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下了雨,風從南面吹過來,城市變得又濕又潮。家裏的除濕器一直在運作,發出細微的聲響。桌上的飯菜還保留着原本剛上桌時的溫度,碗裏的米飯像珍珠一樣晶瑩剔透。
蘇潼把煎魚用的平底鍋清洗幹淨,關掉水龍頭,屋子裏就沒了聲音。把廚具都放好以後,他站了足足兩分鐘,終于忍不住快步走到房間門口。
“現在打算怎麽辦?複讀嗎?”蘇潼問坐在電腦前的李嘉圖,對着他的背影問。
李嘉圖回頭匆匆看了他一眼,避開他的目光,說,“等下個批次。”
蘇潼微乎其微地皺起眉,語重心長地說,“你沒有服從調劑,就算等下個批次,錄取的幾率也很小。如果決定複讀,我現在就幫你聯系學校。重點高中複讀生的名額本來就少,要是不早點聯系,就進不去了。”
“我不想複讀。”李嘉圖肯定地說,“我要上大學。”
聽罷蘇潼當即一股氣就頂到了胸口上,好不容易壓下來,“你報的都是最好的專業,這些專業每年都會在第一批次招滿人,怎麽可能還有下個批次?當初讓你服從調劑,你偏仗着分高不樂意。為什麽非要報生物醫學不可?現在被刷下來了,還耗在這裏不準備下一步。你想怎麽樣?沒書讀嗎?”
“那我去南京讀建築好了。”李嘉圖同樣面紅耳赤,倔強地說。
蘇潼張了張嘴巴,罵道,“李嘉圖!你什麽意思?我為了你丢掉原先的工作,到杭州來租着房子打工。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到南京去上學?!”
他咬着牙關,嘴唇緊緊抿着,抖動了一會兒,起身說,“我什麽時候要求你來的?是你自己要來的。我被錄取了,你不讓我去。我說等下個批次,你又讓我複讀。我要是不同意,你又說我沒書讀。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
“我要你現在就馬上跟我去複讀班報名。今年再好好複習一年,留在杭州讀書!”蘇潼喊道。
李嘉圖渾身發抖,咬牙切齒道,“我不會複讀的,今年我一定要上大學。既然我已經被錄取了,如果下個批次浙大沒有名額,我就去南京。”
“你……你想應屆上大學,我沒有意見。可是你為什麽非要逞能不服從調劑?好在是有重點錄取你了,否則你就廢了!”蘇潼氣得眼睛發紅,“去南京?好……你行。你去。你但凡有一點點考慮過我的感受,就根本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李嘉圖的樣子看起來好像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哭笑不得,“我如果沒有考慮你的感受?第一志願我就不會報杭州的學校。”
蘇潼冷笑道,“你承認了?你早就想去南京了,對不對?”
“我并沒有這樣說。現在我不是沒考好,分數線都上了,難道沒被錄取是我的錯嗎?”李嘉圖踩在濕漉漉的木地板上,來回走了幾回,站定以後定定看着他,說,“之前是你說的,我想怎麽樣都行。我從來沒有讓你來杭州,是你自己要來的。怎麽樣?是怕我跑了嗎?那你去南京啊!反正你那麽厲害,到哪裏不是工作?”
蘇潼揚起手,往書桌上用力一揮,筆筒掉到地上,嘩啦啦散了一地的筆。“李嘉圖,你搞清楚。我的人生不是繞着你打轉的!你能不能稍微想一想我的處境?我怕你跑了?你自己想幹什麽、想要什麽,從來都不清不楚。現在你要去南京,我不攔你。你愛去就去好了!你再這樣不清不楚,還自以為是下去,最後我看你怎麽收場?!我不在,誰幫你收爛攤子!”
