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佩瑜不願意再與三皇子多費口舌,也不會因此留下不敬皇子的話柄。
得知宋瑾瑜安排他與宋景珏、穆清、三皇子同乘馬車前往陽縣,宋佩瑜雖然心裏覺得膩歪,卻也沒在臉上表現出異常。
天還蒙蒙亮,宋家的新舊兩個宅子就都空了下來,宋瑾瑜帶着宋氏私兵在前開路,後面第一輛異常寬大舒适的就是三皇子的車架,後面陸續跟着宋氏女眷的車架,最後是宋佩瑜的五哥帶着私兵斷後。
宋瑾瑜帶來的私兵都跟他在戰場拼殺了多年,即便人數不多,持刀跨在高頭大馬上什麽都不做,就有了以一當十的氣勢。
宋家人離開的陣仗,和他們當年趕着瘦骨嶙峋的弱馬和破破爛爛的馬車,只能徒步走進村子相比,可謂是天差地別。
已經是宋氏佃農的村民們熙熙攘攘的跟在宋氏的車隊後面,不敢多說半句話。
有些格外感性如已經提了管事的小秀,邊跟在車隊後面邊無聲抹着眼淚,還要被老娘死命的掐着大腿的嫩肉,殺雞般的瞪眼警告不許她哭。
眼看着馬上就要上官路,宋佩瑜對着打開的窗戶招了招手。
須臾後,金寶的面容就出現在窗外。
雖然是回歸自己本有的生活,但宋佩瑜也被熟悉的景象和人逐漸被落下的場面勾起了幾分離情,“讓他們就送到這裏吧。”
金寶無聲應是,馭馬前往車隊後方,将馬上就要離開梨花村範圍的村民們攔在原地,他自己卻沒馬上去追車隊。
他要将這些村民送回梨花村,回頭才好和七爺交代。
宋佩瑜最後看了眼停在原地烏泱泱矮下去的人群,便離開了馬車窗口的位置,坐在裏側盯着固定在桌子上的茶盤發呆。
反倒是之前半點離別愁緒都沒有,也不關心他們走後梨花村會怎麽樣的宋景珏,接替了宋佩瑜的位置,癡癡的望着越來越遠的地方不願挪動。
穆清也忍不住将頭探出窗戶,回望越來越模糊的梨花村,直到上了官路馬車速度越來越快,徹底見不到梨花村半分影子後,才清了清嗓子,主動找話題,“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會想到在幽州和梁州的交界之處,居然還有如此山清水秀猶如世外桃源的地方,若不是陛下還在陽縣等我們,我真想在梨花村多待些日子。”
宋佩瑜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可惜。”
好在今天宋景珏意外的捧場,主動說起了自己多年去探索青山的趣事,才沒讓穆清再次陷入沒話找話的尴尬。
宋佩瑜對穆清沒什麽意見,畢竟永和帝如今最倚重的兩個世家,一個是永和帝獨子的母族南祁穆氏,一個就是在永和帝最艱難時堅定站在永和帝這邊的宋氏。
就算為了将來宋景明和穆清同朝為官不尴尬,宋佩瑜也不會因為不喜三皇子,就不給穆清好臉色。
他是真的難受。
将近四年沒坐過馬車,宋佩瑜險些忘了他在馬車上九死一生的德行。
要不是因為三皇子和穆清也在,他早就遵循身體本能直接躺倒了。若是真能難受的昏過去,那就是他天大的福氣。
就在宋佩瑜意識越來越昏沉,就算将渾身力氣都用在手指上,都開始抓不住身下的凳子時,臉上突然吹來陣刺痛的急風,緊接着是穆清幾乎破音的怒吼,“重奕!”
宋佩瑜猛得睜開半閉的眼睛,身體不聽話的朝前飛撲過去,緊接着被他身邊的宋景珏眼疾手快的攔腰拽了回來。
等宋佩瑜穩住身形,再次睜開眼睛,馬車裏哪還有三皇子和穆清,只剩下他和他身邊的宋景珏。
宋佩瑜瞬間就将身體不适忘在了腦後,連開口詢問的時間都騰不出來,推開宋景珏撲到窗戶邊,一把掀開簾子。
老家主犯過的錯誤,絕不能在他大哥身上再犯一次。
然而馬車外面的景象卻沒像宋佩瑜想象中的那樣血腥混亂,已經坐在馬上的穆清頭上頂着細碎的草屑,正滿臉鐵青,見到窗簾後宋佩瑜慘白的臉和慌亂的眼神後,臉色更是如同打翻了的染料般精彩,滿是青筋的手拍在馬背上,馭馬貼近窗口聲若蚊蠅的道,“殿下突然覺得馬車坐煩了,想要騎馬,仗着武藝精湛直接從窗戶躍了出去,都是我不好,大驚小怪吓到你了。”
宋佩瑜面無表情的順着穆清的手指轉頭看向車隊前方,穿着黑色錦袍的那個,正是剛才還坐在馬車裏的人。
重奕似有所感,突然回頭,鋒利的目光直直望了過來。
“嘔~”
宋佩瑜早上吃的一碗清粥,一半貢獻給穆清的愛駒,一半貢獻給了穆清淺綠色的外裳。
因為某些經歷,即便直到車隊到達陽縣,這輛為三皇子準備的馬車都被他一人獨享。
宋佩瑜也沒法對騎了三天馬的三皇子生出半分感激,并深深的覺得他們兩個可能天生八字犯沖。
宋佩瑜本以為到了陽縣就能見到大嫂和宋景明,卻遺憾得知永和帝巡視也不是所有人都帶着,大嫂和宋景明已經随肅王與熙華長公主的車架先去了鹹陽。
