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抱着孩子的婦人忽然渾身軟了下去,小女孩跌落在地上,慌張的伸手搖動婦人卻怎麽都得不到半分回應。茫然的環顧四周,最後視線落在宋佩瑜他們站着的地方。
小女孩臉頰深深的凹陷下去,渾身髒兮兮的就像是在泥水裏打過滾又晾幹似的,怯怯的目光無端讓人心疼。
宋佩瑜木着臉移開看向小女孩的目光,身體卻無法避免因為小女孩的求助的目光而變得僵硬。
另一邊和宋佩瑜相對而立的穆清反應也沒好到哪去,原本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摸上了佩劍。
小女孩似乎察覺到了這群人對她的排斥,猶豫的停在距離他們三步之外的地方,眼淚無聲順着眼角滑落,指着不遠處昏倒在地上的婦人,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宋佩瑜眉間微動,發現無論小女孩哭得多傷心,哪怕幾乎要昏厥過去,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竟然是個啞女。
詭異的寂靜維持了幾秒,宋佩瑜摸着袖間的匕首主動站出來,“我身上帶了急用的藥,去看看她們到底是怎麽了。”
冷靜之後,宋佩瑜很難不對三皇子剛剛的話升起懷疑。
一個人要敏銳到什麽程度,才能僅僅憑借氣場就能精準的判定哪些人是刺客。
以宋佩瑜對三皇子的印象,更傾向于三皇子不是腦子壞掉了,自導自演的這場刺殺。就是三皇子故意瞎說,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向永和帝表示自己的不滿和反抗。
無論是哪種答案,宋佩瑜都覺得趙國有這麽個繼承人遲早要完,請永和帝為了趙國的未來,趕緊充實後宮廣納嫔妃。
就算三皇子真的早就知道些端倪沒有說假話,宋佩瑜也不覺得自己會在早有準備的情況下,被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子傷到。
發現連宋瑾瑜都沒阻止他靠近小女孩,宋佩瑜更篤定心中的猜測。
宋佩瑜和無聲站出來的穆清同時靠近小女孩,穆清将已經虛脫的小女孩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同時不動聲色的抓住小女孩的雙臂,宋佩瑜望着小女孩額頭上青紫一片正在滲血的口子倒吸了口的涼氣,連忙用幹淨的手帕為小女孩擦淨傷口,撒上止血的藥粉。
“別動,我給你上完藥就去看你娘。”宋佩瑜溫和的聲音讓小女孩停下了掙紮。
重奕看着宋佩瑜和穆清給小女孩上了藥後,又要去檢查倒在地上婦人的情況,擡起左手懸空。
不遠處的侍衛連忙小跑過來,雙手解下腰間刻着朱雀紋路的匕首放在重奕伸直的手上,見重奕沒有其他吩咐,才轉身回到原地。
宋瑾瑜望見到重奕的動作,從宋佩瑜朝小女孩走近就皺緊的眉毛越發靠攏,揚聲道,“貍奴,那婦人身上不知有什麽病症,等會找個大夫來看看,你別再添亂。這個時間母親恐怕已經睡醒,我們該回家了。”
宋佩瑜愣在原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婦人,只猶豫了一秒,就選擇聽自家大哥的話。
他身上向來帶着能在關鍵時刻救命的藥,也很可憐小女孩和婦人,但也不是非要自己給婦人喂藥不可,完全可以讓侍衛代勞。
顯然穆清也是相同的想法,還用目光示意宋佩瑜走在他前方。
小女孩卻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宋佩瑜為什麽會回頭,爬到宋佩瑜身前擋住他的去路,又要給宋佩瑜和穆清磕頭。
宋佩瑜實在不忍小女孩剛清理過的傷口再沾染上塵土,不顧宋瑾瑜的呵斥,彎腰将小女孩抱住,拿着剛從城裏買的玉蝴蝶哄小女孩,仔細的解釋,“我去找大夫看你娘,她肯定不會有事。”
小女孩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的望了宋佩瑜一會,終于松開了抓着宋佩瑜袍子的手,改成緊緊握住巴掌大的玉蝴蝶,在地上滾了一圈,讓開了擋着的路,呆呆的望着婦人的方向。
小女孩乖巧的樣子讓宋佩瑜更覺得心酸,打定主意無論婦人能否活下去,都要給小女孩找個依靠。不然就将小女孩帶回宋氏,哪怕做個婢女,起碼能活下去。
宋佩瑜彎腰摸了摸小女孩髒亂到不成樣子的頭發,說了句‘真乖’才轉身朝宋瑾瑜的方向走去。
就在宋佩瑜邁動腳步的瞬間,變故突生。
宋佩瑜從未聽過他大哥那麽失态的嘶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陣疾風已經擦着他的臉側劃過,溫熱又血腥的氣味從後背撲來,落在他手上的那粒水珠,顏色格外鮮豔欲滴。
“狗賊拿命來!”