“走就走。說我不清不楚?你自己又知道自己要什麽?這回你最好別跟來,我也沒那麽多事等着你插手!”李嘉圖踩過地上的鉛筆,已經潮松的鉛筆碎了一地的木屑。
他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蘇潼,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腳步聲很穩當,還帶着南風天裏濕漉漉的氣息。蘇潼猛然睜開眼睛,看到陌生的床頂,身上還隐隐在發抖。
南風吹動了沒有關緊的窗戶,吱呀吱呀作響。
大概是在夢裏的情緒太激動,蘇潼踢開了被子,雙腿露在了外面。冷冰冰的,他縮回被子裏,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感覺溫度回到腳上。
他沒想到這麽快就又夢到了李嘉圖,或許還是因為睡前喝多了酒的緣故。又躺了一會兒,蘇潼找不到睡意,頹然坐了起來。
蘇潼抓起手表想看時間,眯起眼睛才發現原來手表已經不走了。他下了床,給手表上弦,最後并沒有調整時間,而是把又開始走動的手表放回了枕頭邊。
窗外依舊是灰蒙蒙的一片,隐約可見天光,不知已經是什麽時候。畢竟是在別人家裏做客,蘇潼不希望自己睡懶覺。于是不再管此時到底是什麽時候,穿好了衣服。
打開房門,蘇潼便看到了落在明堂裏的細細白雪。他怔了怔,原以為自己看錯了,走到廊下伸出手,感覺到微涼的雪片落到手心裏,才确認真的是下雪了。
他冷不防打了個噴嚏,裹緊了穿在身上的大衣,往廚房的方向走。原本以為這麽早,臺門的主人們都還沒起身,可沒有想到經過外面施詩磊的房間時,隐約聽到裏面傳來輕微的說話聲。
蘇潼沒有凝神聽,只覺得聲音很安靜,就像是漸漸飄落的雪片。
廚房裏也是有人的。他看到符奶奶在裏面蒸饅頭,不由得愣了一愣。
符奶奶察覺門外站了人,回頭一看,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微笑問,“怎麽起這麽早?不多睡一會兒?”
蘇潼走進廚房,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還沒到六點。“酒醒了,就睡不着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好笑地搖搖頭,“你呀,別跟那兩個孩子拼酒。整條街都拼不過他們的。”
“也不是,您家的酒好喝。”蘇潼看到旁邊有幹淨的水杯,拿起來說,“我倒杯熱水喝?”
符奶奶忙把爐子上的水壺提下來,“別客氣,當自己家裏就好。”
她蒸好了饅頭,又從五鬥櫃裏拿出腌制的青梅,放在碟子裏讓蘇潼吃。忙忙碌碌的模樣,好像永遠都有事情要做似的。這讓蘇潼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她老人家還在世的時候,每逢蘇潼回家,也總是見到她忙個不停,仿佛總有許多事情放心不下。
“怎麽穿這麽少呢?”符奶奶拖過前晚讓他們煮酒的爐子,往裏面放煤炭生火。
蘇潼看了,連忙放下水杯,含着才咬了一口的青梅,蹲下來幫忙。
一老一少忙活了一陣,很快就把爐子升起來的。暖融融的爐火照亮了老人的臉,她眼角的皺紋、鬓上的白發都清楚而明亮。
符奶奶用青梅泡了一杯水,捧在手裏,同蘇潼一起坐在小板凳上聊天。
蘇潼看她時不時看一眼火上的饅頭,心想她或許在惦念一家子的早餐。他看着茶杯裏沉底的青梅,低頭呷了一口這又鹹又酸,還帶一點點甜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符奶奶好奇地問,“和圖圖是怎麽認識的呢?”
蘇潼微微一怔,擡頭看向奶奶,恍惚以為自己的酒沒有醒,又見到了姥姥生前慈祥的面容。“他以前是我的學生。”
聞言符奶奶詫異地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的樣子,“我聽欽若說,你是在一家生物醫藥公司研發部擔任總工程師……”她想了想,又問,“以前是當老師的?”
