色被朱紅的被褥襯托得更加沒有半分血色,額頭上還附着細密的汗水,宋瑾瑜原本舒展的表情瞬間凝固,“你們是怎麽侍候的?怎麽貍奴比早上臉色還差。”
金寶和玲珑下餃子似的跪下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佩瑜伸手輕輕拉住宋瑾瑜的手,輕聲道,“不怪他們,我休養了一天,原本已經松快了,只是剛做了個噩夢還沒緩過來。”
宋瑾瑜反手握緊宋佩瑜的手坐在床側,另一只手摸到宋佩瑜頸側和手臂上的溫度還算正常,才沒繼續發火,轉頭對銀寶道,“這碗藥倒了,去換安神的藥來。”
銀寶響亮的應了聲,和玲珑、金寶一同退出房間。
金寶關了門,先抓住銀寶,貼着對方的耳朵問道,“你不是說主子就是昨晚沒睡好,不用吃藥,怎麽又特意熬了藥?”
“嘶,這也太苦了。”近距離聞了下藥味的金寶誇張的退後一大步。
銀寶的表情古怪了一瞬,小幅度搖了搖頭。
家主下午從宮中使人來讓他熬藥,還特意交代不許讓主子提前知道,好在主子機靈,自己躲了過去,不然……銀寶回藥房先找壇子将熬了整個下午的黃連水倒進去,才又去尋安神的藥材。
宋佩瑜摸着被窩裏的箱子越來越心虛,主動移開和宋瑾瑜對視的目光。
宋瑾瑜突然道,“陛下與我說打算讓你做三皇子的伴讀,你怎麽看?”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半張臉藏在被子底下偷看宋瑾瑜的表情,猶豫道,“我不想去。”
“我明日替你回絕陛下。”宋瑾瑜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意外,顯然早就猜到了宋佩瑜的反應。
宋瑾瑜毫不猶豫的态度讓宋佩瑜感動極了,小貓似的從被窩爬出來,磨磨蹭蹭的擠到宋瑾瑜手臂間,小聲開口,“會不會惹陛下不喜?要不就等等,等我身體好些了,再去給三皇子做伴讀。”
畢竟是在世家耳濡目染的長大,宋佩瑜不會天真的以為,這個伴讀做不做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宋瑾瑜沒好氣的在宋佩瑜鼻子上點了下,哼笑道,“讓你去赴三皇子的宴,你就能想出裝病的法子來,若是讓你去給三皇子做伴讀,你豈不是要拆了東宮。”
“我沒……”對上宋瑾瑜深邃的眸光,宋佩瑜突然懊惱極了。
明知道家裏人對他的身體有多看重,他怎麽能心安理得的裝病,連累着全家都要為他操心。
宋瑾瑜本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罰宋佩瑜,讓他長記性才行,卻拿使勁往他懷裏鑽的人沒任何辦法。都是自己出來住的人了,還這麽能撒嬌,別說從小獨立的宋景明,便是宋景澤都比不上他。
最後宋瑾瑜也只是在宋佩瑜背上用力拍了兩下,冷聲警告,“下不為例。”
鴕鳥狀的宋佩瑜連連點頭,更是抱着宋瑾瑜的腰不撒手。
等宋佩瑜羞勁過去,宋瑾瑜才沉吟着開口,“你是不是還在為陽縣的事怪三皇子?”
宋佩瑜老老實實的坐在宋瑾瑜身側,臉上滿是苦澀,“是我自己因為莫名的意氣之争,在明知道有危險的情況下還執意靠近那個女孩,才會害了她,不然她也許能活下來。”
“我沒覺得三皇子有錯,也沒辦法感謝他。”
宋瑾瑜攬過宋佩瑜的肩膀,溫聲将最新查到的情況告訴他,“這也不是你的錯,那個女孩早就死了,你看到的只是個笛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