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佩瑜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宋瑾瑜早就不見了身影,床頭卻擺着套浮光錦制成的華服,連帶着玉簪、玉佩和鹿皮制的靴子一應俱全。
看到床頭的東西,宋佩瑜狂跳的心髒才緩和下來。
他不是在做夢,大哥來接他了。
屋內剛有動靜,門外就傳來金寶刻意放低的聲音,“七爺可醒了?”
等宋佩瑜應聲,金寶端着溫水輕手輕腳的進門,邊伺候宋佩瑜洗漱穿衣,邊告訴宋佩瑜,明天一早,他們就要啓程前往陽縣。
“可惜家主帶來的幾套衣服都有些大,雖然挑着最小的連夜修改了,卻失了衣服剛做成時渾然天成的好樣子。靴子沒辦法只能多用些墊子,若是您穿的不舒服,我就将墊子拿出來放點軟和的絹絲進去。”金寶雖然嘴碎了點,手上的動作卻麻利極了,沒過一會就将宋佩瑜打理妥當。
三皇子住在宋佩瑜原本的屋子裏,于情于理他都要去請安,詢問三皇子是否住的舒坦,略盡地主之誼。
宋佩瑜正準備出門,金寶在他身後提醒的道,“七爺,您對梨花村可還有安排?”
宋佩瑜皺着眉頭停在原地,過了會才開口,“大哥怎麽說?”
“家主說全憑七爺做主。就這麽離開也無礙,若是七爺心中不舍,就将梨花村圈成宋氏的莊子,可以托穆大爺吩咐下面的人看顧一下,駐在陽縣和豐鎮的守軍都是穆家軍。”金寶将宋瑾瑜留下的話告訴了宋佩瑜後,沉默了一會,忍不住勸道,“梨花村因為七爺才和其他村子大為不同,若是離了七爺的庇護,恐怕躲不過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的惦記。”
從前朝開始,莊子裏的佃農基本都是主人家簽了賣身契的的奴仆,像是梨花村裏名為長工短工,實際上也和佃農差不多卻沒簽賣身契的村民們,着實讓金寶很不适應,同時也隐約察覺到宋佩瑜可能不喜歡賣身契。
但他還是冒着被宋佩瑜不喜的風險,勸說宋佩瑜将梨花村變成宋氏的莊子。
一來無論他今後是回去給家主辦事還是留在七爺身邊,都要将梨花村最後的收尾辦得漂漂亮亮才有資格再求重用。另外也是怕他們離開後,若是有梨花村不好的消息傳入宋佩瑜耳中,恐怕會讓宋佩瑜傷心難過。
“去告訴村民我們要離開,問他們願不願意成為宋氏的佃農。”宋佩瑜緩慢轉着手腕上的木珠手串,與金寶強調,“別逼他們。”
金寶響亮的應聲,保證道,“七爺放心,我現在就去找村民,成或不成下午就有定數。”
目送錦衣華服的小公子走遠,金寶擡起頭,眉目間平添了幾分傲慢和漠然。
如此偏遠的地方,就算收成再多也運不出去,哪值得宋氏在此留個莊子。不過是七爺重感情,家主想讓七爺舒心,才願意做這個大善人。
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朝不保夕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平民哪裏比得上有世家庇護的佃農。
若是梨花村的村民們不識擡舉,就是他們的命不好,遞到眼前的機會都抓不住,也不值得七爺再惦記。
宋佩瑜剛出了門,就在距離新房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三皇子和穆清。
昨天的事都發生的過于突然,宋佩瑜也沒心情仔細去看兩人的容貌,此時卻瞧的明明白白,表兄弟二人竟然有八分相像,都是男生女貌。
相比之下,穆清五官雖然豔麗,但舉手投足間都是世家子的體面和氣度,看到穆清的人往往會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的氣質,繼而花心思猜測他的身份,反而忽略了他的相貌。
宋佩瑜昨晚已經從宋瑾瑜口中知曉,穆清比他年長五歲,三皇子比他年長一歲。
三皇子五官看上去比穆清稚嫩些,身高卻絲毫沒有遜色,五官也比年長幾歲的穆清更美得咄咄逼人,甚至能讓人完全忽略他身上不弱于穆清的氣勢,只注意到他的容貌。
多虧了是永和帝的兒子,若是投生到個平常人家,恐怕……
宋佩瑜打量三皇子和穆清的時候,穆清也在打量宋佩瑜。
他與雲陽伯、宋景明頗為熟悉,雖然偶爾才能聽到他們提起弟弟和小叔,但提起宋佩瑜的時候,他們眼中的驕傲與想念卻做不了假。
穆清早就好奇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物,才能讓宋家父子如此惦記着。
昨日他雖然有恭維宋佩瑜讓雲陽伯開心意思,卻沒說違心話。
即便滿是髒污的布衣和滿是紅腫的眼睛,也沒有掩蓋這位宋氏公子身上的風華。
今日宋佩瑜換了符合身份的華衣配飾,身上的浮光錦在走動間變換着各種濃豔的色彩,卻絲毫沒有的喧賓奪主,腰間唯一的作為裝飾的羊脂玉佩正如主人一般,在浮光錦的襯托下反而更為溫潤通透。
宋氏玉璧果真名不虛傳,雲陽伯如此,宋景明如此,在梨花村蹉跎了三年的宋佩瑜亦沒丢了宋氏風骨。