蘇潼赧然羞愧地點頭,看着杯裏的青梅,娓娓說道,“小的時候,我是姥姥帶大的。她是一名高中教師,教化學。我上高中那會兒還是她班上的學生。高考過後,我被師範錄取,畢業以後就回到生源地競聘教書。正好教的是李嘉圖他們班的化學。”
符奶奶小心翼翼地猜測,“那你和他是還在學校的時候就……”
他搖搖頭,“我只教了他們半年。後來同學回國創業,想要我去幫忙,我當時也覺得自己不是非常适合當老師,就辭職了。”
“你姥姥呢?不過問?”符奶奶有些驚奇。
蘇潼再度緩緩搖頭,“她在我畢業回去工作以前,去世了。”
“這樣……”她遺憾地輕微嘆氣。
蘇潼看到爐子裏的火變小了。他用紙團扇稍微煽了煽火,又把爐子往符奶奶那裏挪了些位置。
她輕聲問,“是從小就想要當老師?”
“我嗎?”蘇潼看向她,還是搖頭,“說來慚愧,我沒什麽夢想。高考以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将來要做些什麽。後來要填志願,我也想不出自己要填個什麽好。那時姥姥的身體就不怎麽好了,我想将來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離她近一些,好方便照顧她,所以填了師範。”想起後來病重的姥姥,蘇潼頓了頓,又說,“她知道我被師範錄取的時候,非常開心。”
聽到這裏,符奶奶望着他,也沉默了。過了十幾分鐘,她起身去看鍋裏的饅頭,大約是還沒蒸好,又坐回來。
“是怎麽喜歡上圖圖那孩子的呢?”符奶奶語氣輕松地八卦,“他和你其他學生比,很突出?”
蘇潼聽到奶奶調皮的語氣,笑着反問,“難道奶奶您不喜歡他嗎?”
“喜歡,當然喜歡。”符奶奶想起李嘉圖,臉上挂着欣賞和惦念,如數家珍地說,“他聰明、懂事、體貼,有禮貌,我當然喜歡了。你也是因為這樣才喜歡他的?”
他眉頭輕微蹙了一下,反而覺得答不上來。幸而李嘉圖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個問題,否則,他真是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好。
“大概還因為,他喜歡我吧。”蘇潼想到故事開始的開始,嘴角揚了揚,“一開始,我見到他為了不讓我失望而拼命努力的樣子,很心疼。”
符奶奶望着他,“想到你自己了?”
蘇潼深吸了一口氣,終于點了點頭。
她又端看了他片刻,好奇打探,“對了,圖圖是為什麽學建築的?他和你讨論過嗎?”
“沒有。”又回到那個夢境,蘇潼中斷了回憶,看到符奶奶錯愕,忙又說,“不過,他決定要做古建築研究時,問過我。因為那時候他在考慮是不是要出國。”
符奶奶點頭,等他繼續說。
蘇潼想起李嘉圖,不由得笑了,“他說要是走這個方向,今後可能就掙不到什麽錢了。我笑他傻來着。”
“他真這麽說?”符奶奶也笑了。
他點頭,仍是笑着,“嗯。”
符奶奶好笑道,“這孩子真是。家裏不是還有你嘛!”
“嗯。”蘇潼好像放下了重擔,釋然地笑笑,說,“所以現在,是我負責賺錢養家,他負責光耀門楣了。”
她噗嗤一笑,“你們感情真好。吵過架嗎?”
聽到這裏,蘇潼斂起了笑容。
“吵過,我還罵過他。”他蹙了蹙眉頭,再度低頭盯着杯子裏的青梅,低聲說,“其實是我自己沒有本事,我沒有辦法告訴他應該怎麽做。因為我也不知道。幸好後來他想明白了,否則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蘇潼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來,聲音更低了一些,“有時候我想,如果自己是一個更加有理想、有目标的人,或許能夠更好地照顧和引導他。我最大的遺憾,是遇見他以前,沒把自己的前半生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