“穿黑衣服的是建威大将軍,就是他讓我們成了流民!”
“将建威大将軍的頭顱獻給陛下能得萬金!”
……
宋佩瑜無暇去看正喊打喊殺沖上來的人究竟是不是三皇子之前提起的那些人,他呆滞的轉身,先看到碎成幾塊的玉蝴蝶,然後才是胸口插着匕首安靜躺在紅色泥土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恬靜的表情和匕首上鮮紅得仿佛是在吸血的朱雀紋路,深深印刻在宋佩瑜眼底。
劍刃上皆是血跡的宋瑾瑜将宋佩瑜拽入懷中,伸手捂住對方的眼睛,溫聲道,“貍奴不怕,大哥在這。”
那天後面還發生了什麽,宋佩瑜的記憶一度十分模糊。
回到城內他就發起了高熱,沒到危險的程度,卻輾轉幾日都不曾好轉。
等他意識徹底清醒,已經是十天後。永和帝的聖駕早就離開了陽縣,本該随駕的宋瑾瑜卻因為擔心宋佩瑜的情況留了下來。
等宋佩瑜身體大好,宋氏車架直奔鹹陽,到達鹹陽的日子竟然比永和帝還要早一些。
永和帝本人非大家族出身,還在世的親人唯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因此給近臣賜宅時格外大方。
除了熙華長公主的公主府和肅王的王府,離皇宮最近的就是宋氏和駱氏的宅子,都是原本好幾個宅子打通重建,氣派非同尋常。
雲陽伯夫人和世子早就收到了宋氏車架要進城的消息,早早的等在門房處翹首以盼,下人們更是将最新的衣服穿在身上,個個精神抖擻,生怕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得主子們不快。
就連熙華長公主和肅王府上也早早就送來了賀禮和請帖。
宋佩瑜本來已經得到了準許能騎馬進城,奈何頭天晚上過于興奮睡的晚了,第二天吃早飯時難免帶出來些,被正緊張他的宋老夫人和柳姨娘拘在了身邊,親自看着他不許他騎馬。
若不是臨近鹹陽都是官路,宋佩瑜的暈車症狀多少能輕點,差點又是躺着進城。
站在新府邸前,宋佩瑜擡頭看向嶄新的牌匾。
據說是永和帝親自題字,一撇一捺皆是撲面而來的淩厲,顯然這才是永和帝骨子裏的性格。
不然也不會從連地都沒有的村漢,成為一國之君。
“怎麽不是雲陽伯府?”宋佩瑜随口問道。
從前宋氏在燕國雖然也世代為官,卻沒個爵位,牌匾上是宋府也說得過去,如今再寫宋府,相比鄰居們未免輸了氣勢。
沒看隔壁的駱府牌匾上都寫着‘承恩侯府’。
“原本陛下是提了‘雲陽伯府’,但父親拒絕了。”穿着天青色廣袖錦袍的宋景明從宋佩瑜身側繞過來,擡頭和宋佩瑜一同望向黑底金字的牌匾,“父親說若是雲陽伯府,将來有人出息比他大,換了牌匾是不尊家主,不換牌匾是不敬陛下,唯有搬出去才行,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