宋佩瑜和穆清目光一觸即離,都沒有掩飾對彼此的欣賞,唯有三皇子仿佛是個局外人般,站在原地昏昏入睡。
宋佩瑜主動給三皇子行禮問好,又和穆清打招呼,問二人昨夜休息的可好。
三皇子似乎才發現宋佩瑜這個大活人的來到,睜開線條意外淩厲的眼睛匆匆的打量過宋佩瑜,就像是完成任務似的又半眯起眼睛犯困,敷衍的應聲,“嗯,好。”
宋佩瑜嚴重懷疑三皇子根本就沒聽見他說了什麽。
穆清對此見怪不怪,熟練的給宋佩瑜遞話頭,“勞煩佩哥兒将自己住的地方讓出來給我們,那褥子不知道什麽什麽材料做的,雖然只有薄薄一層,卻如此松軟暖和,等回鹹陽,佩哥兒可要舍我一床被褥。”
宋佩瑜還等着求穆清照顧梨花村,這點小事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大方的将褥子的秘密分享給了穆清和三皇子,是厚布裹着洗淨剪碎的雞毛,然後用針線密密實實的行上,防止雞毛會竄動。如此便有了低配版的羽絨褥子。
穆清眼中閃過感嘆,見宋佩瑜如此好說話,就與宋佩瑜多聊了會。
他名義上是陪着三皇子出來散心解悶,實際上三皇子根本就不需要他,一路上基本都是他在說,三皇子偶爾‘嗯’一聲就算是回應。
若不是穆清早就習慣了三皇子的脾氣,知道三皇子對誰都這樣不是針對他,自身修養又好,早就翻臉了。
早些時候,穆清也試着和宋景珏聊聊,奈何宋景珏自認腦子不好就少說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向來是個冷面郎君,又有意藏着自己與衆不同的跳脫,斟酌再三才肯回穆清兩三個字。
兩人話不投機,沒說兩句話就相顧無言只能面面相觑,竟然沒比穆清和三皇子的單方面尬聊好到哪去。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個能說得上話的人,穆清久違的有些話多。言語間卻只圍繞着村子裏與衆不同的趣味和景色,半句讓人不舒服的話都沒有。可見即便是話多,也是有所克制。
宋佩瑜領着穆清和三皇子在村子裏轉了轉,特意去看了宋家的田地和果園。
貴人出行,護衛一早就将村民們都約束在家中,顯得村子格外的空曠。
穆清親自上樹摘了果子和山棗,用護衛帶着的水洗過,遞給三皇子和宋佩瑜吃。
回家的路上,穆清輕輕跺了下腳,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驚奇,“我才發現梨花村的路竟然如此與衆不同,這麽多人經過都沒留下腳印,好像我昨日馭馬走過,也沒留下痕跡。”
宋佩瑜可不信穆清是現在才發現這點。
眼角餘光瞥見一路上沒有任何存在感的三皇子,宋佩瑜馬上有了決斷,笑着解釋,“我在村子裏空閑的厲害,只能拿些礦石打發時間,久而久之就搗鼓出了這些用各種礦粉和水混合,凝固後異常堅硬的水泥。”
沒等穆清再說話,宋佩瑜突然轉身朝三皇子道,“殿下對水泥可感興趣,回頭我将方子寫出來給您送去。”
三皇子不僅是永和帝如今的長子,也是獨子,方子送給三皇子就等于送給永和帝,雖然他哥在永和帝面前正炙手可熱,但也不耽誤他繼續努力為宋家刷更高的好感。
況且水泥方子給了永和帝,遠比在他手中的作用更大。
穆清嘴角浮現笑意,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卻滿是警告。
三皇子對穆清視若不見,薄唇輕啓,“不用了,太麻煩。”
穆清狠狠閉了閉眼睛,強撐出笑意轉而看向面無表情的宋佩瑜,“殿下說不用麻煩你過後再送方子,直接告訴他就行。他自小過目不忘,必然能記住。”
宋佩瑜神色莫名,過了半晌才開口,“大理石礦磨成粉末加熱後再加鐵礦粉和黏土,具體比例我會派奴仆告知殿下。”
“明日就要啓程,恕在下事忙不能繼續相陪。”宋佩瑜一板一眼的行禮告退,連說話的機會都沒再給穆清就大步走遠了。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況且是自小被宋瑾瑜集宋氏繁華捧在手心養大的宋佩瑜。
三皇子這副肉眼可見不領情的态度,讓宋佩瑜從初見開始積攢的火氣,一下子都湧了上來。
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如此目下無塵,倒顯得他熱臉貼冷屁股似的巴結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光頭皇子,傳出去宋氏的臉都要讓他丢光了。
穆清捂着發疼的頭,從牙縫裏憋出的話滿是無奈,“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這換誰能不生氣?”
重奕把玩着相比外面顏色格外紅的山檎沉默不語,被穆清拽了好幾下袖子,才不耐的開口,“嗯”
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