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就這樣在符家臺門度過了短暫的周末。中午吃過飯,蘇潼便要道別離開。出門時,符奶奶把做好的高升排骨、宮保蝦球和孜然土豆片裝在飯盒裏,讓蘇潼帶走。
蘇潼已經拿到了春聯和印章,再拿到這份便當,受寵若驚,忙不疊推辭。“很快就到杭州,車上吃不了的。”他為難道,“況且,不是才吃完午飯嗎?”
“晚餐也是要吃的。你一個人住,不好做飯。就拿着吧!”符奶奶把便當袋往蘇潼懷裏塞。
這堅決的模樣,讓他不由得猶豫,再說不出拒絕的話。
符爺爺立在一旁,微笑道,“帶上吧,也不重。以後常上家裏來玩。”
“謝謝。”蘇潼收下了便當,再一次對符奶奶說,“謝謝奶奶。”
符奶奶親切地微笑着,說,“有空常來玩。”
蘇潼連忙點頭,“會的。你們快回吧,天這麽冷,站外頭不好。”說着,便和這家人揮手道別。臨走前,終是不放心,又回頭望了他們一眼。
便當盒裏放滿的美味佳肴并不是平時符家會吃的菜式,分明是符奶奶為了讓他帶走,特地做出來的。
回到家裏,蘇潼舍不得全部都吃了,便把其中兩樣菜留在冰箱裏,只用土豆片下飯。
翻看日歷,今年姥姥的祭日是在大年初四,一個周末。過年期間機票漲得十分厲害,尤其是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這兩天,幾乎買不到打折的機票。盡管公司會給他報銷回鄉的來回機票,可蘇潼想着就算回去也是一個人,沒什麽區別,于是還是決定買大年初三的。
假期前最後一個星期,公司裏的員工們不免都有些假前情緒,工作起來心不在焉,話題都圍繞着如何安排假期活動。
中午蘇潼過了飯點才離開實驗室,在餐廳遇到自己的秘書,驚訝道,“也才吃飯?”
“有點事耽擱了。”吳書謠挑着餐盤裏的菜,看樣子很沒胃口。
蘇潼把便當放到了餐桌上,兩只盒子都打開,取出自己的環保筷,對已經露出觊觎目光的秘書笑道,“一起吃吧。”
吳書謠腼腆地笑笑,咬了一會兒筷子尖,“那我不客氣了?”
“別客氣了。”蘇潼将高升排骨推到了她面前。
她夾起一塊排骨,低下頭吃,才吃了一口,立即比着大拇指誇贊道,“好吃!是您做的?”
“不是,周末去紹興朋友家裏做客,那家的奶奶做的。”蘇潼看她因為來晚了,餐盤裏的菜看着就讓人沒食欲,說,“好吃就多吃點兒吧,我一個人也吃不完。留到晚上也不好。”
吳書謠點點頭,想了想,又夾了兩顆蝦球吃。
他們本就來得晚,沒過多久,就連原本還在餐廳裏吃飯的其他員工也離開了。其中有認識蘇潼的,離開前還特意經過他們身邊打了招呼,不乏有和蘇潼熟悉的同事開玩笑道,“喲!搭夥了?”
“下午三點開會,別忘了。”蘇潼當做沒有聽到,回頭提醒。
吳書謠望着其他人都走光了,又看看蘇潼,低頭吃餐盤裏的胡蘿蔔。過了一會兒,她擡頭說,“對了,總工。早上行辦那邊通知,今年領導班子的年夜飯還是可以代訂。費用當然是自己出了,不過一起訂的話,方便一些。您家訂年夜飯嗎?”
