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将軍對幾個小輩之間的波濤洶湧絲毫不知,盯着宋佩瑜動作僵硬的将玉珠佩戴在腰間才滿意的收回目光,心中不是沒有遺憾,宋氏小公子的風姿确實盡随其兄,但區區一顆剔透的珠子居然沒能坦然收下,卻是失了從容。
宋瑾瑜眉目舒展,可見确實因為與家人團聚而開懷,将軍嘴角也帶上了笑意,“我還以為你與家人久未相見,此時定舍不得離開半步,不然就與你一同出城了。”
“原本是要與母親說些閑話,只是今早請安的時候見母親精神不佳,才驚覺分別經年母親身體竟大不如前,舟車勞頓下要好生休息才行。”宋瑾瑜低沉着語氣說了這番話,轉而打起精神,反倒安慰因為他的話也面露傷感的将軍,朝着陽縣內的方向拱手道,“托陛下的福,如今乾坤已定,我與母親才能得以重逢,總算能承歡膝下盡人子之責。”
宋佩瑜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的站在宋瑾瑜身後,險些就信了自家大哥聲情并茂的鬼話。
他這個在馬車上昏睡到陽縣的人都能爬起來活蹦亂跳,更何況是身體倍棒,甚至能去青山踏青的宋老夫人。
顯然将軍很吃宋瑾瑜這一套,不僅面露動容之色,連看向替宋瑾瑜盡孝的宋佩瑜的目光都比之前柔和。
閑話敘過,将軍忽然冷了眉目,難辨喜怒的開口,“王德好大的膽子,前日陛下從東門進入陽縣暫時居住在府衙,來日從西門離開。王德卻将陽縣布置成這般模樣,不僅東城西城與南城北城截然不同,城外還有如此多無處可去的流民。”
沒等宋瑾瑜開口,将軍已經看向仿佛是小鹌鹑般安靜立在原地的小輩們,“你們都是從城內一路走來,見到這些流民可有看法?”
過了半晌,将軍臉上已有不耐煩之色,才有第一只鹌鹑主動站出來。
穆清長揖到底,娓娓将整理好想法道來,“清以為将軍不必為此動怒。自古建城皆是東富西貴、南貧北賤,想來王縣令也并非是有意欺騙陛下才如此布置縣城。王縣令雖然沒有主動禀告流民之事,卻也沒有因此就驅逐流民妄圖隐瞞。清有注意到城外的施粥點用的菽、麥都是今年新産,熬出的粥也能立筷而不倒,這些流民也算是得了陽縣庇護。”
宋瑾瑜見将軍不開口,主動問道,“如今戰事已停,王縣令何不将這些流民送回原籍。”
穆清不假思索,“雖然戰事已停,但燕軍仍賊心不死,随時可能反撲。且征戰多年,遠不止一地有流民存在,這些流民的故土說不定已經被其他流民所占用來休養生息。将這些流民遣回,既要準備路上的糧食,又要冒着引起當地混亂的風險,反而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那以你之見,王縣令有沒有做錯。”宋瑾瑜追問。
這次穆清思考的時間格外久,将軍的耐心卻好了起來,始終未曾催促。
“清不知。”穆清苦笑着低下頭,眉宇間難掩挫敗。
宋瑾瑜輕笑,溫聲道,“錯了便是錯了,沒錯便是沒錯,怎麽會不知道?”
穆清又想了很久才開口,“清以為王縣令有錯,錯在沒有在第一時間将陽縣的情況事無巨細的朝君主禀告,但王縣令又沒想将陽縣的情況隐瞞下來。結合如今天下初定,他又是陽縣父老推舉出的縣令而非朝廷認命,不知陛下的性情才會力求穩妥……清自認無法做得比王縣令更加周全。”
将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穆清肩上,嗤笑道,“你倒是誠實,尚未入朝就能想得如此全面,不錯。”
得了将軍的誇獎,穆清還帶着沮喪的面容才變得開心起來。
将軍卻沒有因為對穆清的滿意而放過重奕和宋佩瑜,轉頭望向他們,“穆清已經抛磚引玉,你們也說說自己的想法。與穆清意見相同也是無礙,橫豎只有我們幾個人在這,你們說的話也不會傳出去,全當是說閑話了。”
宋佩瑜知道這場說不上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準備,剛好被他撞上的考較是躲不過了,擡眼見三皇子仍舊沒有答話的意思,才拱手站出來,“将軍恕罪,學生也不知王縣令究竟有沒有錯。”
将軍對宋佩瑜的答案雖然失望,卻也不算意外,親昵的手掌也落在宋佩瑜肩上,鼓勵道,“無妨,将你的想法說出來就是。”
宋佩瑜忍着肩膀的疼痛沒有後退,面容僵了下才若無其事的繼續道,“學生年幼,尚且不能理解王縣令身為陽縣之長該如何為官,于安置流民上卻有不成熟的建議。”
“哦?”将軍眼中重新升起興致,示意宋佩瑜繼續說下去。
“學生以為王縣令将這些流民放在縣城外面,既有威脅聖駕安全之危,又浪費了許多時間和糧食。”作為曾經的理科生,宋佩瑜答題時向來喜歡直入重點。
正認真聽宋佩瑜說話的穆清愣住,試圖打斷宋佩瑜,“王縣令将這些流民安置的如此之近,确實欠考慮了。”
“你都說完了還不讓別人說。”将軍指着穆清笑道,“怎麽你們整日厮混在一起,朱雀沒學到你半分寬容,你倒是染上了他的霸道。”
穆清無聲對宋佩瑜行禮全當道歉,莞爾立在原地。
宋佩瑜得了将軍的示意,繼續說自己的想法,“學生以為王縣令應該以工代赈。”
将軍和宋瑾瑜同時露出詫異的神色,輕聲重複宋佩瑜話中的後四個字,“以工代赈?”