上次到陽縣還是三年前,永和帝的軍隊正和燕軍在不遠的地方打仗,連帶着陽縣也人心惶惶,幾乎十室九空,如今再次踏入陽縣,這裏已然是脫胎換骨的模樣。
因着永和帝還沒有起駕前往下一站的意思,宋瑾瑜難得有空,特意帶宋佩瑜出門轉轉。
從前在燕京洛陽的時候,宋瑾瑜得了空就喜歡帶宋景明和宋佩瑜出來轉轉,偶爾也會帶上宋景珏,不拘是賣吃穿用度的鋪子還是人來人往的茶樓,甚至是旁人找不到的隐秘賭館,宋瑾瑜也肯帶他們去。
宋瑾瑜作為家主完全不講道理,可以帶他們去賭館,也會給他們零錢允許他們下場玩玩。
若是最後結算的時候,輸了哪怕一文錢,宋瑾瑜就會沒收他們院子裏的小金庫,沒有個半年時間絕對不還給他們,期間還會知會女眷不許給他們零花錢。
久而久之,宋佩瑜和宋景明皆眼力大漲,就沒有能瞞過他們眼睛的出千手法。宋景珏卻越來越暴躁,對賭字敬而遠之,就算是學堂裏玩得好的夥伴與他說,都要吃些冷臉。
陽縣就算再怎麽脫胎換骨也沒法和燕京洛陽相比,勝在街邊還有些地方特色極明顯的小東西,多少能讓宋佩瑜看個稀奇。
哪怕陽縣是個比梨花村還破敗的地方,只要是宋瑾瑜陪着他去,宋佩瑜都甘之如饴。
宋瑾瑜牽着宋佩瑜從東街開始挨家鋪子的逛,還真讓宋佩瑜看中了些模樣新奇的小玩意,讓夥計打包送到他們暫時落腳的地方,用來哄芳姐兒和玥姐兒開心,也讓宋老夫人和柳姨娘看個新鮮。
在東街逛夠了,二人找了個客人最多的酒樓用飯,味道雖然不如宋氏的廚子,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從酒樓出來走了段距離,宋佩瑜才發現宋瑾瑜選的方向不太對。
路過的建築越來越矮小破敗,遇到的那些穿着帶補丁的衣裳,低着頭愁苦着臉的人,和這座城市中心那些雖然生活也質樸但眼中卻有期盼的百姓截然不同。
恍惚間,宋佩瑜甚至覺得他是回到了三年前的梨花村。
然而梨花村只是個被所有人忽視遺忘的小村子,陽縣卻是幽州邊境最大的縣城之一。
宋佩瑜眼中的笑意逐漸收斂,沉默的随着宋瑾瑜走出南城門。
踏出南城門的那一刻,宋佩瑜的內心極為震撼,哪怕已經看到了陽縣南城百姓和西城百姓截然不同的生活,但宋佩瑜想不到,就在南城門外,居然還有這麽多目光麻木,席天慕地甚至衣不蔽體的……流民。
宋佩瑜舔了下幹澀的嘴唇,他感覺到有不少流民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然後又平波無瀾的移開目光。
他從這些人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對生活的希望,只看到了仿佛沒有邊界的麻木。
宋瑾瑜正要說話,忽然看到不遠處朝他招手的人,從善如流的牽着發呆的宋佩瑜走了過去。
“将軍”宋瑾瑜松開宋佩瑜的手,彎腰行禮。
宋佩瑜随着宋瑾瑜行禮後,才發現三皇子和穆清也在,正一左一右的站在宋瑾瑜口中的‘将軍’身邊。
将軍看上去比宋瑾瑜更為年長,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劍眉虎目、正氣凜然,一看就是在戰場上厮殺過的人,宋佩瑜甚至不敢多看将軍第二眼,總覺得在對方面前他就是個弱小可憐,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動物。
“這就是你弟弟?看着就像你們宋家的人。”将軍伸手在身上摸了一把,他平日裏最讨厭啰裏啰嗦的配飾,今日本就是臨時起意的微服出行,身上竟然什麽都沒有。
将軍摸了個空也不尴尬,轉手就将三皇子腰間的玉珠扯了下來遞給宋佩瑜,“這珠子不錯,剛好配宋氏小公子。”
穆清聞言擡起的手停滞在半空,硬是将喉嚨間的話又咽了下去,低頭掩蓋住滿臉的糾結。
将軍背對着穆清,看不清穆清的動作,宋佩瑜反而看了個正着。
只是他對‘将軍’的身份已經有所猜測,就算‘将軍’賞賜他塊地上随手撿的石頭,他也是非接不可。
玉珠入手,饒是宋佩瑜見多識廣也被驚住了。
只有龍眼大的珠子通體透亮,綠得沁人心魄,裏面的白霧依稀之間竟然能看得出來是龍形,珠子下方渾然天成幾乎不會被發現的小凹陷,分明就是個精巧的暗扣。
宋佩瑜麻木着臉對上三皇子被搶了珠子毫無反應,甚至想原地睡一覺的神态,久違的想要打人。
這分明是龍銜珠玉佩上扣下來的珠子!
從前朝開始,只有皇子選妃才會用到龍銜珠的玉佩。
皇帝下旨賜婚的時候,會将龍銜珠玉佩一分為二,龍形玉佩賜給皇子,龍珠賜給準皇子妃。
因此也有未婚皇子佩戴龍銜珠玉佩,已婚皇子佩戴無珠龍形玉佩的說法。
皇子單獨佩戴龍珠,宋佩瑜只能想到兩個字。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