去年聽到消息,以為現在管理嚴格,連這項福利也取消了。沒想到公司還是可以幫忙訂飯,蘇潼想着年三十自己還在杭州,點點頭,“幫我報個名吧。”
“好,還是兩人的桌嗎?”她拿起手機記下來,不忘問。
蘇潼這才想起來,今年是自己一個人過除夕。他猶豫了一下,改口道,“還是先不報了,我再想想。”
她不解地看了看他,半晌哦了一聲,放下了手機。
大雪過後,網上随處可見網友們的曬圖,多是大雪紛飛中的杭州。終于是見到了傳說中的斷橋殘雪,也有香雪中的靈隐寺,在鏡頭下宛如人間仙境。
蘇潼卻因為雪天地面打滑,決定在節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搭乘地鐵上班。無論是公交站還是地鐵站內,都先一步充滿了節前的氣氛,他在走下臺階以前接到了一張春節假期期間搞活動的旅游社廣告單,上面提到了韓國和日本的特價優惠。
地鐵一來,他就把廣告單丢進了垃圾桶。
這一天公司裏幾乎所有人都打不起勁兒來上班,一個個歸心似箭。蘇潼依舊是最後一個離開實驗室的人,出來看到工作間裏燈沒關,順手關上,卻聽見有人從工位裏驀然站了起來。
“還沒下班?”蘇潼驚訝地看着一臉懵懂的吳書謠。
她撓撓頭發,不好意思地笑笑,“等人。”
蘇潼奇怪地看看裏裏外外,“還有人?”
“呃,我愛人……”吳書謠說完,相當窘促地揚了揚嘴角。
蘇潼這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吃驚得不得了。猶記得當初面試她時,她還是未婚。這兩年沒聲沒息的,什麽時候結婚了,蘇潼根本聞所未聞。
不過大公司裏隐婚很平常,蘇潼笑說,“那我先回去了,明年見。”
“诶,總工!”吳書謠匆忙收拾好自己的包,踩着高跟鞋跑過來,“我跟您一塊兒走吧。他從北京過來的,下雪天,指不定什麽時候到呢。”
蘇潼也覺得把她一個女孩子留在空蕩蕩的公司裏不好,點點頭,“可我沒開車。”
“沒事兒,跟您一塊兒擠地鐵呗!”她和他一同走進了電梯裏。
或許是由于已經暴露了自己隐婚的事實,在一同回家的路上,吳書謠主動說起了自己和丈夫之間的事。蘇潼本來不愛問別人的隐私,可既然她也沒覺得是隐私,也就随口問一些,充當話題。
原來她的丈夫還在國外讀博,兩人分隔異地,一年頂多只見兩次面。難怪她不需要刻意隐瞞,同事們都覺得她是單身。
“他剛拿到offer的時候,提過讓我過去陪讀。可我想,這樣多沒意思,待在家裏,不能好好工作。”吳書謠聳肩,“所以就沒出去。”
蘇潼握着扶手,問,“你沒想過要出去?”
她沮喪地耷拉下肩膀,“我英語不好,當初六級都是考了三次才過的,出了國肯定很難找到合适的工作。留學嘛,更是不可能。工作的時間長了,再想回學校讀書,根本回不去。”見到蘇潼聽得認真,她腼腆地笑了笑,又補充道,“其實我也不是想要做出什麽一番事業,本來我也沒那個本事。可是有一份自己覺得踏實的工作,才覺得舒坦。”
“別這麽說,你很能幹的。”蘇潼很慶幸自己有這麽一個精明的秘書,幫他打理和解決了許多事。
吳書謠聽到上司誇獎,臉紅撓了撓臉頰。正巧地鐵到站,她起身給老人讓座,又站到了蘇潼身邊,問,“您呢?”
“我?”蘇潼不知從何說起。
她遲疑片刻,說,“往年和您一起吃年夜飯的人……”
“哦。”他從來沒有在公司和任何人提起過李嘉圖,不過畢竟是自己的秘書,又是這麽細心的人,必定很多事情都是被猜到的,“他在日本。日本不過春節,沒遇上寒假,應該不回來了。”
吳書謠聽罷,看他的眼神中多少帶了幾分同情。她想了想,又道,“您可以去日本看他嘛!”