“沒錯”宋佩瑜舉例他臨時想到最簡單的方案,“比如王縣令可以将這些流民遷到別處,邊撥赈災糧邊讓這些流民開墾荒地、搭建房屋、囤積幹柴。這樣等到來年春天的時候,王縣令只要再撥些種子,這些流民就能徹底在陽縣安家。”
“流民有事可做,才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降低對陽縣治安的影響。”宋佩瑜看向毫無生機躺在地上發呆的流民們,将嘆氣憋在口中。
也不知道等永和帝的聖駕離開,這些流民還能不能吃得上立筷不倒的濃粥。
将軍從聽了‘以工代赈’後。眼中的異彩就沒再黯淡下去。
雖然宋佩瑜的建議還有諸多不成熟的地方,卻是目前為止,将軍聽到所有處理兵難影響中,可實施性最大,花費最少的方案。
“好!”将軍撫掌大笑,對宋瑾瑜道,“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等着看宋門三傑同立朝堂的那一天。”
宋瑾瑜嘴上替宋佩瑜謙虛幾句,卻比将軍還要神采奕奕,滿是獨屬于家長的驕傲。
穆清走到宋佩瑜身邊,長揖到底,笑容坦然,“佩哥兒真知灼見,我不如你。”
宋佩瑜連忙回禮,佩服穆清心胸的同時也領了對方的好意。
他知道穆清剛才打斷他的話,不是怕他搶自己的風頭,而是怕他說錯話,在王縣令的為官之道上與永和帝意見相駁,惹永和帝不喜。
二人相視而笑,原本只是因為宋景明才比較親近,如今倒是真有視對方為友的意思。
将軍在宋佩瑜這裏得到意外之喜,卻沒忘記始終像是個隐形人似的重奕。
兩個人面面相觑,将軍眼中的火氣越來越盛,重奕仍舊無動于衷。
宋瑾瑜不得不出來打個圓場,“殿下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流民,心中必定感觸頗深,将軍不如再給殿下些整理思緒的時間。”
将軍冷笑着擡手讓宋瑾瑜不必多說,另一只手攬着已經和他一般高的三皇子,硬是逼得對方不得不正對着他的臉,氣沉丹田,“說!今天要是什麽都說不出來就不必回去了,晚上就睡在這!”
重奕極黑的眼珠往流民中間轉了下,“我睡在這?”
将軍怒極反笑,“我們都陪着你,就在流民中間睡,晚飯也喝給他們施的粥,切身經歷他們的經歷,才好有所感想。”
三皇子仿佛面癱般的面容終于因為将軍的話有所改變,臉上明晃晃的寫着嫌棄,連語速都比之前快了不少,“說流民?”
将軍點頭,和三皇子兩看相厭,半個字多不想個這個逆子多說。
“北邊五個聚集在一起的流民,三個露胸,兩個露腿。”
“南邊低着頭靠在樹下的流民,正捏着根青草。”
将軍的面容僵住,抓着重奕肩膀的手不知不覺的越來越用力。
宋瑾瑜攬住想要轉頭的宋佩瑜,低聲道,“別去看。”
正要轉頭的宋佩瑜急中生智,拿起宋瑾瑜腰間的荷包把玩。
重奕皺了下眉,毫不客氣的将軍崩起青筋的大手從肩膀上拿走,繼續用冷靜到極致的口吻道,“西邊有個抱着孩子的婦人正在走近,她看着你的目光滿是仇恨,不過匕首應該在她懷裏那個六歲的小女孩身上。”
重奕勾起嘴角,妖嬈的容貌随着繃緊的眼角忽而淩厲起來,一字一頓的道,“他們的目标都是你的……命。”
宋佩瑜發誓,他恰巧擡頭看到的嘴型絕對是‘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