蘇潼看她替自己出主意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盡管心上沒有想太多,還是回說,“也是。”
吳書謠在中途下了車,而蘇潼則要換乘。地鐵裏信號不好,他在換乘時接到了一個李嘉圖的電話,可幾乎什麽都沒有聽到,就挂斷了。
一直到出了地鐵站,蘇潼才有機會給李嘉圖回電,可惜電話沒有人接聽。蘇潼見到天色暗下來,想到回家做飯不方便,索性就近找了一家面館吃面。
面吃到一半,手機裏收到李嘉圖發來的消息,裏面說:參賽的作品得獎了,今晚頒獎。
讀完消息,蘇潼忘了把撈起來的面吹冷,一下子燙到了舌尖。他一邊攪拌着碗裏的面,一邊把信息重複看了兩三遍。回複道:怎麽先前沒聽你說?
李嘉圖那邊應該一直拿着手機,對話框上方立即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不久消息傳來:之前拿不準,沒好意思告訴你。也是想給你個驚喜。
蘇潼不禁勾起嘴角,雖然餘光瞥見對面桌那個自己吃面的女生時不時看過來,也還是沒有斂起笑容。他回複: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現在我覺得今晚吃面很寒碜。
這條消息發出去,蘇潼又繼續打字:網上有直播嗎?
李嘉圖發了一個汗顏的表情,說:又不是什麽電影節頒獎典禮,怎麽可能有直播……不過你可以看看年度青年建築設計大賞的網站,聽說會有圖文直播……
沒等蘇潼回複,立即又彈出一條消息:僅僅是,僅僅是圖文直播而已。
他簡直能從這些文字和标點符號中看到李嘉圖因為尴尬而表現出來的別扭。蘇潼吃了兩口面,想了想,問:是什麽獎項,知道了嗎?
這次,李嘉圖過了很久都沒有回複。蘇潼想到兩地的時差,猜想恐怕頒獎禮開始了。
他沒把面吃完就結賬離開,匆匆走下店面前的臺階時,踩到結成冰的雪,險些摔了一跤。
揣在口袋裏的手機在他站穩以後震動了一下,蘇潼取出手機,指尖滑動屏幕,讀取剛剛收到的消息。
李嘉圖:年度最佳新人。沒能拿到最高獎,作品建不了實體了。
感覺到他言語間的遺憾,蘇潼站定,思忖片刻以後,握着手機的左手也凍得沒有知覺了。他回複說:沒關系,已經很不錯了。今晚領獎穿什麽?拍張自拍吧,看看帥不帥。
他發完這條消息就把手機重新放回了口袋裏,一直等到走進公寓樓裏,感覺到了溫度,才打算看回複。
誰知道手機因為外界溫度太低,已經自動關機了。蘇潼訝然看着無論怎麽按電源鍵,都在提醒充電的手機,哭笑不得。
回到家裏,也是滿屋子冷冰冰的空氣。蘇潼打開客廳裏的空調,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上網,同時找到充電線給手機充電。
晾曬在陽臺的衣服都已經幹了,他收進來,挂在暖風機前烘暖。
網站上果然在進行圖文直播,因為新人獎的頒獎時間安排在前面,很快蘇潼便看到了穿着煙灰色寬條紋西服的李嘉圖上臺領獎的照片。
他第一次見到他穿得這麽正式而成熟——畢業公開答辯那天,李嘉圖為了省事,穿的是蘇潼的黑色西裝,還被他的同學調侃,确認不是剛從喪葬儀式上趕來的?
攝影師或許是特別偏愛他,一連發了好幾張李嘉圖的照片,包括他拿到獎杯和發表領獎感言時的個人照。蘇潼看着這些照片,隐約覺得照片裏的李嘉圖有些陌生。雖然一個月前還見過面,可竟然有點不認識了。
手機充電結束以後自動開機,收到的第一條消息就是剛才錯過的。李嘉圖語氣中仿佛十分無力:你不要假裝自己是個花癡好不好?服氣。
蘇潼看完消息,斜眼瞟了一眼電腦上的照片,考慮到他還在頒獎禮上,就沒有立即回複。
随着記者發布最後一條關于最佳新人設計師的照片,直播裏同時出現了李嘉圖不久前發表的感言,以及他對于主持人提問的回答。
當問到他打算拿獎金來做什麽時,李嘉圖回答說:現在只想到要買回家的機票。
看到這句話,蘇潼再看到李嘉圖在照片上的笑容,輕輕笑了笑,卻不知道要怎麽回複他的消息是好了。